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蔣氏女·減字木蘭花》蔣氏女
蔣氏女
題雄州驛①
朝云橫度。轆轆車聲如水去②。白草黃沙。月照孤村三兩家。飛鴻過也③。萬結愁腸無晝夜。漸近燕山④。回首鄉關歸路難。
注釋 ①雄州:今河北雄縣。②轆轆:車行聲。③飛鴻:南歸之雁。④燕山:今北京,金兵南下后,燕山已是金國后方重鎮。
鑒賞 北宋靖康元年(1127),金兵進逼都城汴京,次年,京城淪陷,徽、欽二帝被擄北上。蔣興祖時任陽武令,他堅守城池,與敵軍浴血奮戰,終因力量懸殊而失敗,與妻及長子相繼死去,年四十二。元韋居安云:“靖康間,金人犯闕,陽武蔣令興祖死之。其女為賊虜去,題字于雄州(今河北雄縣)驛中,敘其本末,乃作《減字木蘭花》詞云:(略)。蔣令,浙西人,其女方笄,美顏色,能詩詞,鄉人皆能道之。此詞湯巖起《滄海遺珠》所載。”(《梅磵詩話》卷下)這首詞是蔣興祖女北上途中的所見、所聞、所感,全篇滿是鄉關之痛和家國之思,為我們展示了靖康之變后的一個辛酸片斷,雖是一抹剪影,卻涵蓋豐富。
“朝云橫度”交代了時間在清晨,“橫”字給人一種沉悶壓抑之感,濃云橫斷天宇,哀愁籠罩心間,詞人被俘囚困,隨金兵凄凄駛向北營。車聲轆轆,徘徊耳邊,“車聲如水去”是一個新奇的比喻,用“水”作喻體一語雙關,一指車聲沒有窮已,無休無止,好似流水,一取水流向東一去不返之意。幽怨的聲響深深扣打著詞人的心扉,如泣如訴,車聲?水聲?還是行人的悲泣聲?恍惚間已不能辨清。此去經年,前途未卜,也許永無歸期,終至淹留,這“轆轆”聲或可看成是一曲挽歌,用以祭奠自己的一生。“白草黃沙”寫北地的風光,“白”“黃”都不是鮮麗的色彩,分別形容“草”與“沙”,就將北地沙塵彌漫的景象勾勒出來,放眼望去,一川枯草,黃沙茫茫,與家鄉的景色迥異。作者不由懷念鄉關,卻發現一切早已改變,唯留“月照孤村三兩家”的蕭然,過去的稼穡之地,而今變成女真的牧馬場,真是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夜幕已經降臨,詞人舉頭望去,只見月兒孤寂,村莊孤單,整個大地一片凄涼……開闊的境界之后是突如的蕭索,雄渾中溢滿凄涼,震人心魄,至此,個人之痛與家國之悲渾然交融。
上片選取了早晨、白天、夜晚三個時段的景物,描寫一天的行程,字字是淚,句句含悲,下片進而抒發內心的情感,表露悲涼的心境,機杼井然。
“飛鴻過也”告訴我們,此時已是寒秋時節,雁兒尚能南飛,回到溫暖之鄉,而自己卻被迫滯留北地,有家難回,想讓鴻雁為自己捎回書信,可是親人已逝,國破家亡,即使寫盡萬千尺素又堪寄誰呢?想至此,她的心中已是“萬結愁腸”郁結不開。“無晝夜”三字進一步加深了這種愁苦,使之綿延無限、無可解脫。“漸近燕山。回首鄉關歸路難”,結尾二句,語言簡潔,感情深摯,境界頗高。燕山,即燕山府(今北京),徽宗宣和七年十二月,燕山府郭藥師叛宋降金,甚至勾結金兵進犯汴京,燕山儼然已成為金軍的后方重鎮,一至燕山,將永身為奴矣。鄉關,是祖國親人之所在,亦為個人生命所系之地,現在祖國已淪陷,早已辨識不到家的方向,歸路又從何提起呢?“難”字結句,滿是辛酸,滿是無奈,此一弱女子,在絕境下仍步步回首鄉國,讀來令人肅然起敬又不免心生憐惜。
盤車圖 【宋】 佚名 故宮博物院藏
元代韋居安《梅磵詩話》收錄此詞后并記載:“近丁丑歲,有過軍挾一婦人經從長興和平酒庫前,題一詞云:‘我生不辰,逢此百罹,況乎亂離。奈惡因緣到,不夫不主,被擒捉去,為妾為妻。父母公姑,弟兄姨妹,流落不知東與西。心中事,把家書寫下,分付伊誰?越人北向燕支。回首望、雁峰天一涯。奈翠鬟云軟,笠兒怎戴;柳腰春細,馬迅難騎。缺月疏桐,淡煙衰草,對此如何不淚垂! 君知否,我生于何處? 死亦魂歸。’詞名《沁園春》,后書雁峰劉氏題。語意凄惋,見者為之傷心,可與蔣氏詞并傳。”從記載中我們可以推知劉氏是南宋末被元兵擄走的女子,這首詞感人肺腑,字字含血,借助它我們亦可以管窺到蔣詞中所蘊涵的深悲劇痛,也許詞人也要承受類似的徹骨之悲,她現在已是無國,無家,無親人,孑然一身,飄搖如浮萍,時代就是如此殘酷,帶給世人太多的苦難。
陳寅恪論明末女愛國者柳如是時曾說:披尋其篇什,“往往窺見其孤懷遺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戶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辭,即發自當日之士大夫,猶應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況出于婉孌倚門之少女,綢繆鼓瑟之小婦。”(《柳如是別傳·緣起》)蔣興祖女這首詞,雖不一定是慷慨悲涼、誓死報國的光輝樂章,但自有其獨特的思想情感價值,在詞史上具有崇高地位,是一首重要的女性詞作。(張雅莉)
集評 清·況周頤:“詞寥寥數十字,寫出步步留戀,步步凄惻。當戎馬流離之際,不難于慷慨,而難于從容。偶然攬景興懷,非平日學養醇至不辦。興祖以一官一邑,成仁取義,得力于義方之訓深矣。”(《蕙風詞話續編》卷一)
上一篇:《兩宋詞·張耒·減字木蘭花》翻譯|原文|賞析|評點
下一篇:《兩宋詞·朱淑真·減字木蘭花》翻譯|原文|賞析|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