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清代劇曲·清代傳奇·喬萊《耆英會記·編鑒》原文與翻譯、賞析
【梁州新郎】 (生) 上從戰國,下終五代,那些前史呵,充棟汗牛無漏??磸U興多矣,只是非幾筆常留?喜館閣秘書可據,旁討博采,敢憚編摹久。賢奸面目也,似雕鎪,一部書成萬鬼愁。(合) 褒貶定,真偽究,誰流芳者誰遺臭。寓懲勸,毋疵謬。(恕)請問老先生,漢唐兩朝,規模弘遠。英君誼辟,累洽重熙。其間治亂興亡,只在君子小人消長之機。那些英君誼辟,為何辨不出君子小人來?
【前腔】 車書萬國,綱維九有,因甚把身危國覆?天歸神器,八埏誰
撼金甌?多為正人竄逐,宵小驕揚,剝削蒼黎瘦。履霜有漸也,欠綢繆,怎不陰雨先深桑土謀? (生) 先生極說得是。這辨別君子小人,好不難也。(眾長嘆介) (合前) (范) 君子受小人之禍。自古皆然。最烈莫如東漢黨錮。而史家多歸咎君子過于激烈。所以明道先生也說,今日新法,皆我輩激成。
【前腔】論黨錮,誅竄增愁。嘆水火,清流任咎。恨貪夫軟媚,脂韋同柔。只為一身富貴,固位求容,篡逆都成就。那君子呵,林泉遁跡也信優游。小人呵,蟻附蠅營昏夜求。(合前) (攽)小人附小人,不足怪也。就如柳子厚、劉夢得,本是君子路上的人,黨附王伾、王叔文,身名俱敗,什么意思?(生) 只為功名心急,腳跟立不定也。(劉)
【前腔】 劉柳輩,文苑罕儔。遭黨禍,荒投瘴走。嘆飄蓬蹤跡,刺連刺柳。(生) 古今君子雖多被禍,然亦無不敗之小人。納之罟獲陷井,尚不知避,豈不可哀?到今日我輩筆削之時,君子落得便宜些了。(眾大笑介) 正是。(劉)休說東門牽犬,便是田竇金張賓客誰家有?了然明白也到今休。那君子呵,千載高名一卷留。(合前)
【節節高】 (合) 鴻文次第修,仿 《春秋》,一褒一貶千年又。箋紋繡,墨瀋沉浮,筆花簇。殘編斷簡消清晝,凡例畫一相授受。待取三百五十四卷成,縹囊什襲金函奏。(劉)晚生輩別了罷。從此焚膏繼晷,合力編述可也。(生)正要如此。(眾看生草稿介)呀,老先生草稿,一筆不茍。
【尾聲】八分小篆追蝌蚪,展霜毫,蠅頭不茍。(生)也只當筆諫回天備一籌。
《耆英會記》 是以司馬光的事跡為題材的傳奇作品。作者依據北宋史實,略加增飾,寫宋神宗用王安石為宰相,實行變法,司馬光等一大批反對變法的朝臣受到排擠和打擊。原宰相富弼被罷免,歐陽修告老致仕,文彥博被調往西北邊關,蘇軾貶官為杭州太守。司馬光被神宗恩準退居洛陽,他在洛陽城北建造獨樂園,邀集著名文士劉恕、劉攽、范祖禹一同纂修《資治通鑒》,又和諸位文士結耆英會,詩酒唱和。后來王安石被罷官,新法廢除,司馬光回朝拜相,曾受排擠與打擊的舊黨官員又被起用。這里所選《編鑒》一出,是寫司馬光和文士劉恕等一同纂修《資治通鑒》 的一場戲。
