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范成大·水調歌頭①》范成大
范成大
細數十年事,十處過中秋。今年新夢,忽到黃鶴舊山頭。老子個中不淺,此會天教重見,今古一南樓。星漢淡無色,玉鏡獨空浮。
斂秦煙,收楚霧,熨江流。關河離合、南北依舊照清愁。想見姮娥冷眼,應笑歸來霜鬢,空敝黑貂裘。釃酒問蟾兔,肯去伴滄洲。
注釋 ①此詞或作王質作,此據《全宋詞》定為范成大作。
秋江月明圖 陶冷月
鑒賞 本詞作于宋孝宗淳熙四年(1177)中秋。作者于本年辭去四川制置使的職務,乘船東歸,八月十四日來到鄂州(今湖北武昌),應知州劉邦翰之邀,于次日晚至蛇山上的南樓赴宴,與當地官員一起賞月度中秋。作者在記敘自己離川東歸的游記《吳船錄》中詳細記載了這首詞的寫作背景:“……天無纖云,月色奇甚。江面如練,空水吞吐。平生所遇中秋佳月,似此夕亦有數,況復修南樓故事,老子于此,興復不淺也。向在桂林時,默數九年之間,九處見中秋,其間相去或萬里,不勝漂泊之嘆,嘗作一賦以自廣。……通計十三年間,十一處見中秋,亦可以謂之游子。然余以病丐骸骨,儻恩旨垂允,自此歸田園,帶月荷鋤,得遂此生矣。坐中亦作樂府一篇,俾鄂人傳之。”
上闋一開始,即以“十年”“十處”并提,不曾明言一字,卻強烈地表達出了作者深重的羈旅憂思。按前面《吳船錄》所記,作者自乾道元年(1165)至作此詞時,已經有十三年在十一處過中秋,此處“十年”“十處”乃是約舉成數。“細數”往事,歷歷在目,卻如同夢境一般,因此下句說“今年新夢”,暗含“舊夢”的意思。“黃鶴舊山頭”,即今武漢蛇山,東晉時庾亮鎮守武昌時,曾于秋夜中登上此山的南樓,眾僚屬正欲回避,庾亮即言“老子于此處興復不淺”(《世說新語·容止》),被傳為佳話。因此此句中的“舊”字,也與下文的“老子個中不淺,此會天教重見,今古一南樓”呼應,顯然是以庾亮自比:相隔九百年,又重現了這南樓相會的一幕。風景依舊,豪情相似,作者心中的興奮之情也可想而知。“星漢淡無色,玉鏡獨空浮”,樓頭明月猶如一輪玉鏡高懸天心,其光華精魄竟使得銀河也相形失色,氣勢高古,極見胸襟。
下闋起首言“斂秦煙,收楚霧,熨江流”。在明凈的月色下,煙氣霧氛,一掃而盡,目無纖塵,江面寂寂無波,如熨過的一道長練,視野開闊,景象寧謐。“熨”字出語奇特卻十分貼切,仿佛月光將這廓大的江面修整改換了似的,極顯天工造物之妙。但在這靜美的氛圍之中,卻隱含著不平的怨懟:“秦”,泛指北方之地,“楚”,指江漢一帶,秦楚并舉,暗含山河破碎,南北分裂的現實。由此引出下文“關河離合、南北依舊照清愁”。這“清愁”,是作者的一腔不能釋懷的憂國之情,縱然面對美景如斯,這清秋朗月依然引起他那抹揮之不去的感傷。下句“空敝黑貂裘”,用戰國時蘇秦事,《戰國策·秦策》載,蘇秦“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姮娥即嫦娥,因漢文帝名劉恒,避其諱改稱嫦娥。這里筆鋒忽然一轉,視角和描寫對象都發生改變:想那月里的嫦娥,眼看著凡間下界的我這個人一年又一年在異鄉流落,到頭來黑發熬成了白頭,卻一直志向未酬,估計只會是冷冷嘲笑吧! 就如同那不得志的蘇秦,為理想的努力奮斗最后都化為烏有。奇異的想象,無情的自嘲,掩藏著深重的悲哀和無奈。從表面上看,范成大雖然一生宦海沉浮,但也有過得志升遷之時,使金時更是既得到了金國的尊敬,又得到了朝廷的獎賞,個人的遭遇遠勝落魄潦倒時的蘇秦,然而他恢復神州、統一全國的夙愿卻一直遙遙無期,滿腔憂憤與慚愧正可與蘇秦相比。這里的“姮娥冷眼”,也正是他深深的自責。結末二句,“蟾兔”代指月亮,“滄洲”泛指退隱之地。詞人以狂放的想象,把酒問月:你可肯伴我一道歸隱嗎?此句承上句的“姮娥冷眼”而來,看似平平常常一語,底下卻飽含著無限的黯然悲涼,將對朝政的失望、對自身壯志不能酬的悲憤融于歸隱的淡泊和問月的故作曠達之中,更顯得激憤中有蒼涼,讀來意蘊深遠。(張力)
上一篇:《兩宋詞·陸游·水調歌頭》翻譯|原文|賞析|評點
下一篇:《兩宋詞·朱熹·水調歌頭》翻譯|原文|賞析|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