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索首頁·中國古典文學作品精講·第二篇 散文、辭賦、駢文專卷 下冊·元明清及近代散文·明代散文·徐弘祖·游雁宕山日記(前)
自初九日別臺山,初十日抵黃巖,日已西,出南門三十里,宿于八岙。
十一日,二十里,登盤山嶺。望雁山諸峰,芙蓉插天,片片撲人眉宇。又二十里,飯大荊驛。南涉一溪,見西峰上綴圓石,奴輩指為兩頭陀,余疑即老僧巖,但不甚肖。五里,過章家樓,始見老僧真面目: 袈衣禿頂,宛然兀立,高可百尺。側又一小童,傴僂于后,向為老僧所掩耳。自章樓二里,山半得石梁洞。洞門東向,門口一梁,自頂斜插于地,如飛虹下垂。由梁側隙中層級而上,高敞空豁。坐頃之,下山。由右麓逾謝公嶺,渡一澗,循澗西行,即靈峰道也。一轉山腋,兩壁峭立亙天,危峰亂疊,如削,如攢,如駢筍,如挺芝,如筆之卓,如幞之欹。洞有口如卷幕者,潭有碧如澄靛者。雙鸞、五老,按翼聯肩。如此里許,抵靈峰寺。循寺側登靈峰洞,峰中空,特立寺后,側有隙可入。由隙歷磴數十級,直至窩頂。則窅然平臺圓敞,中有羅漢諸像。坐玩至暝色,返寺。
十二日,飯后,從靈峰右趾覓碧霄洞。返舊路,抵謝公嶺下。南過響巖,五里,至凈名寺路口。入覓水簾谷,乃兩崖相夾,水從崖頂飄下也。山谷五里,至靈巖寺。絕壁四合,摩天劈地; 曲折而入,如另辟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向,背為屏霞嶂。嶂頂齊而色紫,高數百丈,闊亦稱之。嶂之最南,左為展旗峰,右為天柱峰。嶂之右脅,介于天柱者,先為龍鼻水。龍鼻之穴,從石罅直上,似靈峰洞而小。穴內石色俱黃紫,獨罅口石紋一縷,青紺潤澤,頗有鱗爪之狀,自頂貫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內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
西南為獨秀峰,小于天柱,而高銳不相下。獨秀之下為卓筆峰,高半獨秀,銳亦如之。兩峰南坳,轟然下瀉者,小龍湫也。隔龍湫與獨秀相對者,玉女峰也。頂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過雙鸞,即極于天柱。雙鸞止兩峰并起,峰際有 “僧拜石”,袈裟傴僂,肖矣。由嶂之左脅,介于展旗者,先為安禪谷,谷即屏霞之下巖。東南為石屏風,形如屏霞,高闊各得其半,正插屏霞盡處。屏風頂有“蟾蜍石”,與嶂側 “玉龜” 相向。屏風南去,展旗側褶中,有徑直上。磴級盡處,石閾限之。俯閾而窺,下臨無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圓穴,側有一長穴,光自穴中射入,別有一境,是為天聰洞,則嶂左第一奇也。銳峰疊嶂,左右環向,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觀! 而小龍湫下流,經天柱、展旗,橋跨其上,山門臨之。橋外含珠巖在天柱之麓,頂珠峰在展旗之上。此又靈巖之外觀也。
十三日,出山門,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參差,流霞映彩。高而展者,為板嶂巖; 巖下危立而尖夾者,為小剪刀峰。更前,重巖之上,一峰亭亭插天,為觀音巖。巖側,則馬鞍嶺橫亙于前。鳥道盤折,逾坳右轉,溪流湯湯,澗底石平如砥。沿澗深入,約去靈巖十余里,過常云峰,則大剪刀峰介立澗旁。剪刀之北,重巖陡起,是名連云峰。從此環繞回合,巖窮矣。龍湫之瀑,轟然下搗潭中。巖勢開張峭削,水無所著,騰空飄蕩,頓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傳為諾詎那觀泉之所。堂后層級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飯庵中。雨廉纖不止。然余已神飛雁湖山頂。遂冒雨至常云峰。由峰半道松洞外,攀絕磴三里,趨白云庵。人空庵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見客至,望望去。再入一里,有云靜庵,乃投宿焉。道人清隱,臥床數十年,尚能與客談笑。余見四山云雨凄凄,不能不為明晨憂也。
十四日,天忽晴朗,乃強清隱徒為導。清隱謂湖中草滿,已成蕪田,徒復有他行,但可送至峰頂。余意至頂,湖可坐得,于是人捉一杖,躋攀深草中。一步一喘,數里,始歷高巔。四望白云,迷漫一色,平鋪峰下; 諸峰朵朵,僅露一頂,日光映之,如冰壺瑤界,不辨海陸。然海中玉環一抹,若可俯而拾也。北瞰山坳壁立,內石筍森森,參差不一,三面翠崖環繞,更勝靈巖。但谷幽境絕,惟聞水聲潺潺,莫辨何地。望四面峰巒,累累下伏如丘垤,惟東峰昂然獨上,最東之常云,猶堪比肩。
