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宋代劇曲·元代雜劇·王實甫《西廂記》原文與翻譯、賞析
【仙呂·八聲甘州】懨懨瘦損,早是傷神,那值殘春。羅衣寬褪,能消幾度黃昏?風裊篆煙不卷簾,雨打梨花深閉門; 無語憑欄干,目斷行云。
【混江龍】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池塘夢曉,欄檻辭春;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塵; 系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減了三楚精神。
(紅云)姐姐情思不快,我將被兒薰得香香的,睡些兒。(旦唱)
【油葫蘆】翠被生寒壓繡蘞,休將蘭麝薰;便將蘭麝薰盡,只索自溫存。昨宵個錦囊佳制明勾引,今日個玉堂人物難親近。這些時坐又不安,睡又不穩,我欲待登臨又不快,閑行又悶。每日價情思睡昏昏。
【天下樂】紅娘呵,我只索搭伏定鮫綃枕頭兒上盹。但出閨門,影兒般不離身。
(紅云) 不干紅娘事,老夫人著我跟著姐姐來。(旦云) 俺娘也好沒意思。
這些時直恁般提防著人;小梅香伏侍得勤,老夫人拘系得緊,只怕俺女孩兒折了氣分。
對于把《西廂記》 當作閱讀文本的讀者來說,【八聲甘州】、【混江龍】、【油葫蘆】 是才華富贍最耐人尋味的精采曲文。明清以來的批評家、評點家也都非常注意這三支曲子。例如王世貞說它們是“駢麗中情語”,何元朗說 “雖李供奉復生豈能加之哉!” 王驥德還特別提到 【混江龍】 曲 “自池塘夢曉以下對仗精整”。書會才人的王實甫筆下的情詞麗語,竟然得到明代諸多大文學家由衷的贊許,以至于認為,即使李太白在世,也無以復加,評價確實也到了無以復加的高度。
王世貞以詩律曲,發掘《西廂記》 曲詞的詩意美,確實是抓住了 《西廂記》 的詩劇特點,這三支曲歷來被當作詞藻華美、雅麗的曲范,被認為是既有詩的意境,又有詞的婉約,或許是有道理的,即使用最簡單的推理關系來觀察,【八聲甘州】和 【混江龍】 兩支曲子就化用了唐宋以來八個詩詞名家的佳句和麗語,其中包括:杜甫詩《落花》、韓琦詞 《點絳唇》、趙鼎詞 《點絳唇》、趙德麟詞 《清平樂》、秦觀詞 《憶王孫》、孫光憲詞《臨江仙》、朱淑貞詞《生查子》 和黃滔 《秋色賦》。是不是可以說,這兩支曲更多地具有詩、詞意境,是事出有因的呢?
【八聲甘州】 自是閨詞格局。時值殘春,正是傷春的季節: 雨打梨花的聲音、風吹篆煙的蠕動,都凸顯出漫長無味的黃昏寂寥,在寂寥中,鶯鶯長久地靠著欄干,眼望著行云遠去。這樣的深閨生涯,怎么能不使鶯鶯自己都感到了消瘦?!
【混江龍】 寫鶯鶯自見了張生兩面,隔墻酬韻一首之后,就生出百般情思。一見鐘情使鶯鶯感到周圍的一切景物都染上了主觀的色彩,這首曲從字面上看起來是在寫景,實際上句句是在寫情,那五色錯綜的文詞,融成炫麗的華采,精美工整的對仗,恰當地與崔鶯鶯的身份合而為一。批評家槃碩人說: “情本長,柳本短,人本近,天涯本遠。今與張無會期,則是情本短于柳絲,人反遠于天涯矣。” 所言甚是。
【油葫蘆】 寫對異性一見鐘情的鶯鶯的感情萌動: 見過面,和過詩,卻又無法親近。坐不安,睡不穩,心頭總在思念。蘭麝薰香的翠被,讓她渴念溫存,登臨和閑行,都使她希望相會,然而,當一切都成為無望的時候,她就只有 “情思睡昏昏” 這一條路了。
【天下樂】 寫情思難禁的鶯鶯開始了不安分: 她開始埋怨侍婢紅娘 “但出閨門,影兒般不離身”,厭惡 “俺娘也好沒意思,這些時直恁般提防著人”,紅娘 “伏侍得勤”,母親 “拘系得緊” 怕的是女孩兒失了體面,她感到自己如同是被囚禁一樣沒有自由。
以抒情的曲詞來表現人物內心的情感活動,是王實甫的擅長,把豐富的心理內容蘊含在景物描寫中,也是他常用的手法,這四支曲文中沒有什么情節上的沖突,但一個開始了初戀的相府千金的心理活動卻表現得很生動,也很有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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