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戲曲名著鑒賞辭典·傳奇編·徐復祚·紅梨記(第二十九出宦游)
靖康間才子趙汝州赴京會試,聽說教坊歌妓謝素秋天姿國色,遂多次訪求。謝素秋對趙亦十分敬重,贈詩邀約。不料宰相王黼貪色,強禁府中,終未能與趙相見。適逢金人南犯,攻打汴京,王黼欲獻素秋于金人,幸得花婆相助,素秋趁戰亂出走,流落雍丘縣令錢濟之家。這時趙汝州逃離汴京,投奔好友錢濟之。錢本欲促成二人良緣,又恐趙沉溺美色,放棄功名,故讓素秋隱瞞真實姓名,待趙功成名就,方可說出。謝素秋假扮園主之女,先是潛窺趙郎,知他相思篤厚,后與之幽會,持紅梨花一枝,并賦詩相贈,從此兩人如膠似漆。錢縣令多次催促趙赴京應試,趙再三不肯,虧得花婆多智,慌稱謝為園主死去的女兒顯形,趙驚嚇之下才死心赴試,一舉考中狀元,授開封府僉書之職。赴任中途經雍丘,錢縣令讓謝素秋與趙相見,趙初疑為鬼,后說明原因,方定驚魂。兩人終結鸞鳳。
【一江風】 (生上,丑隨生) (生) 趁東風,襲襲飛花送,裊裊絲韁鞚。望河中,九曲風濤,天際秋云擁。羸馬厭西東,羸馬厭西東。(丑) 老爺此去,便得見俺姐姐了。(生) 我那素秋呵,你飄流類轉蓬。又還愁傳語成虛哄。
(丑) 稟爺,此處已是雍丘縣界了,可要行一牌去? (生)此是錢爺治所,不消遣牌。(且) 不遣牌,沒有頭踏應付。(生) 要甚頭踏。
【前腔】 驟花驄, 不強似朱輪擁? 亦何必頭踏重。 望仁兄, 渴欲相從,漫把離情控。相思千里濃,相思千里濃。今霄雞黍同,早難道不入空題鳳。
(丑),稟爺,已到雍丘縣前了,待小人先去通報,縣官好出來迎接。(生) 不要大驚小怪。你押著行李,尋個僻靜下處,待我拜過錢爺,慢慢遣牌到府上任。(丑) 曉得。只因朋誼重,翻覺宰官輕。(下) (生叫) 門上有人么? 你報進說趙狀元相訪。(外急上)。
【步蟾宮】思君只夜勞魂夢,喜風雨今霄堪共。銀燈花蕊夜來紅,簾外鵲聲高送。
(生) 孟博兄那里? (外) 伯疇兄,你今番是錢濟之上司了,為何牌也不遣? 有失迎接。(生笑云) 兄說那里話! 我與你髫齔相知,豈以一官而改故吾。說起上司兩字,使弟不勝惶恐。(拜介) (生) 微名幸得慰知心,千里重來喜盍簪。(外) 佇聽玄言霏玉屑,呼童煮茗話情深,伯疇兄,恭喜鰲頭首占,于湯有光。(生) 若非孟博兄相成,幾誤前程大事。前日公差回時,小弟曾附八行⑥,煩訪謝素秋。果然在貴治么? (外) 與兄契闊多時,欲言者不止一事。有一杯水酒,先洗了塵,慢慢相告。小廝看酒來。(雜扮小廝上) 一杯今夜酒,千里故人心。酒在此。(外)要與伯疇講些心話,只是衙齋喧雜。西園倒也寂靜,小廝。移酒到西園去吧。(生) 西園小弟不去。若到西園,小弟酒都吃不自在了。(外) 既如此,小弟有個內書房,就在臥房側首,只嫌窄些,就請進去。(行介,外) 小廝回避。(雜應下) (外送酒、唱)
【梁州序】 羨你才高賈董,搏風力猛,深幸燈窗叨共。(生看桌上梨花驚介,背云) 呀! 這分明是枝紅梨花。看他風姿如昨,教我意惶心恐。孟博,這是什么花? (外) 是枝紅梨花,天下皆無,我西園獨有。一月前開得爛慢,今已凋零。小弟喜歡看他,為此剪采裝就,供在這里。這是我西園奇種,名喚紅梨,不與眾卉相伯仲。(生笑) 孟博好混帳! 這是鬼花,什么奇種,把來供在此。我只為這鬼卉妖花,幾送入人鲊甕。那里是異種奇葩,直得費剪工。孟博,我與你扭碎了。(扭花介) 休得要太懞懂。
(外笑) 可惜了。伯疇,你方才不肯到西園去,見了這花,卻又驚恐,必有緣故。細細說與小弟。(生)
【前腔】 但說著西園孽種,使我發毛都悚。說著也是害怕的。原來那花園亭子后邊,卻有個紅顏荒冢。他陰靈還聚,平白地把人調弄。(外) 有這等事! 伯疇不曾遇他么? (生) 想那日風清月朗,他手執梨花,曾結鴛鴦夢。(外) 伯疇。你是讀書人,女子私奔也是常事,為何認他做鬼?那里有載鬼張弧乘夜兇,還則是有女懷春浥露從。何須用太疑恐。
(生) 孟博又來混帳。如今不說罷,說起連酒都吃不下了。孟博,謝素秋可在貴治么? 何不使小弟一見? (外) 果在此,已被小弟取入衙里。因是不好同住,與寒荊在西衙另住,門兒尚鎖著,待小弟親去開他過來。暫釋杯中酒,來尋花底春。(下)(生笑、整衣巾介) 原來謝素秋果在這里,可喜可喜。趙汝州,你何處來的福量,人間三事,都全了也。(旦、老旦上) (旦)秋風紅葉不成媒,分付春庭燕子知。(老旦) 好去將心托明月,管教明月上花枝。(旦) 花婆,趙解元在此,只怕他疑我是鬼,怎好過去相見? (老旦) 不妨,老婢同你進去。(進見生驚叫)有鬼有鬼! 呸! 有鬼,錢孟博快來!