導者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峰,尚須越三尖,余從之。及越一尖,路已絕; 再越一尖,而所登頂已在天半。自念《志》 云: “宕在山頂,龍湫之水,即自宕來。”今山勢漸下,而上湫之澗,卻自東高峰發脈,去此已隔二谷。遂返轍而東,望東峰之高者趨之。蓮舟疲不能從,由舊路下。余與二奴東越二嶺,人跡絕矣。已而山愈高,脊愈狹,兩邊夾立,如行刀背。又石片棱棱怒起,每過一脊,即一峭峰,皆從刀劍隙中攀援而上。如是者三; 但見境不容足,安能容湖?既而高峰盡處,一石如劈。向懼石鋒撩人,至是且無鋒置足矣。躊躇崖上,不敢復向故道。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級,遂脫奴足布四條,懸崖垂空,先下一奴,余次從之,意可得攀援之路。及下,僅容足,無余地。望崖下斗深百丈。欲謀復上,而上崖亦嵌空三丈余,不能飛陟。持布上試,布為突石所勒,忽中斷。復續懸之,竭力騰挽,得復登上巖。出險,還云靜庵,日已漸西。主仆衣履俱敝,尋湖之興衰矣。遂別而下,復至龍湫,則積雨之后,怒濤傾注,變幻極勢,轟雷噴雪,大倍于昨。坐至暝始出。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十五日,寺后覓方竹數握,細如枝。林中新條,大可徑寸,柔不中杖,老柯斬伐殆盡矣。遂從歧度四十九盤,一路遵海而南,逾窯岙嶺,往樂清。
****
本篇選自徐弘祖《徐霞客游記》第一冊卷一。
作者游樂清雁宕山曾經有三次,游旅日記也有兩篇,現在選讀的是其前篇。這篇日記,是四月十日至十五日的六天游事之紀錄,每天日記都有一個中心,且筆法多變。寫景常以喻筆出之,從單喻到博喻,隨處可見。
雁宕(dàng蕩),即雁蕩,簡稱雁山。宕,古人常與“蕩”通用。它位于樂清市之東北,面臨東海,與臺州之溫嶺相鄰,是我國自古以來的著名風景區。景區東西長50里,南北寬39里,面積900平方里,勝跡多達五百多處。全區有四谷:東外谷,東內谷,西外谷和西內谷。其山有奇峰一百有二、奇巖一百零三、奇石二十九、幽洞六十、勝瀑二十三、崖嶂二十一、碧潭二十二,還有九門四闕、八嶺一窩、九谷八坑、七天二孔,以及九泉一井、十溪一澗等等自然景觀(據明代山志)。其中以靈峰、靈巖、大小龍湫和顯圣門等處,最為引人入勝。
****
這篇文章較長,為了便于解說,分為六段:
第一段(1節):別天臺,抵黃巖;
第二段(2節):過謝公嶺,達靈峰景區;
第三段(3-4節):入水簾谷,至靈巖景區;
第一層(3節):靈巖寺及周邊名勝;
第二層(4節):經獨秀峰至小龍湫;
第四段(5節):越馬鞍嶺到大龍湫
第五段(6-7節):尋找雁湖;
第一層(6節):行至高巔,不辨海陸;
第二層(7節):尋湖遭險,夜宿能仁。
第六段(8節):南逾窯岙,前往樂成。
以下分段略解——
第一段:別天臺,抵黃巖
自初九日別臺山,初十日抵黃巖,日已西,出南門三十里,宿于八岙。
一、詮詞釋句:
初九日別臺山——臺山,是指浙江天臺山,為我國名山之一,位于浙江天臺縣境內。初九日,即農歷四月初九。
黃巖與八岙——黃巖,原是今臺州地區的一個縣,現為臺州市屬區。八岙(ào熬),岙,舊作“奧”,浙閩一帶稱深谷中之平地為“岙”。八岙,地名,位于原黃巖縣之南。
二、略述大意:
自這年農歷四月初九離別了天臺山,初十就到了臺州黃巖縣。是時,太陽快要下山了。于是,立即從縣城南門出發,走了三十里,在一個名叫“八岙”的地方借宿。
第二段:過謝公嶺,達靈峰景區
十一日,二十里,登盤山嶺。望雁山諸峰,芙蓉插天,片片撲人眉宇。又二十里,飯大荊驛。南涉一溪,見西峰上綴圓石,奴輩指為兩頭陀,余疑即老僧巖,但不甚肖。五里,過章家樓,始見老僧真面目: 袈衣禿頂,宛然兀立,高可百尺。側又一小童,傴僂于后,向為老僧所掩耳。自章樓二里,山半得石梁洞。洞門東向,門口一梁,自頂斜插于地,如飛虹下垂。由梁側隙中層級而上,高敞空豁。坐頃之,下山。由右麓逾謝公嶺,渡一澗,循澗西行,即靈峰道也。一轉山腋,兩壁峭立亙天,危峰亂疊,如削,如攢,如駢筍,如挺芝,如筆之卓,如幞之欹。洞有口如卷幕者,潭有碧如澄靛者。雙鸞、五老,按翼聯肩。如此里許,抵靈峰寺。循寺側登靈峰洞,峰中空,特立寺后,側有隙可入。由隙歷磴數十級,直至窩頂。則窅然平臺圓敞,中有羅漢諸像。坐玩至暝色,返寺。
一、詮詞釋句:
