陳鴻壽
落拓生涯耽筆硯,癖性疑癡,金石供清玩。斐幾蕓窗何足羨,書生自笑區區愿。
花乳桃紅爭燦爛,刻琢摩娑,鎮日情無厭。錦裹香熏徒點染,題詞韻事垂文苑。
題詠印章的詩,用近體詩形式的最多,如厲鶚的《論印絕句十二首》,王灼的七言律詩《贈鄧石如》;用古體詩形式的也較多,如倪瓚的《題陸定之臃。但是,用詞來題詠印章的卻極少,陳鴻壽這首就是以詞的形式填寫的。 《蝶戀花》為詞牌名,本名《鵲踏枝》,屬唐教坊曲,后用作詞牌,并改名為《蝶戀花》。
陳鴻壽(1768—1822),清篆刻家。字子恭,號曼生,又號老曼、胥溪漁隱、種榆道人等,浙江錢塘(今杭州)人。篆刻取法秦漢,旁及丁敬、黃易,擅于切刀,刀法縱恣爽利,富于激情,別具矯健雄肆的風采,對后來取法浙派者影響頗大,為“西泠八家”之一。工書,擅長行書、隸書,瀟灑簡遠, 自成一格。也能畫山水、花卉、蘭竹。有《種榆仙館印譜》、《桑連理館集》等。
陳鴻壽在這首詞的題記中寫道:
余平生篤嗜金石,人皆嗤我為迂。琴南出是句屬鐫,竟應其所求,喜其同有嗜痂之癖也。壬戌三月,曼生并記。
“癖印書生”是其友人琴南請他鐫刻的一方印章上的詞句。陳鴻壽有印癖,他在“苕園外史”的印款中說: “予性拙,率有索篆刻者恒作意應之,不敢以其人為進退。”可見,他的篆刻通常是有求必應的,并不因人而異。他之所以特別樂意為琴南刻印,是由于要求刻的竟是“癖印書生”四字,這正與自己所嗜相同,而且同是嗜印成癖。于是,不但精心篆印,而且還為之填詞作記,這就不同于尋常的應酬之作了。款中記明“壬戌三月”,可知英詞均作于嘉慶七年(1802)。
“落拓生涯耽筆硯,癖性疑癡,金石供清玩。”落拓生涯,形容所過的是性情放浪,不拘小節的生活,這已初步勾勒出主要以自己為描寫對象的癖印書生的形象:落落拓拓,不注意儀容;行為散漫,不束縛于生活的常規。接著,作者又拈出一個“癖”字來點題,他之所以落拓不羈,是因為把生活的志趣熱情均傾注到藝術癖好上去了,以至于他自己也感到性格疑癡,這也如他在印章款識中所說的: “予性拙”、 “人皆嗤我為迂”。他的癖性是什么?就是廢寢忘食地耽玩筆硯,篤嗜金石。筆硯,用以借代文房四寶,從而以這類訴諸直觀的事物指代書畫藝術;金石,是借具體事物的質料來指代用以制成的藝術品,如以銅材或石材刻制而成的印章,以及商周的青銅器、漢唐的碑刻等。 “金石供清玩”,清玩可以是名詞,指金石、書畫、古器、盆景等可供賞玩之物,這里用作動詞,意為對這類清雅之物的品賞玩味。陳鴻壽在宜興時,制陶家楊彭年曾為其制大量造型雅致的紫砂壺,他各題銘款,風行于時,因而人稱“曼生壺”。他的清玩癖也由此可見一斑。
“斐幾蕓窗何足羨,書生自笑區區愿。”斐幾,文彩斐然的精致幾桌;蕓窗,與“斐幾”并提,指代陳設華貴的書房。古人藏書多用蕓香驅蠹蟲,因此書籍可稱“蕓編”、 “蕓帙”,藏書之所可稱“蕓閣”。這兩句是說,高貴的書齋和精美的幾案不值得羨慕;作為癖印書生,我笑自己的區區夙愿。“笑”字表面上似乎有所否定,其實應理解為喜悅自得。區區,有小小之意,又有忠愛專一之意,這里是兼而有之,由此也可見陳鴻壽謙遜的品格和忠于藝術、心不旁鶩的執著追求。他在“書畫禪”一印的款識中,具體地表述了這個“區區愿”:
書畫雖小技,神而明之,可以養身,可以悟道,與禪機相通。……余性耽書畫,雖無能與古人為徒,而用刀積久,頗有會于禪理,知昔賢不我欺也。
他對書畫篆刻的“小技”,是多么珍愛,多么忠誠,多么執著,多么篤嗜!這就是他的志趣意愿。
“花乳桃紅爭燦爛,刻琢摩娑,鎮日情無厭。”首句詠贊印材之美。花乳,石名,最早由元代王冕采以刻印,其質地溫潤晶瑩,細膩如玉,易于受刀,價等黃金;桃紅也是一種著名的凍石,清朱彝尊《贈許容》詩云: “會稽王冕易以石,細切花乳桃皮紅。”鐘大源《論印絕句》也說: “佳凍桃皮色淺紅”。陳鴻壽舉出“花乳”、“桃紅”這兩種以概括形形色色的“燈光凍石”名品,又用“爭燦爛”三字,描畫出各種印石的“燈光”璀璨,色澤絢爛,造型各異,爭妍競艷。 “刻琢摩娑”,又令人想見這位篆刻家面對琳瑯滿目的佳石,是如何地愛撫把玩,喜不自勝,興之所至,奏刀砉然,輕重緩急,唯心所欲……清周三燮在《<種榆仙館印譜>題詞》一詩中對此描寫得極為精彩,不妨錄其片斷于下:
曼生(陳鴻壽)擅書名,篆刻尤能事。用刀如用筆,刀勝筆鋒恣。寫石如寫紙,石勝紙質膩。聞其上手時,絕若不經意。……方圓離合間,游刃有余地。奇情郁老蒼,古趣變姿媚。秦漢及宋元, 規摹得精詣。……人生一藝精,即屬性情寄,磊砢英多材,確乎見胸次。
陳鴻壽確乎把畢生的志趣、精力、性情、才能都投入到篆刻生涯中去了,因而必然是“鎮日(整天)情無厭”了。
“錦裹香熏徒點染,題詞韻事垂文苑。”錦裹,皇家御印的裝藏制度。清朱象賢《印典》 “宋寶制度”條引《文獻通考》云: “宋制,凡寶用玉……裝裹以紅錦,加紅羅泥金夾帊,納于小盝,盝以金裝,內設金床,暈錦褥,飾以襯色玻璃、碧細石、珊瑚、金精石、瑪瑙。”陳鴻壽認為,盡管這類印章以錦裝裹,以香熏染,然而其藝術價值并不高,只是徒然點綴炫耀而已,因為它們缺少文化意蘊和藝術趣味。陳鴻壽感到只有文人治印,然后又加題詠刻款,才是風流韻事,才能名垂青史,譽滿文苑。
作為著名篆刻家陳鴻壽的這首詞,上闋主要敘說癖性志趣,下闋主要描述治印生涯。它語言生動,韻律流暢,坦露了自己篤嗜金石的真誠心態,塑造了栩栩欲活的“癖印書生”的藝術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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