【太師引】 猛相逢,閃得我心兒動。甚冤仇,把我時時緊從。(旦)伯疇,則我便是謝素秋,為甚驚駭? (生覷介) 分明是那人行動,怎說我素秋芳蹤。(旦) 狀元,我真個是謝素秋,休認錯了。(生) 你是鬼王小姐,今番不被你哄了。(指旦怒介) 幾被你無端葬送,怎又來千般摩弄。(老旦) 狀元。認得老婢子不認得? (生) 好好,你也是個對證。你曾與我在花間訴衷,恁說道,孩兒亦為彼喪其躬。
(老旦) 狀元聽老婢子說,這正是謝素秋,不要認錯。
【前腔】 與你西園已赴巫山夢,覷多嬌云裳月容。(生) 那里是人,分明是鬼。(老旦) 但只看衣衫有縫,行動處形影相同。(生) 既如此,當原為甚說是王小姐? (老旦) 為是你迷留愛寵,則恐怕阻隔蟾宮。因此上老婢子與錢老爺定計,激勸狀元。慚無計阿奴火攻,只指望狀元及早獵飛熊。
(生) 你既是我素秋,當原贈你的詩,如今在那里? (旦出詩卷介、唱)
【醉太師】 詩筒,把做瓊瑤珍重。(生看云) 這是我贈他的,還有他贈我的。(旦) 就在后邊。羨相銜首尾,已配雌雄。(生) 我聞鬼祟善能攝人的東西,莫不是攝來的? 還則是鬼。(老旦) 狀元,可憐素娘把你這詩句呵! 終朝作誦。看淚痕點點斑紅。呀,錢老爺來了。(外上) 堂中因何嘈雜聲鬧哄? (生) 正是孟博,快來快來! 他是西園鬼王小姐,怎么苦死說是謝素秋? (外) 這是小弟不是,先作個請罪揖才說。(揖介) 其實是素秋。當初若還說明,你定戀著嬌鸞雛鳳,怎能勾搏鯤奮鵬。因此上做成機彀,把鴻鵠絳籠。
(生背云) 這般說果是我素秋了。只是我在南薰門車子內撞見的卻是什么人? 心上只是疑惑。(思介) 嗄! 是了。平頭是他家人。如今喚他進來,真假立刻就見。(對外云) 家里人趙平在外,可與小弟喚了進來。(外叫) 小廝分付前堂皂隸: 趙狀元家大叔趙平喚進來。(內應) (丑上) 忽聞呼喚急,忙來聽使令。(見介) (旦) 兀的不是我家平頭? (丑拜、悲介) 兀的不是我家姐姐? 為何卻在這里。(生笑) 如今才是我素秋了。我道天下美人。那里就有兩個! 孟博,則被你瞞殺趙汝州,駭殺趙汝州也,素秋,又被你想殺趙汝州也。(老旦) 狀元,如今才信老婢子么? 素娘,難得狀元堅心待你,親遞狀元一杯酒。(旦遞酒、唱)
【繡太平】 玉鐘,籠翠袖殷勤手捧。(老旦) 狀元也回奉素娘一杯。(生遞酒唱) 寧辭滿斝回奉。(老旦) 狀元,你好快活也。昨日個御酒黃封,今霄燭影搖紅。(外) 小弟也奉一杯。匆匆,杯盤草草愧非恭。(生)卻不道主人情重。天色已晚,告辭了。(外) 今霄權在西園一宿,明日吉日,小弟同拙荊送素娘到彼成親。整備乘龍跨鳳,西園不弱武陵溪洞。
(生) 趙平,你把行李發到西園,且待成親之后,發牌到府上任。(丑) 曉得。
兩兩紅妝笑相向,紫綃暖揭芙蓉帳。
淡云輕雨拂高唐,睡覺不知新日上。
頭踏: 官吏出行時的前列儀仗。雞黍: 招待朋友情意真率之意。題鳳:《世說新語》載,嵇康與呂安友善。一次呂安來拜訪,正值嵇康不在,他的哥哥嵇喜請呂安進屋,呂安不入,提了一個“鳳”字而去。嵇喜不解其意,還挺愉快。其實鳳拆開為凡鳥二字,諷嵇喜為庸才。后遂以題鳳比喻高貴者的造訪。髫齔 (tiao chen 調稱): 髫,本指兒童頭上垂下的短發。齔,指兒童換牙。髫齔,引申為兒童。盍簪: 盍,合; 簪,插于發髫的長針。盍簪,指聚首,朋友會面。八行: 舊時信箋每頁八行,因稱書信為八行。賈董:賈,指賈誼; 董,指董仲舒、都是漢代有學問的人。燈窗叨共: 同窗共學。叨 (tao 滔),兼詞。人鲊(zha 眨) 饔: 鲊 一種用鹽和紅曲腌的魚。這里作腌制講。人鲊饔,指腌人肉的饔。