登盤山嶺與芙蓉插天——前者是說爬上秀山之嶺。盤山,又名秀山,位于樂清市山門鄉。后者,是指攢聚著群峰,有如出水蓮花,矗立碧空。芙蓉,為蓮花之別名。
大荊驛與綴圓石——前者是指大荊之驛站,在樂清東北約九十里處。后者是說西邊山峰上有塊渾圓石頭裝飾著,此處的“綴”,有裝點的意思。
頭陀與老僧巖——前者,是梵文音譯,即僧人。后常以此稱呼行腳化緣的僧人。后者,又稱接客僧,其高三十八丈,立于雁蕩的東外谷,下有五十八米高的石佛峰。從東西兩側看去,其狀肖似老僧人,故名。
不甚肖與章家樓——前者是說,不很像。肖,類似,相似。后者是指明人章獻所建的章義樓,位于大荊驛站之南,是由東入山的必經之處。
宛然兀立與傴僂——前者是說好似挺然地站立著。兀(wù務),高聳突出的樣子。后者是說彎腰曲背。傴僂(yǔ lóu禹嘍),本指駝背,此有曲身示敬之意。
石梁洞與層級而上——前者指在石佛峰西二里處有一個山洞。其洞門東向,門前有一塊巨石,沿洞下垂,約二十多丈,形似長橋,故稱石梁洞。后者是說循著石級一級級地往上去。
謝公嶺與靈峰——謝公嶺,是指東晉詩人謝靈運曾經游覽過此嶺,故名。一說“謝公”,是指嶺東有謝家岙之謝氏,嶺必為岙人所作。前說是后人的一種附會。它位于樂清東邊八十里處,上建有落屐亭。靈峰,是雁蕩重要風景區之一。周邊有羅漢洞、北斗洞、碧霄洞、苦竹洞、長春洞、將軍洞和鳳凰洞等名勝。
山腋與亙天——山腋,即山腰。腋,原指人體之胳肢窩。此指腰身。亙天,橫亙于高空。亙(gèn艮),自此端直達彼端。
攢、駢筍、挺芝與筆之卓、幞之欹——攢,聚集。駢筍,兩筍并列。挺芝,挺直的靈芝。卓,直立。筆之卓,如筆桿一樣的直挺挺的。幞(pú仆),古人有一種頭巾,叫“幞頭”。欹(qī欺),傾斜。幞欹,略呈傾斜地戴著頭巾。
卷幕、澄靛與雙鸞、五老——卷幕,卷起來的帷幕。澄靛(diàn電),一種明凈的青藍色染料。雙鸞、五老,是雁蕩山的兩座山峰。都位于東內谷。雙鸞峰在天柱峰之西,狀似一雙青鸞起舞,五老峰在雙鸞之側。
特立與窅然——特立,挺拔聳立。窅(yǎo咬)然,所見深遠的樣子。
二、略述大意:
這月十一日,走了二十里,登上秀山嶺,遠望雁蕩山攢聚著群峰,有如出水蓮花,矗立于碧空,直奔人們的眼簾。又走了二十里,在雁山之東的大荊驛站用飯。向南涉過一溪,所見西峰上裝點著一塊渾圓的巨石,隨仆指說那是兩個和尚。我想這大概是老僧巖吧,但不很像。再走五里,轉過章家樓,再看那座石頭,才見到了老僧巖的真面目:穿著袈裟,禿著頭頂,挺然地站立著,高達百尺,旁邊還跟著一個小童,彎腰曲背似乎很敬重老僧的神態。但這個小和尚一直為魁梧的老僧巖所遮掩。從章家樓過去二里地,在半山腰遇見了石梁洞。這個洞,洞門朝東,門口有一道石梁,自頂上斜插于地,有如天上飛虹垂落,人們可從石梁側旁間隙的層層石級往上爬,上面卻是一片敞亮的空曠地。略坐片刻即下了山。再由右邊山腳越過謝公嶺,再渡過一溪澗,并沿著溪澗西行,就是去靈峰景區的道路了。轉過山腰,兩邊峭壁橫亙高空,諸多高峰雜亂相疊,有各種各樣的形狀:有的如刀切,挺挺壁立;有的如聚頭互語,又有的象是雙雙并列的石筍和挺秀的靈芝;還有象是一支筆桿篤立,或者歪戴了頭巾的寒士。有的洞穴,門口象是剛掀了帷幕,顯得敞亮;又有一些碧潭,呈現著明凈的靛青色,甚感幽深。那緊挨著的雙鸞峰與五老峰,接翼聯肩,很有些動感。如此邊賞邊行地走了一里多,就到達了最著名的靈峰寺。沿著寺側登上靈峰洞,其峰中空,挺拔地矗立于寺后,側旁有間隙可以進去,攀登石磴數十級后,就直抵洞頂。這時,所見到的是一個深邃圓敞的平臺,其中塑有羅漢群像。在這里一直坐玩到天黑,才返回靈峰寺。
第三段:步入水簾谷,抵達靈巖景區
這段文字較長,有二層意思,即:
第一層:靈巖寺及周邊名勝
十二日,飯后,從靈峰右趾覓碧霄洞。返舊路,抵謝公嶺下。南過響巖,五里,至凈名寺路口。入覓水簾谷,乃兩崖相夾,水從崖頂飄下也。山谷五里,至靈巖寺。絕壁四合,摩天劈地; 曲折而入,如另辟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向,背為屏霞嶂。嶂頂齊而色紫,高數百丈,闊亦稱之。嶂之最南,左為展旗峰,右為天柱峰。嶂之右脅,介于天柱者,先為龍鼻水。龍鼻之穴,從石罅直上,似靈峰洞而小。穴內石色俱黃紫,獨罅口石紋一縷,青紺潤澤,頗有鱗爪之狀,自頂貫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內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
一、詮詞釋句:
