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
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
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
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
想見君顏色,感結(jié)傷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常不寐。
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
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
莫以麻枲賤,棄捐菅與蒯。
出亦復(fù)苦愁,入亦復(fù)苦愁,
邊地多悲風(fēng),樹木何修修。
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
——宋·郭茂倩編《樂府詩集·相和歌辭·清調(diào)曲》
此詩并見于梁·沈約《宋書·樂志》及陳·徐陵《玉臺新詠》卷二,對作者,眾說紛紜。李善《文選注》引《歌錄》曰:“《塘上行》古辭,或云甄皇后造,或云魏文帝,或云武帝。”作古辭是。這是一首凄楚哀惋的棄婦詩。與《詩經(jīng)》中著名棄婦詩《氓》、《谷風(fēng)》相比,本篇在內(nèi)容和寫法上都有新的開拓。女主人公遭棄的原因不是丈夫的喜新厭舊或經(jīng)濟因素,而是“眾口鑠黃金”,一種社會習(xí)俗輿論所導(dǎo)致的惡果。至于誹謗中傷的具體內(nèi)容和離異前后的經(jīng)過,則無一字涉及,全詩都是棄婦復(fù)雜心理和情感的披露。 “但寫情,不傍事。”(王船山語。引自黃節(jié)《漢魏樂府風(fēng)箋》)也即與敘事成分很強的《氓》、《谷風(fēng)》不同,這是一首完全的抒情詩。其特點是,情感的抒發(fā)極其細膩委婉、富于層次。
起始六句為第一層,抒發(fā)對“積毀銷骨”輿論習(xí)俗的痛恨。“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這二句是興而比,枝葉下垂的蒲草形象蘊含著棄婦柔弱無靠的比意。 “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旁人能否施予仁義,我棄婦是最清楚的了。 “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正是這種能銷鑠黃金的旁人“眾口”,才迫使丈夫與自己生別離的。因而棄婦非但不怨恨她的丈夫,反而是日思夜想,傷心不眠。于是詩歌進入中段六句的第二層,圍繞“念君”二字,反復(fù)地抒寫了棄婦對丈夫的纏綿深摯之情。
第三層的六句詩由三對排比句組成,以托物取譬的方式,深婉細致地表現(xiàn)了棄婦憂恐與熱望交織的微妙心態(tài)。“莫以豪賢(賢秀者)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魚肉價賤易得),棄捐蔥與薤(xie,嫩葉可吃的草本植物);莫以麻枲(xi,麻)賤,棄捐菅與蒯(kuai)。”菅、蒯都是草本植物,可作炊帚和織席之用。棄婦托物寄意,希望丈夫不要因新歡易得而棄絕舊好,反映了她期望破鏡重圓又怕丈夫另覓知音的復(fù)雜心理;而“蔥薤”、 “菅蒯”的自比,則顯示了這位棄婦的謙和淳厚的性格。
結(jié)尾六句為第四層,用“出亦復(fù)苦愁,入亦復(fù)苦愁,邊地多悲風(fēng),樹木何修修(蕭蕭)。”的復(fù)沓吟詠和蕭瑟景象描繪,使棄婦的情緒抒發(fā)進入到悲歌當哭的顛峰高潮。 “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這兩句可能是演唱時的祝頌套語,與詩意無關(guān)。
這首抒情性怨歌,以其真摯深厚的情意和細膩樸質(zhì)的風(fēng)韻,深深地打動了讀者:“淋漓惻傷,情至之語,不思多讀。”(陳胤倩語。引自黃節(jié)《漢魏樂府風(fēng)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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