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陸游·水調歌頭》陸 游
陸 游
多景樓①
江左占形勝②,最數古徐州③。連山如畫,佳處縹渺著危樓④。鼓角臨風悲壯⑤,烽火連空明滅,往事憶孫劉⑥。千里曜戈甲,萬灶宿貔貅⑦。
露沾草,風落木,歲方秋。使君宏放⑧,談笑洗盡古今愁。不見襄陽登覽,磨滅游人無數,遺恨黯難收。叔子獨千載⑨,名與漢江流。
注釋 ①多景樓: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卷四:“鎮江府甘露寺在北固山上。江山之勝,煙云顯晦,萃于目前。舊有多景樓,尤為勝覽之最。蓋取李贊皇《題臨江亭》詩有‘多景懸窗牖’之句,以是命名,樓即臨江故基也……自經兵火,樓今廢。”《渭南文集·入蜀記》:“登多景樓。樓亦非故址,主僧化昭所筑。下臨大江,淮南草木可數。登覽之勝,實過于舊。”②江左:清魏禧《日錄雜說》:“江東稱江左,江西稱江右。蓋自江北視之,江東在左,江西在右耳。”形勝:《荀子·富國》:“形勢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勝也。”③古徐州:謂鎮江。徐州為古九州之一;東晉南渡,置僑州僑郡,曾以徐州治鎮江,后又稱南徐州。④縹渺著危樓:唐杜甫《白帝城最高樓》:“獨立縹緲之飛樓。”詞人化之。⑤“鼓角”句:杜甫《閣夜》:“五更鼓角聲悲壯。”⑥孫劉:謂孫權、劉備。《渭南文集·入蜀記》:“至甘露寺,飯僧;甘露蓋北固山也。有狠石,世傳以為漢昭烈、吳大帝嘗據此石共謀曹氏。”⑦“萬灶”句:蘇軾《次韻穆父尚書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慶引滿醉吟》:“野宿貔貅萬灶煙。”⑧使君:謂方滋。方滋,字務德,桐廬人。韓元吉《南澗甲乙稿·方公墓志銘》謂其“平生三為監司,五為郡,七領帥節;二廣則皆任經略,建康兼行宮留守,鄂州亦特置管內安撫使處之”。時知鎮江府事。乾道改元,除兩浙轉運副使。⑨“不見”四句:《晉書·羊祜傳》:“羊祜,字叔子……祜樂山水,每風景,必造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嘗慨然太息,故謂從事中郎鄒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 皆湮沒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后有知,魂魄猶應登此山也。’……襄陽百姓,于峴山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廟,歲時饗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預因名為墮淚碑。”
靈陽十景圖(局部) 【明】 夏芷 私人藏
鑒賞 宋孝宗隆興元年(1163)陸游39歲,出任鎮江府通判,次年二月到任所,十月初,陸游陪同知鎮江府事方滋登多景樓游宴,內心感嘆而寫下此詞。多景樓在鎮江北固山甘露寺內,北固山位于鎮江東北、揚子江濱,橫枕大江,石壁嵯峨,山勢險固,有“京口第一山”之稱,共分前、中、后三峰。前峰昔為孫權宮殿及周瑜都督府,有劉備孫權暗卜成敗的試劍石,后峰是北固山的主峰,背臨長江,枕于水上,峭壁如削,為風景最佳之所,甘露寺即建于峰頂。時金兵方踞淮北,鎮江為江防前線。詞的上闋寫景并追憶歷史人物,下闋寫登臨所懷。全詞抒發對比古今的感慨之情,表現作者強烈的愛國熱情。
上闋首句總啟全詞,以簡潔之筆引出鎮江之形勝,一“占”,一“最”,用字精當,將鎮江之地位形象地表現出來。自“江左”而“古徐州”,自“連山”而“危樓”,鏡頭由遠到近,最后特寫點題。陸游將滾滾長江、莽莽群山入畫,襯出煙云縹緲之地矗立著的一座高樓,既顯示出危樓所在之地的神圣,又烘托出危樓之高、之奇、之險,就使這“危樓”有了磅礴萬丈的氣象。表面上是勾勒眼前江山,實意為引出歷史上的英雄人物。“鼓角”一層五句,追憶三國時代孫權、劉備合兵擊破曹操的往事。鼓角悲壯,烽火明滅,耀射千里的是銀光閃閃的武器和盔甲,威武的戰士如同雄猛的神獸貔貅一樣遍布,好一派征戰廝殺的雄渾場面! 聽之如在耳側,視之如在眼前! 寒風冽冽,悲涼肅殺,畫面雄渾遼闊。與上一層的滾滾長江、莽莽群山互相呼應襯托,江山人物,相得益彰。上片情與景渾然一體,過拍處更是一派英雄豪邁之情。