碧霄洞與凈名寺——碧霄洞在東內谷碧霄峰麓。凈名寺,是雁蕩十八古剎之一,位于凈名壇。寺始建于北宋太平興國二年(977),明天啟四年(1624)重建。寺后有高數百丈的、是花卉之態的蓼花嶂;寺內有一小池稱“魁星拜斗”的小池;寺周布滿峰、谷、嶂諸多名勝。
靈巖寺——背靠靈巖,面對南天門。寺前有天柱峰、展旗峰,寺后有龍鼻洞和小龍湫碧潭。寺初建于北宋太平興國四年(979),時有僧房百余間,號稱東南首剎,宋真宗特賜名“靈巖禪寺”。元順帝至正間遭兵燹,寺毀。明洪武、清雍正兩次重建,規模縮小。現寺基本保持清代建筑風貌,還保留有幾方明代題署石刻。
屏霞嶂與展旗峰——前者位于靈巖,寺后背屏崖突兀,色彩雜沓,玲瓏壁立,有如千層樓閣。后者于寺之左前,大小峰兩座,狀如大將出師,作飐動勢,高約六百余尺。展旗之半,有天聰洞,峻絕不可攀,但也有使人翼之而登。
天柱峰與龍鼻穴——天柱于寺之右方,萬丈圓峰直峙,不緣諸峰,故曰“天柱”。它高達二百六十米,儼如端人正色立朝,不免肅敬,左山腳有僧拜石。天柱之側,尚有作飛舞之勢的“雙鸞”和“卓筆”、“獨秀”等奇峰,蔚為壯觀。龍鼻之穴,即龍鼻洞,位于插龍峰之下,洞口高百余米,洞深四十余米。洞內巖石作黃紫色;洞頂有似龍的石紋一縷,自洞頂貫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龍鼻。洞內尚有自唐宋以來紀年摩崖石刻八十五處,另有各書體的碑刻十一方,傳為沈括、朱熹等名人手跡。
石罅與青紺——石罅(xià夏)石縫。青紺(gān肝)天青色,深青帶紅的顏色。
二、略述大意:
十二日飯后,從靈峰右側山腳尋找碧霄洞。又返走舊路抵達謝公嶺下。經過南邊的響巖,走五里到凈名寺路口。進去找到了水簾谷,兩崖夾峙,水從崖頂飄落而下。出谷五里,即至著名的靈巖寺。這里,絕壁四合,摩天劈地,一條通幽曲徑將你帶入另外開辟的一個世界。寺居其中,坐北朝南,背靠屏霞嶂。嶂頂整齊而呈紫色,其高數百丈,其闊也相當。此嶂之最南邊,左為展旗峰,高約五六百尺,定睛而視,有動勢;右為天柱峰,圓峰矗峙。此嶂之右脅介于天柱之間,先見到的是龍鼻水,接著就是比較奇特的龍鼻洞。這個洞從石縫直上,有如靈峰洞,但較它為小。洞內石色,全是黃紫色,唯有洞口有龍鱗般的石紋一縷,卻是天青色,略帶紅暈,很有點像龍爪那樣,自洞頂貫穿于洞底,垂下一端似龍鼻。鼻孔僅容一指,水自內滴,下注石盆。此洞,就是嶂右之第一奇。
第二層:經獨秀峰至小龍湫
西南為獨秀峰,小于天柱,而高銳不相下。獨秀之下為卓筆峰,高半獨秀,銳亦如之。兩峰南坳,轟然下瀉者,小龍湫也。隔龍湫與獨秀相對者,玉女峰也。頂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過雙鸞,即極于天柱。雙鸞止兩峰并起,峰際有“僧拜石”,袈裟傴僂,肖矣。由嶂之左脅,介于展旗者,先為安禪谷,谷即屏霞之下巖。東南為石屏風,形如屏霞,高闊各得其半,正插屏霞盡處。屏風頂有 “蟾蜍石”,與嶂側 “玉龜” 相向。屏風南去,展旗側褶中,有徑直上。磴級盡處,石閾限之。俯閾而窺,下臨無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圓穴,側有一長穴,光自穴中射入,別有一境,是為天聰洞,則嶂左第一奇也。銳峰疊嶂,左右環向,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觀! 而小龍湫下流,經天柱、展旗,橋跨其上,山門臨之。橋外含珠巖在天柱之麓,頂珠峰在展旗之上。此又靈巖之外觀也。
一、詮詞釋句:
獨秀峰與卓筆峰——獨秀峰,位于雁蕩山東內谷,又名倚天峰。它瘦削無依,宛然清風可掬,故名“獨秀”。卓筆峰,于獨秀下方,高約四百余尺,僅獨秀峰之一半。狀如倒立的毛筆。峰下有棲賢谷。
小龍湫與安禪谷——前者位于靈巖寺后,卷圖峰下,瀑水緊貼巖溜傾瀉而下,直搗湫潭形成湍流,即為臥龍溪。周圍奇峰林立。安禪谷,位于靈巖,宋代高僧行亮、神昭曾于此修行。
石屏風與蟾蜍石——前者位于雁蕩山東谷,又名石碑峰,形似屏霞。后者為一石景,狀如蝦蟆。
側褶、石閾、無地、崆峒——褶(zhě者),原指衣服上的折迭。此借指峰側巖石連接折疊之處。石閾(yù域),即石門檻。無地,猶言無垠,深不見底,即極深之山谷。崆峒(kōng tóng空同),原為山名,此借指極高之處。
天聰洞與山門——天聰洞,又名天窗洞,于展旗峰之半腰。據明人王獻芝所記,此洞所以稱“天聰”,是由于“峻絕不可攀,使人翼之而登。……其高空通百尺,最上有石級,飛挽而登,中有限若閾,光自下去,其中深不可測,削磅無駐足處,以石投之,聲墮許時,依限觀洞外,有二孔如目,又一孔如口,故曰天聰。”(《游雁山記》)山門,即雁蕩山之南天門。于展旗峰與天柱峰之中間。兩峰均約高二百五六十米,相距二百余米,形成一道自然的“天門”。如今在兩峰巔處系懸一條纜索,雁山人在此表演“靈巖飛渡”,驚險迭出。
