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杜甫
岑參兄弟皆好奇, 攜我遠(yuǎn)來游渼陂。
天地黤慘忽異色, 波濤萬頃堆琉璃。
琉璃汗漫泛舟入, 事殊興極憂思集。
鼉作鯨吞不復(fù)知, 惡風(fēng)白浪何嗟及。
主人錦帆相為開, 舟子喜甚無氛埃。
鳧鹥散亂棹謳發(fā), 絲管啁啾空翠來。
沉竿續(xù)縵深莫測, 菱葉荷花凈如拭。
宛在中流渤澥清, 下歸無極終南黑。
半陂以南純浸山, 動影裊窕沖融間。
船舷暝戛云際寺, 水面月出藍(lán)田關(guān)。
此時驪龍亦吐球, 馮夷擊鼓群龍趨。
湘妃漢女出歌舞, 金支翠旗光有無。
咫尺但愁雷雨至, 蒼茫不曉神靈意。
少壯幾時奈老何, 向來哀樂何其多!
這是一首紀(jì)游詩。杜甫困守長安時作。詩中寫出了在陰晴不定的天氣中,渼陂(長安西南,源出終南山)“云飛海涌,滿眼迷離”(浦起龍《讀杜心解》)的奇景。
全詩以“游”為線,緊扣一個“奇”字。因為“好奇”,詩人與岑參兄弟才不惜路遠(yuǎn)來渼陂一游。“天地黤慘忽異色,波濤萬頃堆琉璃”,天氣忽然間變得昏暗起來,波濤涌起象成堆的琉璃。一筆突兀而起,直道天氣忽變,景色忽異,讓人著實于這一“變”之中一驚。驚魂未定,船已進(jìn)入“汗漫”(無邊無際)的水波中,“事殊興極”(少有的經(jīng)歷,極高的興致),又不免擔(dān)心“鼉(tuo,一名豬婆龍,形狀象鱷魚)作鯨吞”,惡風(fēng)白浪興許會把人吞沒,后悔都來不及。一種冒險游陂喜憂參半的情緒流露無遺。船至水中央,忽又呈一番景致。云散天青,棹歌齊發(fā),鳧鹥(yi,水鷗)驚飛,風(fēng)平浪靜。這一變,又讓人一喜,簡直是欣喜若狂了。詩人信筆寫來,頗為瀟灑。渤澥(指渼陂;澥xie)之流的清澄,菱葉荷花的潔凈,終南山影的裊窕,美不勝收,盡在眼底。在此,詩人卻并未流連,而是一筆打住,忙中偷閑,點出此時已天黑月出,船兒正向東南方向的云際寺、藍(lán)田關(guān)駛?cè)ァ_@一來,就自然轉(zhuǎn)入對渼陂夜景的描繪。也許正因為夜色清皎,才魔術(shù)師般地變幻出萬般神奇美景。天上的月光、岸上船頭的燈光如驪龍吐珠、競相發(fā)輝于水中世界,在這光影迷離的幻境里,眾船競發(fā),如群龍相爭,陣陣鼓瑟鳴響似馮(ping)夷(傳說中的水神)軍令,船上載歌載舞的歌女們不正是湘漢水仙成群出游?“金支翠旗”,忽閃著光影,好一個神仙天地!“湘妃”,傳說中虞舜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死于江湘間成為女神,人稱湘妃。“漢女”,傳說中漢水上的二仙女。詩人巧妙地運用了神話傳說,使眼前實景恍如仙境,虛虛實實,更顯示出渼陂之景的神奇。這種浪漫主義色彩在杜詩中極為少見。面對如此美景,詩人卻是無限感慨,不禁喟然長嘆。回想到陂上風(fēng)云變幻不測,擔(dān)心雷雨會頃刻降臨,神的意志誰能知曉呢?因愁而生悲:人生亦是這樣,少壯年華本來就不長,其間的哀樂變化卻是如此的頻繁!當(dāng)時詩人的處境確實是艱難。旅食京華,仕宦無門,功名蹭蹬,生活無著。因而這樂極生悲是可以理解的。
這首詩的構(gòu)思比較清晰。以船的運行、時間的推移為脈絡(luò),不斷轉(zhuǎn)換場景。景隨步移,一步一景。游程伊始,天色忽異,風(fēng)浪大作;行至中流,風(fēng)平浪靜,空曠澄清;駛向東南,天黑月出,仙境迷離。隨著景色陰晴不定,人的感情起伏不平,且驚且喜,最后一聲長嘆,頗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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