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夜何漫漫,空歌白石爛。
寧戚未匡齊,陳平終佐漢。
欃槍掃河洛,直割鴻溝半。
歷數方未遷,云雷屢多難。
天人秉旄鉞,虎竹光藩翰。
侍筆黃金臺,傳觴青玉案。
不因秋風起,自有思歸嘆。
主將動讒疑,王師忽離叛。
自來白沙上,鼓噪丹陽岸。
賓御如浮云,從風各消散。
舟中指可掬,城上骸爭爨。
草草出近關,行行昧前算。
南奔劇星火,北寇無涯畔。
顧乏七寶鞭,留連道旁玩。
太白夜食昴,長虹日中貫。
秦趙興天兵,茫茫九州亂。
感遇明主恩,頗高祖逖言。
過江誓流水,志在清中原。
拔劍擊前柱,悲歌難重論。
雪萊在 《為詩辯護》 一文中曾說過:“人是一個工具,一連串外來和內在的印象掠過它,有如一陣陣不斷變化的風,掠過埃奧利亞的豎琴(指希臘神話的風神埃奧羅斯的豎琴),吹動琴弦,奏出不斷變化的曲調”。這首《南奔書懷》就是詩人李白在國家生死存亡的嚴峻時刻,身經政治斗爭的風云變幻,而發自心靈深處的由衷之言。全詩以撫時念危、憂國傷亂為主脈,共分三個層次,在敘述自己入幕前后的經歷中,表露了作者孜孜不倦的思想追求。
第一層,從開頭到“自有思歸嘆”,寫詩人渴望從政匡濟的夙志,和成為永王幕賓之后動搖不定的思緒。李白生活的年代是唐朝由盛轉衰的特殊歷史階段。唐帝國的昌盛繁榮催發他產生了高度的自信力和宏偉的政治抱負。憑借個人的才能,他選擇了不同于一般士子通過科考做官的道路,力求由隱而仕,走“終南捷徑”。他的希望與日趨黑暗的現實發生了尖銳的矛盾,天寶年間,長安三載的為宦生活使他目睹了封建統治者的腐朽與兇殘,體會到政治迫害的冷酷無情。他帶著痛苦的精神創傷和全身避禍的念頭再度南北漫游,以尋求新的出路。然而,個人的不幸沒能完全冷卻他的報國熱情,“濟蒼生”、“安社稷”的理想火焰仍在胸中燃燒。作品開篇寥寥四句,便把詩人這種復雜微妙的心態,含蓄曲折地表現出來。寧戚、陳平是歷史上齊桓公和劉邦的輔弼大臣,對安邦治國皆有所建樹。不過寧戚未仕之前,為待明君而輔甘愿隱遁山林,以 “飯?!?為業,自得其樂。陳平求官之后,幾易其主,先投魏王咎做太仆,后從項羽入關征戰,均因難展襟抱又依劉邦,終算找到了滿意的歸宿。李白借典詠志,委婉吐情。言外之意是說,自己雖浪跡天涯也不忘懷國運民生,一旦遇到明主就能為之籌謀獻策,實現經世濟民的偉抱。安史叛亂,國難當頭,身為一介布衣的詩人始終在密切地關注著時局的變化?!皺贅尅彼木湓娙艘怨糯窍?、八卦之學發表了對形勢的看法。他認為,中原上空出現了慧星,它的長尾橫貫河北、河南之區。這恰是安祿山叛軍鐵蹄蹂躪廣大北方,割據兩河大半土地,進行稱雄作亂的標記。盡管帝國江山遇到了深重的災難,但是,天道沒有變,國祚不可搖撼。這里,讀者透過天人感應神密色彩的薄霧,足可領悟到詩人憂國的焦慮,對復興的渴望?;诖?,即不難理解和評價李白加入永王李璘幕府的事情。璘是玄宗第十六子,他奉乃父于逃蜀途中所下“制置”之詔,以抗戰平亂為號召,大張旗鼓經營長江流域。當其水師開赴九江,棲身廬山的李白,在“辟書三至” (《與賈少公書》)的邀請下,出于“為君談笑靜胡沙”之志,于是下山充任幕佐。詩歌 “天人” 二句就流露出歡欣鼓舞、樂觀自豪的情緒?!疤烊恕敝赣劳醐U。李白相信,這位光彩照人的大王充任山南東路、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度使,仗鉞秉旄,發號施令,指揮三軍,便能給統轄之地帶來 “春日遙看五色光” (《永王東巡歌》 其三) 的希望,讓人久盼的太平景象指日可待了。“侍筆”兩句寫詩人初做幕僚的得意之態。他受到永王的禮遇,博得府主的厚愛,這怎能不感恩圖報呢?他的同期詩作 《在水軍宴贈諸侍御》把自己赴永王軍宴視為“如登黃金臺”,感到很榮耀。他激勵同僚:“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功成身退是李白的人生追求,他來永王幕府也不例外??墒菦]多久他的思想出現了新的矛盾,“不因”二句是問題的明證。那么,導致他思想轉變的根由是什么?恐怕一時難以定評。就斗爭形勢考查,永王奉詔赴鎮是在玄宗得知太子李亨即位靈武之前,待玄宗禪位,永王至江陵召募數萬將土之后,肅宗與永王的沖突才逐漸公開化。李白對統治集團內部明爭暗斗缺乏了解,以為 “永王正月 (肅宗至德二年) 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隨著肅宗兄弟斗爭的激化,李白看清了問題的真象,他不愿違背下山報國的初衷,打算退隱,這是含情入理的。當然也不排斥另說,認為永王辟聘李白僅為籠絡人心,而非用其經綸之才。不然,李白入幕不久為何產生 “徒塵黍幕府,終無能為” (《與賈少公書》)的嘆息呢?不管哪種因素起作用,歸根到底還是統治者的昏聵自私葬送了詩人,使他不能為慘遭禍辱的祖國和人民奉獻自己的才智和忠愛。