含珠巖與頂珠峰——兩景點均位于雁蕩山之西內谷。由兩石壁對峙而立,中央夾一大圓石而稱“含珠巖”;頂珠峰,位于靈巖寺左上方,因峰頂置以一白色大圓石,因而得名。
二、略述大意:
位于西南方向的是獨秀峰,比天柱峰要小,但其高其銳不相上下,獨秀之下有座卓筆峰,只有獨秀的一半高,但峰銳相仿。從兩峰間南坳下瀉的溪水就成了“小龍湫”。與龍湫相隔,同獨秀相對的是玉女峰。峰頂有春花綻放,宛如插髻,真玉女也! 由此經過雙鸞峰,就達到了天柱峰的盡頭。雙鸞,是由兩峰并起而得名的,峰際還有“僧拜石”之景,袈裟曲背,真像啊! 從屏霞嶂左脅,介于展旗之間,有處安禪谷,此谷正是屏霞之下巖。東南諸峰中,還有一道“石屏風”,其狀同屏霞嶂相仿,但高闊各得其半,插在屏霞之盡頭。屏風頂上有一形如蝦蟆的“蟾蜍石”,正與嶂側的“玉龜”相對。屏風往南,在展旗峰側褶之中,有一徑可以直登其上,石磴的盡處有一條石門檻擋住。如俯檻窺視,下臨見不到底的深谷,上望又有更高的峰巒。展旗半腰有一洞,洞外有兩個圓穴,旁邊又有一長穴,光亮來自洞中,甚為奇特,別一境界,人稱“天聰洞”。這是屏霞嶂左邊的第一奇景。銳峰疊嶂,左右環向,奇巧百出,真可稱為天下奇觀哪! 小龍湫往下流,經過天柱、展旗等峰,有一道橋正跨于溪上,就到了南天門。石橋外還有妙景,即天柱峰麓的含珠巖和展旗峰上的頂珠峰。這就是靈巖景區之外的奇觀了。
第四段:越馬鞍嶺,到大龍湫
十三日,出山門,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參差,流霞映彩。高而展者,為板嶂巖; 巖下危立而尖夾者,為小剪刀峰。更前,重巖之上,一峰亭亭插天,為觀音巖。巖側,則馬鞍嶺橫亙于前。鳥道盤折,逾坳右轉,溪流湯湯,澗底石平如砥。沿澗深入,約去靈巖十余里,過常云峰,則大剪刀峰介立澗旁。剪刀之北,重巖陡起,是名連云峰。從此環繞回合,巖窮矣。龍湫之瀑,轟然下搗潭中。巖勢開張峭削,水無所著,騰空飄蕩,頓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傳為諾詎那觀泉之所。堂后層級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飯庵中。雨廉纖不止。然余已神飛雁湖山頂。遂冒雨至常云峰。由峰半道松洞外,攀絕磴三里,趨白云庵。人空庵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見客至,望望去。再入一里,有云靜庵,乃投宿焉。道人清隱,臥床數十年,尚能與客談笑。余見四山云雨凄凄,不能不為明晨憂也。
一、詮詞釋句:
板嶂巖與觀音巖——前者位于靈巖寺右上方,峙者壁立,嶂高且方展如屏。后者,又名觀音峰,位于上靈巖開闊地帶,與玉屏峰、百岡尖諸峰齊峙于此。觀音峰云髻高聳,其高約八百米,下有蓮臺嶂,于云霧中望去,宛如觀音坐蓮臺駕云而去。
馬鞍嶺——距觀音巖數里處,其狀如馬鞍而得名。攀登此嶺,一步一折,宛如蛇徑,其高峻比前述數嶺均過之,異狀絕態,不可盡述。
鳥道、湯湯、砥——鳥道,喻山路艱險狹窄,唯鳥可飛越。湯湯(shāng商),言水之滔滔浩大之勢。砥(dǐ底),即磨刀之石。
常云峰與大剪刀峰——前者,又名靈府山,位于靈巖寺之南四里處。其峰勢高接天,常見蒸蒸白云繚繞,原旁有古塔寺,已廢。后者,又名一帆峰,位于能仁寺西北五里處。由于視角不同,其狀其名各異:側看,狀如分開之剪刀;后看,又如張開之舟帆;由谷中觀看,又如一支石柱,故又名小天柱峰。
連云峰——又名連云嶂,于天冠之南邊,大龍湫瀑布即由此嶂飛瀉而下。峰頂有犀牛望月峰,左側還有斗雞、貓眼、朝天鯉魚諸峰。
龍湫之瀑與諾詎那——龍湫之瀑,即大龍湫瀑布。瀑布高達一百九十余米,是我國單級落差最高的大瀑布。它氣勢壯闊,并隨季節、風力和晴雨的變化而變化,呈現了多姿多彩的景象。文人墨客無不為之傾倒,天下人為名瀑題署、賦詩、獻聯和刻石,蔚為大觀。東壁有清人梁章詎題的“大龍湫”三字,西壁有近人康有為題的“白龍飛下”四字,丹朱醒目,遒勁雄豪。諾詎那,梵語譯音,又譯諾詎羅。按佛典《大藏法數》載:原是佛教十六羅漢中的第五尊羅漢。此指唐代(一說晉代)高僧羅堯運,曾率弟子來雁山游覽,后他在大龍湫觀瀑時坐化。后人尊他為雁蕩開山祖師。其實,真正開山始祖,當在唐代以前。
