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民歌·會試畢題詩(選一)》原文與賞析
魚鑰森森鎖棘籬,麻衣如雪淚如絲。不虞萬里歸來日,還見三條燭盡時。
關(guān)于此詩背景,阮蔡在 《茶余客話》云: “康熙乙丑科會試,某號有題詩二首云云。當(dāng)是塞外赦回者。”康熙乙丑即康熙二十四年 (1685)。所謂“塞外赦回者”指清初震驚朝野的科場案。查清順治十四年(1657)丁酉,順天府鄉(xiāng)試后,有人反映考試不公,中舉者有行賄者,于是皇帝親自復(fù)試,大興獄案。《清鑒綱目》記云:“先是,十四年秋,給事中任克溥參奏丁酉科北闈榜放后,聞中式舉人陸其賢用銀三千兩,同科臣陸貽吉送考試官李振鄴、張我樸賄買得中。北闈之弊不止一事,乞集群臣會訊。事下吏部都察嚴(yán)格訊得實,奏聞。得旨,大理評事李振鄴、張我樸,國子博士蔡元禧,吏科陸貽吉、項紹芳,舉人田耜、鄔作霖俱著立斬,家產(chǎn)籍沒,父母、兄弟、妻子俱流徙尚陽堡。主考官曹本榮、宋之繩著議處具奏。至是,帝因該科順天中式舉人中多有賄買情弊,特親加復(fù)試。取得米漢雯等一百八十二名,仍準(zhǔn)會試。文理不通者八名,俱著革去舉人。自是彈劾科場者大起。”江南考官中,兩主考及十八房考除一人已死外,余均絞決。河南、山東、山西考官亦以違例受處分,這即是著名的“丁酉科場案”。許多文人無辜牽連,遭到浩劫。如江南名士吳兆騫,即被流放寧古塔(今黑龍江省寧安縣),蒙冤負(fù)屈幾十年。
這首題壁詩的作者,想來也是當(dāng)年因科場案受牽連被流放的舉子。能從流放地活著回來,已是大幸;尚能再入考場,更是幸中之幸。詩意蒼涼凄苦,似是兩世為人的慨嘆,“當(dāng)是塞外赦回者”的推斷的確很有道理。康熙乙丑(1685)與順治丁酉(1657),相距28年,當(dāng)年試人倘僅20歲,此刻也年近五旬了。半百之人,死里逃生,重新來到發(fā)禍之地,如何不感慨叢集呢?“魚鑰森森鎖棘籬”,指重重禁閉中的考場。“魚鑰”,魚型大鎖;“棘籬”,防范嚴(yán)密。清代考場戒備森嚴(yán),已令人心驚;何況犯事后還須經(jīng)官府,甚至入獄,被流放,哪一道關(guān)是好過的? 重來此禁地,自然首先覺得心驚肉跳。“麻衣如雪淚如絲”,寫回到當(dāng)年與試之地,聯(lián)想到事發(fā)的恐懼,流放的寒苦,在心驚之后,自然會感到心傷。“麻衣”,以麻紡的織物做成的衣服,常作孝服或罪衣; “如雪”,即白衣; 儒士入試,未必穿白麻衣,這里似僅取 “白衣”(無功名者)的含義,諧罪人之義,寫曾犯罪遭遣的人再得與試時凄傷感嘆。“不虞萬里歸來日,還見三條燭盡時”,說未料到自己這犯罪之身,竟還能從萬里之遙的流放地回到內(nèi)地,并重新在考場中熬個通宵。“不虞”,想不到;“三條燭盡時”,指接連燃盡三支蠟燭,夜色將隱,天色將曉。本詩是題壁二首中的第二首,第一首詩中有“葭火當(dāng)樓曉角哀”之句,寫的正是凌晨時分。這一個夜晚,該舉子究竟是答卷用的工夫多,還是感舊用的時間久,恐怕很難判斷。但他一夜無眠,心潮起伏,撫今追昔,無限凄傷的實際感受,人們當(dāng)不難體味。
細(xì)究起來,科舉試場有舞弊現(xiàn)象,歷代皆難免,追查也不是不可以,但像順治丁酉的查辦之嚴(yán),打擊之寬,為歷史所罕見。幾十個試官被殺頭,幾百名舉子被流放,幾千個家屬也無辜連累,如此嚴(yán)厲的處分,與其說是處分舞弊,不如說是給漢族知識分子一個下馬威,顯示新朝主子的厲害,含有政治圖謀。可憐那些受害者,大多郁郁了此一生,只有極個別幸運(yùn)者才死里逃生,重返內(nèi)地,本詩作者便是其中之一。幸運(yùn)者還有如許悲苦,那些不幸者又該如何呢?歷史上的悲苦事,似遠(yuǎn)遠(yuǎn)多于歡樂事,人生的艱難,不能不引發(fā)讀者的無限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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