蟾宮: 即月宮,比喻為科舉考試中式。蚤獵飛熊: 傳說周文王夢獵飛熊,夢醒行獵遇姜太公。獵飛熊,即成為帝王得賢臣的徵兆。這里指早日金榜題名,被帝王看中。阿奴火攻: 典出《世說新語》: 周仲智喝醉了酒,對著兄長伯仁說:“你的才能不如我,硬是得了大名聲”、并舉著燭火擲擊伯仁。伯仁很有雅量,笑著說,“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阿奴是兄對弟的稱呼。這里表示沒有辦法,只有此下策。機彀: 機關,圈套。武陵溪洞: 指陶淵明 《桃花源記》中所描述的理想境界。這里指世外桃源。
《宦游》一出,表現了作者在布局謀篇,安排戲劇沖突方面純熟的藝術技巧。全書以“釋疑”為總契結,條分理析,逐層解扣,順情入理,針線緊密。全劇逐出所挽的環節,所設的伏線,至此都得到了照應。
這場戲的戲劇沖突,圍繞著看紅梨花一般美麗的佳人是人是鬼展開的。戲中的男主人公趙汝州一登場,就表達了對女主人公謝素秋的熱切愛戀,但由于命運的捉弄,始終未能見謝面,當這位日夜縈繞于懷的絕代佳人真正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卻不信這就是自己朝暮思念的謝素秋。趙汝州不認謝素秋是非常符合人物的思維軌道與情節發展的邏輯。因為其一,他親眼看到了被遣送給金人的歌妓隊里第一個就是謝素秋的芳名,至于傳聞謝流落到了雍丘縣是真是假本為疑團。其二,呈現在他面前的美貌佳人分明是曾和他在西園幽會的女鬼變成的小姐,他當然不能承認是謝素秋。這樣,一方說是,一方說不是,自然形成強烈的戲劇沖突。這出戲就是在解決這種沖突中進行的。作者對這個總契結是順情入理地逐層解開的。第一層,由花婆出面作證。原來的騙局是由花婆所為,解鈴還需系鈴人,只有花婆出面說破才能道出真相。然而花婆當年既能編造假相,目下何為不能,還是難以令人心悅誠服。第二層。用男女主人公原來互贈的情詩作證。然而據說是鬼可以攝人東西,互贈的情詩是鬼攝來的也未可知,這一點還是難以確證。第三層是錢縣令出面作證,錢縣令所述與花婆的解釋不謀而合,這本可以證實花婆所說應是千真萬確,但趙汝州又曾親眼看到謝素秋被押送金人,總難免疑惑,于是作者又設計了第四層,讓謝素秋的家人平頭出面相認,主仆相隨多年,當然不會有差錯。在這一系列合情入理的證實下,趙汝州有疑團終于冰釋。而這一系列環節都是經過作者精心設計,曾作伏筆的。就拿平頭這個極次要的人物安排來說,作者為了讓他最后出面作證,前面就設計了他投奔趙汝州而被趙收留的情節。一“投”一“留”為后來的會面作好了鋪墊。再看這出戲里錢縣令下場上場的舞臺調度,也是獨具匠心的。錢縣令介紹趙和謝會面,未等謝出臺,自己先回避下場。這一方面給男女主人公創造更加自由奔放地表達感情的環境,也不失官宦身分,從情理上是符合的,更重要的是戲的后面要設計他出面證實花婆的話是真確的,只有他下場,才能表現出不謀而合,他的證詞才更有說服力,可見作者的布局是相當縝密的。
當趙汝州的重重疑團被徹底解除之后,確認了面前如花似玉的嬌娘正是朝思暮想的佳人,悲歡離合,感慨萬千,說了下面情真意切的兩句話:“孟博,則被你瞞殺趙汝州,駭殺趙汝州也; 素秋,又被你想殺趙汝州也。”這三個“殺”,既符合規定情景,又道出了真情實感,奔騰的感情潮水,用這三個“殺”字概括,堪稱作者妙筆生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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