雁湖——位于海拔1040多米的高岡之上,一名雁蕩。湖區原有北湖、中湖、東湖之分,以中湖居首。“雁湖”之稱,最早見之于唐人記述。崗上“舊有比丘塔院,其鐘聲又聞百里。”湖早已干涸,塔院湮沒。上世紀八十年代又將北湖開挖復原,面積達六千平方米。頂端有“雁頂石”,于石上俯瞰可見到周遭如丘如垤的蒼碧群峰,云海茫茫,早起則可觀東海日出。
廉纖、絕磴、圮——廉纖,細雨貌。絕磴,極陡的石級。圮(pǐ匹),毀壞,塌廢。
二、略述大意:
十三日,出了南天門,沿山腳向右,一路上是崖壁聳空,錯落有致,流霞映彩。那高聳而展平的是板嶂巖;巖下危立尖夾的是小剪刀峰。更在前邊的那重巖之上,單峰插天亭亭而立者,就是觀音巖。此巖之側,就是馬鞍嶺橫亙于眼前。這里的山道,曲折狹窄而艱險,游人難攀。經過山坳向右轉,即見大水洋洋的溪流,澗底平滑如磨刀石。沿著溪澗深入其谷,約距靈巖寺十余里,就過常云峰,而大剪刀峰就插立在澗旁。由此峰北向,有一重崖突聳碧空,與云相連,故名連云峰,也叫連云嶂。從此,眾峰群崖環繞匯合,雁山之崖景,至善至美,已達極致。于此之際,龍湫大瀑自連云峰坳轟然而瀉,直搗湫潭。潭上崖壁峭削開張,瀑水下瀉無粘著之處,于是,騰空飄蕩,珠花四濺,煙霧迷茫,不禁令人心驚目眩。湫潭上方建有庵堂,傳說是高僧諾詎那于此觀瀑之所。沿堂后層層石級直上,有一面朝著飛瀑的飛檐古亭。在亭中歇坐良久,才下去庵中用飯。這時細雨濛濛不止。但是,我的心卻早已飛往峰頂的雁湖了。于是,冒著細雨到了常云峰,并從峰之半腰的道松洞外邊,險攀極陡的石級達三里之多,才抵白云庵。但早已人空庵廢。只有一道人在草叢中,見到客到,只望望管自走了。再進去一里,有個靜云庵,此庵尚有人,于是就在此借宿。庵中道人叫清隱,已臥床數十年,但還能同客人談笑。我見四周山間凄凄云雨,不得不為明晨的行程擔憂。
第五段:尋找雁湖
這段文字較多,有二層意思:
第一層:行至高巔,不辨海陸
十四日,天忽晴朗,乃強清隱徒為導。清隱謂湖中草滿,已成蕪田,徒復有他行,但可送至峰頂。余意至頂,湖可坐得,于是人捉一杖,躋攀深草中。一步一喘,數里,始歷高巔。四望白云,迷漫一色,平鋪峰下; 諸峰朵朵,僅露一頂,日光映之,如冰壺瑤界,不辨海陸。然海中玉環一抹,若可俯而拾也。北瞰山坳壁立,內石筍森森,參差不一,三面翠崖環繞,更勝靈巖。但谷幽境絕,惟聞水聲潺潺,莫辨何地。望四面峰巒,累累下伏如丘垤,惟東峰昂然獨上,最東之常云,猶堪比肩。
一、詮詞釋句:
他行、坐得與捉——他行,是說到別地去。坐得,指得到很容易,猶言坐享其成。捉,握,持。
冰壺瑤界與玉環一抹——喻山色晶瑩潔白,宛似仙境。冰壺,原指容水之玉器,后引申為心如冰清之喻。瑤界,猶言瑤壇,指仙人之居處,即仙境。玉環,即東海中之玉環島,此島位于樂清之東,遠望它小得如彩墨一筆,故言“一抹”。
丘垤、昂然獨上與猶堪比肩——丘垤(dié迭),小土山。垤,原指螞蟻做窩時堆于洞口之小土堆,此用引申義。昂然獨立,指軒昂地獨自往上聳立。比肩并肩。猶堪比肩,是說還可相比。
二、略述大意:
十四日,天忽然放晴了,我們就強要清隱道人派徒弟做向導。清隱告知,湖中現在滿蕩是草,已經成為荒田了,而我的徒弟還有事到別處去,只可送到峰頂。我想,到了峰頂,雁蕩即可不費力地見到。于是,我們就每人握一支拐杖出發,登攀在深深的草叢之中。路上一步一喘息,行了數里,才登上峰之高巔。四望只見白云彌漫,平鋪在峰下;諸峰朵朵,僅露峰尖,陽光一照,活似冰壺瑤界,一片晶瑩潔白,水天一色,海陸難辨。遠望東海中的玉環島,在云霧蒙掩下,像是一筆彩墨,卻近得似乎俯身即可取得。往北俯瞰,山坳壁立,坳中石筍森森叢峙,高低不一。三面翠崖環繞,更勝于靈巖;此處谷深境絕,只聽到水聲潺潺,卻分不清是什么地方。抬望四周壘壘峰巒,它下伏有如一片小小土堆,唯有東峰挺拔地獨獨往上聳峙。看來,這只有最東邊的常云峰,可與它相比肩。
第二層:尋湖遇險,夜宿能仁
導者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峰,尚須越三尖,余從之。及越一尖,路已絕; 再越一尖,而所登頂已在天半。自念《志》 云: “宕在山頂,龍湫之水,即自宕來。” 今山勢漸下,而上湫之澗,卻自東高峰發脈,去此已隔二谷。遂返轍而東,望東峰之高者趨之。蓮舟疲不能從,由舊路下。余與二奴東越二嶺,人跡絕矣。已而山愈高,脊愈狹,兩邊夾立,如行刀背。又石片棱棱怒起,每過一脊,即一峭峰,皆從刀劍隙中攀援而上。如是者三; 但見境不容足,安能容湖?既而高峰盡處,一石如劈。向懼石鋒撩人,至是且無鋒置足矣。躊躇崖上,不敢復向故道。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級,遂脫奴足布四條,懸崖垂空,先下一奴,余次從之,意可得攀援之路。及下,僅容足,無余地。望崖下斗深百丈。欲謀復上,而上崖亦嵌空三丈余,不能飛陟。持布上試,布為突石所勒,忽中斷。復續懸之,竭力騰挽,得復登上巖。出險,還云靜庵,日已漸西。主仆衣履俱敝,尋湖之興衰矣。遂別而下,復至龍湫,則積雨之后,怒濤傾注,變幻極勢,轟雷噴雪,大倍于昨。坐至暝始出。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一、詮詞釋句:
越三尖與《志》云——前者是說,要翻越三座尖削的山峰。尖,是指峰尖如刀削的山峰。后者是指明代官修的地理志書《大明一統志》。
返轍而東與蓮舟——前者是說掉轉車頭向東邊走,此指回過身朝向東邊走。后者是指同行的叫名“蓮舟”的和尚。
脊愈狹與棱棱怒起——“脊”,指山梁、山脊,越來越狹窄了。棱棱,指嚴峻之貌,這句喻石片鋒芒畢露,平地突起。
刀劍隙與石鋒撩人——前者是指石縫邊緣如刀劍般鋒利,難以插足。撩,撩逗。這兩句是說,平素總怕石鋒撩撥人,而在這里,連一塊落腳的石鋒也沒有。
足布、斗、陟、勒、續——足布,綁腿布。斗,同“陡”。陟(zhì至),登,升。勒,刻。續,把已斷的重新接續了起來。
騰挽與變幻極勢——騰挽,跳起來拉緊它。挽,拉也。變幻極勢,極盡變化之態。勢,態勢。
能仁寺——位于丹芳嶺之下,錦溪岸邊,是“雁蕩十八古剎”中規模最大的寺院。初建于北宋咸平二年(999),俗稱“大鑊寺”。因為至今尚存北宋鑄造的大鐵鑊高1.38米,直徑2.4米,周長7.5米,銘文載,其重3.7萬斤,可“日食千人”。現能仁寺,山門已毀,僅留大殿及后殿樓房。寺左側有觸石分流的“燕尾瀑”。
二、略述大意:
向導道徒在告別之前,向我們指出,湖在西邊那個山峰,還要攀越三個峰尖方到。我們聽從他所指,即行攀登,等到越過一尖,前路已絕;再越一尖,所登之頂已在半天空了。我自念明修《大明一統志》云:“宕(蕩)在山頂,龍湫之水,即自宕來。”(按:志書訛傳)如今山勢已經漸漸低下去了,且上龍湫之澗,卻從東峰發源,離此已隔兩個山谷。于是,我就從舊路返回再向東而去,見到東峰之高尖已離我們近了。這時,友僧蓮舟,因身乏不能再隨從前去,這樣,他由來路返回,我同二仆人再向東攀越二嶺,此處絕無人跡。不久,山越來越高,山脊也越來越狹了,兩邊夾立,如行走在刀背上;還有石片平地突出,鋒芒畢露,實難插足。每過一山脊,越過一削峰,均似在刀劍相間的夾縫中攀援而上。如此攀登經過了三番,只見其境不能容足,怎么容湖? 已登峰造極,一石如刀劈,平素雖怕石鋒撩撥人,但在這里,卻連一塊落腳的石鋒也沒有,何能再攀呢?在懸崖上躊躕了一下,不敢再向舊路返回。俯身看見南邊石壁下有一級,于是就解下兩仆人的裹足綁帶四條,懸崖垂空先下去一仆人,我第二個下去,原想到那里可找到攀援之路,誰知等到下去了卻只容一人站腳,再無余地。往下望下,陡深百丈,沒法再往上攀,而離上面巖石也有三丈多距離,不可能飛升而上。持足布往上試吊,卻被突石所割,忽而中斷。怎么辦呢?只得設法將斷布帶連結起來再懸下來,竭力騰身緊拉著它,方復登上了巖崖。終于脫險了,復回云靜庵,太陽已漸漸西下,主仆衣服鞋子都弄破了,尋湖的興致也沒有了。于是,辭別了道庵,重返大龍湫。可是這次重返龍湫,因在積雨之后,狀貌大變,怒濤傾注,變幻極勢,轟雷噴雪,大大不同于昨日。在龍湫坐到天將暗了,才動身出發,南行四里,投宿于能仁寺。
第六段:南逾窯岙,前往樂成
十五日,寺后覓方竹數握,細如枝。林中新條,大可徑寸,柔不中杖,老柯斬伐殆盡矣。遂從歧度四十九盤,一路遵海而南,逾窯岙嶺,往樂清。
一、詮詞釋句:
數握、新條、徑寸——數握,幾把。握,執持。此動詞作量詞用。新條,即新竹、嫩竹。徑寸,指其直徑為一寸。
老柯與四十九盤與歧度——老柯,指老竹。四十九盤,即丹芳嶺,因嶺道路彎曲如盤,故稱。歧度,從歧道登度。
遵海與窯岙嶺——遵海,沿著東海。窯岙嶺,又名丫髻山,距樂清縣城約五十里。
二、略述大意:
這個月的十五日,在能仁寺后的竹園,尋找到方竹幾把,均細如竹枝。竹林中的一些嫩竹,大的直徑一寸,不適合做手杖,而老竹呢,早已被砍伐殆盡了。于是,我們就從歧道度過彎曲四十九盤的丹芳嶺,一路上沿著東海岸向南走,經過窯岙嶺,前往樂清之縣城。
****
徐弘祖在世五十五年,畢生大部分時間用在旅行考察事業的科學實踐中。存世的六十余萬字的十卷《徐霞客游記》,就是他屐跡所至、觀察所得的輝煌成果。書中的第一卷十七篇游記,真實紀錄了他五十一歲以前的主要游蹤。而他的《游雁宕山日記》(包括前后兩篇),則是他的主要代表作之一。滴水見太陽。本篇的若干特色,正是從某些方面反映了《徐霞客游記》的一些基本特征。這只要認真讀讀全書,就能更深地體悟到這一點。
它的基本特征是什么呢?