然而,英雄已逝,往事隨風,故下闋開頭以九字三頓,展現露草落木,秋容戚慘。然而“使君”兩句起又重新振奮,全詞基調再變明麗。展開的是一幅豪杰登樓、賓主談笑的畫面。“古今愁”三字承上啟下,“古愁”啟“襄陽登覽”下意,“今愁”慨言當前。君國身世之愁,紛至沓來,縱使“古今”所有的愁苦加在一起,恐怕也不如作者之愁。一愁張浚北伐,兵潰符離,宋廷從此不敢言兵;二愁孝宗表面上慷慨激昂,一副誓不恢復不罷休的樣子,實則輸幣乞和,而自己又被逐出臨安,去君日遠,一片赤誠,無以報國。如此多的困難束縛著作者,束縛著這個渴望報效祖國奮勇殺敵的壯士之心。但志士的心,并沒有死! 這一層包孕的感情非常復雜,色彩聲情,曲折回環,欲揚又抑,欲抑反揚。最后一層,用西晉大將羊枯鎮守襄陽的故事,以古喻今,前三句抒發自己壯志難酬,所云“襄陽遺恨”即指羊枯志在滅吳,而生時未能親手完成大業的遺恨。后面借羊祜勸勉方滋,希望他能像羊祜那樣,部署好渡江北伐,不要像張浚北伐那樣一敗涂地,要為大宋建萬世功勛,流芳名于百世千世。
此詞起而蓄勢待發,進而雄渾悲壯,于蒼茫之中見明快,飛揚之處寄深沉,末而以遠人勵今人,更顯得沉著悲慨。(張力)
集評 清·翁方綱:“楊、范、陸極酣肆處,正是從平熟中出耳。天固不欲使南渡復為東都也。雖以陸公有杜之心事,有蘇之才分,而驅使得來,亦不離平熟之徑。氣運使然,豪杰亦無如何耳!”(《石洲詩話》卷四)
鏈接 宋金之間的三次重要和議。12世紀至13世紀,南宋與金之間有戰有和,隨著雙方勢力消長,形成了南北對峙的政治格局。其間先后主要有紹興和議、隆興和議與嘉定和議。
紹興八年(1138),金熙宗改制,金主和派完顏昌等力主與宋議和,主動遣使和談。南宋主和派秦檜任相,高宗決策求和,宣布:“金國使來,盡割河南、陜西故地,通好于我,許還梓宮及母兄親族,馀無需索。”宋金達成和議。但次年金朝完顏宗弼殺主和派完顏昌等,撕毀和議,欲奪回河南、陜西地。紹興十年,宋將岳飛等與金兵主力戰于河南,獲得郾城大捷、潁昌大捷,聲威大振。宋高宗與秦檜唯恐有礙議和,急令各路宋軍撤回。紹興十一年,高宗與秦檜制造岳飛冤案,完成了宋代第二次削兵權,隨即加緊對金乞和。這年十一月,宋金最后達成和約:宋向金稱臣,并“世世子孫,謹守臣節”,金冊立趙構為宋帝;劃定疆界,東以淮河中流為界,西以大散關(陜西寶雞西南)為界,以南屬宋,以北屬金;宋割唐(今河南唐河)、鄧(今河南鄧縣)二州及商(今陜西商縣)、秦(今甘肅天水)二州之大半予金;宋每年向金朝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金向宋歸還宋徽宗梓宮及高宗生母韋太后。對宋而言,紹興和議是一個屈辱的和約,也因此確定了宋金之間日后政治上的不平等關系。但是,紹興和議又是宋金雙方在軍事實力和經濟力量達到某種平衡的產物,標志著宋金之間在地緣政治上進入了一種南北對峙相對均勢的局面。紹興和議結束了宋金間長達十余年的戰爭狀態,對宋金雙方社會經濟的恢復發展,在客觀上產生了不容忽視的積極作用。
紹興和議以后,宋高宗與秦檜一味茍且偷安,在軍事戰備上毫無作為。而金主完顏亮則雄心勃勃試圖統一中國,紹興三十一年,他率領金軍大舉南侵,雖折戟于采石之戰,但和平局面再次被打破。金世宗即位后,為鞏固統治,急于恢復宋、金間舊有的和平。但新即位的宋孝宗卻志在收復中原,隆興元年(1162)命主戰派領袖張浚主持隆興北伐,卻潰敗于符離之戰。雙方再次經過軍事較量,誰也沒能占據絕對優勢,只得在次年重訂“隆興和議”。和約主要規定:金宋由君臣關系改為叔侄關系;宋、金之間仍維持紹興和議規定的舊疆;宋每年給金的“歲貢”改為“歲幣”,銀絹減為各二十萬兩、匹;金國逃到南宋的人員不再追回。隆興議和是宋、金對峙新形勢下的產物,使宋、金間原有不平等關系有所改變,此后兩國四十余年無戰爭,成為雙方社會經濟發展的顛峰期。
開禧二年(1206),南宋權臣韓侂胄專權,企圖建立恢復中原的“蓋世奇功”,輕率發動“開禧北伐”,卻出乎預期,累戰累敗。嘉定元年(1208),南宋只得被迫與金朝重訂“嘉定和議”。和議規定:金宋關系由原來的叔侄改為伯侄;宋每年給金的歲幣增至銀絹三十萬兩、匹,另支付金朝犒軍銀三百萬兩;兩國疆界如舊;函韓侂胄首于金。嘉定和議與隆興和議相比,宋的地位有所下降,但兩國的均勢并未發生本質上的變化。
南宋先后兩次北伐的失敗與和議的續訂,深刻表明紹興和議后的宋金對峙是地緣政治穩定的產物,沒有外來力量的強力干預,這種均勢絕不容易打破。嘉定和議后,宋金維持了九年的和平,蒙古的崛起成為打破這一均勢的第三種力量。宋趁著蒙古攻金不再向金交納歲幣,金朝于嘉定十年發兵攻宋,宋金和議徹底破裂。其后,直至金朝滅亡,雙方始終處于戰爭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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