自 “主將動讒疑” 到“留連道傍玩”為第二層,描述永王所部分崩離析的見聞,反映了詩人憂懼、迷茫的心境?!爸鲗ⅰ眱删涫沁@層詩意的簡括,點出了永王軍隊潰敗的首要原因是主將狐疑猜忌,各懷異志。肅宗懂得,其弟占據東南要地,控制江淮租賦,如果羽翼豐滿,必成心腹之患。因此,當永王拒絕聽從他的歸蜀之命的時候,則開始著手部署了翦除之計。李璘覺查后,戰幕拉開,而其部下將帥因反內戰卻首議退路?!缎绿茣?本傳載:“(季)廣深知事不集,謂諸將曰:‘與公等從王,豈欲反耶?上皇播遷,道路不通,而諸子無賢于王者。如總江淮銳兵,長驅雍洛,大功可成。今乃不然,使吾等絓叛逆

全篇最后一層,寫詩人報效祖國的意志和決心,及其大志未遂的悲憤。這一層如通首詩的聚光點,展現了李白靈魂的光輝。其情詞激楚,慷慨磊落,詩人的風采節概如在眼前。古時有一種傳說,認為人的精誠之氣上達于天,就會出現長虹貫日,太白食昴之類的天象。詩中 “太白”二句采用夸張手法,形容自己懷有一團愛國的赤誠和噴吐迸發的救亡熱情。這類虛說雖屬浪漫,卻富有詩意。它與“秦趙”兩句構成了內蘊豐富的隱喻世界,宣達了詩人有口難言的復雜心理?!扒刳w”的詮釋依照郭沫若先生的看法是:“《史記·趙世家》云:‘趙之先與秦共祖’。中衍之后飛廉有子二人,其一日惡來,其后為秦: 惡來弟日季勝,其后為趙。故秦與趙乃兄弟之國?!倍畎滓浴扒刂该C宗集團,趙則喻永王軍勢”。由此推斷,在北寇氣焰囂張,國家岌岌可危,百姓不遑安處的非常時期,肅宗兄弟非但不能團結一心,同仇敵愾,反而丟開民族的敵人于不顧,干戈相見,殃及愛國的兵民,這實在叫人痛裂心肺。作品從“感遇”至煞尾六句,詩人抒發了如怒濤奔涌似的感情。讀者很容易想到,李白之所以棄隱出世跟隨永王,確“因天下亂離,四方云擾,欲得一試其用,以擴清中原,如祖逖,非敢有逆志”(王琦語)。對此,詩人捫心自問亦無愧色,其忠肝義膽冰清玉潔,生死不渝。可惜,詩人不僅壯志成空,而且成了從王為亂的逆臣。真是出師未捷名先毀,世人終難信高潔。這樣的恥辱、這樣的冤枉,更向何人評說?詩人拔劍擊柱,凄愴悲歌!在這沉雄豪邁的詩句中讀者仿佛感受到一顆潔美的心靈和黑暗的現實在劇烈的撞沖,仿佛聽到奮斗一生、掙扎一生、苦悶一生的悲劇主人公在呼號。詩歌結尾如重錘擂鼓,沉著有力,饒有余音。
李白詩多以主觀抒情為主,即使在那些敘事性較強的篇章里,也往往是借客觀事物勾動胸中的感情狂瀾,將它化為崢嶸駿發的藝術形象。比較而言,這首 《南奔書懷》 在整體謀篇方面具有一定的獨特性。全詩結構是由兩條意脈交結而成。一是寫作者個人的理想,此線順貫整個篇章,首尾遙應,展現了詩人終生縈懷心際的精神支柱;另是寫永王軍勢興而轉敗的過程。這條線因事而顯,反映了作品基本情節發展的概貌。兩線勾連,各有分工,前者重在抒情,后者以敘事為主,互相轉合,不枝不蔓,形成條理有序的完整、嚴密的詩篇。這種構思自有它的妙處。一來可以把抒情主人公置于特定的歷史背景下,讓其生姿動態具有鮮明的時代色彩和獨自的人格美。二來能夠避免長篇古體詩因一味寫事而沉悶,或筆筆寫情而空洞。如此詩兩者相參,以情馭事,由事生情,和諧統一,才會有助于加強詩歌的張力。
其次,本篇使事較多,幾乎句不離典,用走馬觀花的方式去閱讀,不易理出頭緒。但不可因此就得出蕭士赟那樣的結論:“此篇用事偏枯,句意倒雜,決非太白之作?!惫实刂v,李白作詩特別善于在聯想的天地里馳騁筆鋒,縱橫無阻,也喜歡借助神話、歷史故事進行抒情、議論,剖白自己內心世界。此作用典特征也與之相關。不過,詩人是在遭逢不白之冤,身家性命吉兇未卜的情勢下創作這首詩歌的,其復雜心境,深隱苦衷都不宜直說,說亦難罄。只好把典實、傳說化為詩中的意象,將它們連為一氣,曲曲道出滿腔的忠憤感激之情。這樣,也為詩歌帶來了渾化蘊藉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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