一、為實現理想,表現了一種驚人的毅力與大無畏的達觀精神
這在文章的若干記述中,可以看到這一點。
為了搜剔崖壑奧秘,他敢于望險而趨,遇難則進,且必登頂巔。
為了弄清“神龍精怪”的傳說,他不僅不信,而且覓奧而逐,頻頻破險,力達深邃。
為了探幽洞,剔怪穴,他竟負梯破莽,梯窮濟木,梯木俱窮,則引牽揉樹,遂入洞中。
為了尋找雁湖,究其底細,他又“穿棘如蜂蝶,攀崖若猿猱”,幾乎葬身深壑,不明真相,決不罷休。于是,二十余年過去了,他又重游了雁蕩。
他一生不為官,惟徜徉于大自然懷抱中,歷遇各種境況。正如吳國華在《壙志銘》中所說:“高而為鳥,險而為猿,下而為魚,不憚以身命殉。”
二、在考察中,堅持了一條科學的認識路線
在游歷考察過程中,他不信虛幻,不迷表象,也不因循舊說,而是掙脫桎梏,破除迷信,大膽而執著地直奔真實。
這在兩次赴雁山探尋雁湖的事跡中,表現得最充分。首游雁山探雁湖時,由于不甚了了,聽信人言,判斷有誤,從西谷由大龍湫溯流而上,東覓高峰,搞錯了東西方向,結果為斷崖所阻,懸縋上下,差一點命喪絕壑。首次探湖,以失敗告歇。但他不氣餒,不畏艱險,不為舊志所囿。于是,在二十多年后,又重蹈雁山,再次探湖。他說:“昔歷其西,今東出其上,”因此,這次東向溯溪北上,經石門寺,再轉西尋湖,“歷級北上雁湖頂,道不甚峻”,一個早已荒蕪的雁湖驚現于人們眼前——
山自東北最高處迤邐西來,播為四支,皆易石布土,四支之脊,隱隱隆起。其夾處匯而成窪者三,每窪中復有脊,南北橫貫,中分為兩,總計之,不止六窪矣。窪中水成蕪,青青彌望,所稱雁湖也。
他又寫道:
而水之分墮于南者,或自石門,或出凌云之梅雨,或為寶冠之飛瀑; 其北墮者,則宕陰諸水也。皆與大龍湫風馬牛無及云。
這是迄今四百多年前作者親眼所見的景況。不僅說清了雁湖的來龍去脈,同時也糾正了《大明一統志》的以訛傳訛的錯誤。
另外,他后來在我國西南考察時,繼續堅持這種認識路線。當他在探索自然現象本身運動和相互作用時,則以事實說明了水力對巖石的沖刷作用,以及地貌、氣候與風速等因素對于動植物生態的影響,從而得出若干正確的科學結論。比如:“水嚙成磯”、“山谷川原,候同氣異”、與“江流擊水,山削成壁,流洄砂轉,云根迸出”等等。
三、不僅是科學考察日志,更是文學性濃烈的游記散文
作者在文章中,既真實地詳盡地紀錄了我國地理的真貌,又用了鮮明生動的文學手法,拾掇成文,使作品散發著誘人的藝術美。試看——
他在記寫高巔白云時:“四望白云,迷漫一色,平鋪峰下;諸峰朵朵,僅露一頂,日光映之,如冰壺瑤界,不辨海陸;然玉環一抹,若可俯而拾之。”
記述溪流瀑水時,他寫道:“龍湫之瀑,轟然下搗潭中,巖勢開張峭削,水無所著,騰空飛蕩,頓令心目眩怖。”
當他記危峰峻崖時,寫道:“山愈高,脊愈狹,兩邊夾立,如行刀背;又石片棱棱怒起,每過一脊,即一峭峰,皆從刀劍隙中攀援而上。”
在紀錄游旅考察過程中,也時有人事插入,但不矯飾,無諛辭,而是質樸真實地記述。我國歷來的游記,特別是唐宋以后,作者常在記游中夾抒感慨。徐文雖無大發感慨,然而也時有作者自己的情感的自然流露。比如,對摩崖刻石、歷史文物的珍愛,對祖國壯美河山的贊嘆和對當時國運日感的擔憂,等等,無不是作者內心情感的真實反映。
附圖五十:
《徐霞客旅行路線圖》
附注:轉載自褚紹唐、吳應壽整理之《徐霞客游記》(增訂本)。
上一篇:兩宋散文·王安石·游褒禪山記
下一篇:元明清及近代散文·明代散文·張岱·湖心亭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