《資治通鑒》 是中國歷史的重要典籍,是司馬光對于中國史學和中國文化的卓越貢獻。反映司馬光事跡的戲曲作品,明代有桑紹良的雜劇《獨樂園司馬入相》,其中也寫了司馬光纂修 《資治通鑒》 的情節,但較簡略,而喬萊的 《耆英會記》 所寫纂修 《通鑒》 的情節則較詳盡。這一出開始時,司馬光上場唱 【步蟾宮】 一曲,自述他罷官后閑居于洛水之濱,蒙圣恩優寵,準許他自行選用僚屬,一同纂修 《資治通鑒》。于是他就挑選了劉恕、劉攽、范祖禹三人和他一同從事這項工作。劉、范三人應邀來到司馬光住處,商議修史一事,相見禮畢,司馬光說起請他們擔當分纂的工作的意思。三人謙讓說才疏學淺,只可做些校對工作,至于全書的宗旨、凡例、構架等,還要請司馬光全力主持,他們衷心服從,聽候差遣。以下的幾支曲子,便是司馬光和文士們關于 《資治通鑒》 的內容與體例的議論。
【梁州新郎】 一曲是司馬光所唱。他說起上起戰國、下迄五代這一千多年間,已有的史書汗牛充棟,資料非常豐富,但是,那些史書中所記史實常見真偽混雜,褒貶失當。因此,需要重新編定一部貫通古今的史書,對已有史實訂偽糾謬,對歷史事件詳敘慎評,務求諷諫得體,勸懲分明。聽罷司馬光的這番話,劉恕發問探究歷代興亡之理,認為君子小人是否得志往往起著關鍵作用,他因此而問道,當那些圣明之君在位時,為什么對君子與小人竟然不能夠明確分辨出來呢? 他接唱的一曲
【梁州新郎】,曲詞表述了他的這個疑問。他從歷代典籍中看到,有些朝代國勢傾覆、社會動亂,根源在于正人君子被排斥和奸邪小人受重用,既然人們都知道這個道理,為什么不能夠未雨綢繆,早作防備,使君子不至于失位,小人不至于得志呢?針對這個問題,司馬光指出,能夠早作防備當然是非常正確的,但是要分辨出君子和小人卻是很困難的。因為小人得志時,常常大奸似忠,而君子愛到讒言毀傷時,世人難明其不污。他舉唐代奸相盧杞為例,盧杞當政時殘害忠良,倒行逆施,卻以一副忠君的面貌出現,直到他勢敗倒臺時,唐德宗還說并不覺得他是奸臣。而像盧杞這樣的小人,歷代并不少,說起來實在令人嘆息。
關于君子小人的話題,引起了范祖禹的一番感慨。他從東漢的黨錮之禍,聯想到當前的王安石變法。他接唱一曲 【梁州新郎】,指出東漢黨錮之禍時,忠良之臣或被誅殺,或遭貶謫,君子和小人在朝廷之上是水火不能相容的。司馬光贊同他的看法,進一步指出,如果身為朝廷大臣而在奸邪小人得志時隨波逐流,明哲保身,像漢代的孔光、張禹那樣,是不能稱為君子的。范祖禹肯定了司馬光的高論,又在唱詞中指出,有些朝臣在奸邪小人面前軟弱退讓,委曲求全,甚至貪圖富貴,同流合污,使奸邪小臣的篡逆陰謀得逞,那真是千秋罪人了。司馬光接著插言,引用鄭國公富弼的話說,君子與小人同朝共事,常常是君子不能勝過小人。君子不能取勝時就奉身而退,樂道自守,無憂無悶,而小人不能取勝時,必然會結黨營私,誣蔑構陷,逞兇肆虐,無所不用其極; 這樣,國家也就不能不危、天下也就不能不亂了。范祖禹對司馬光的議論非常佩服,又接唱道,君子即使遭讒被貶,遁跡林下,也能隨遇而安,悠游度日,而小人無論何時總是蟻附蠅聚,鉆營不止,二者自有本質的不同。這段議論,把對于歷史上君子小人的評判,同他們本身現實的處境聯系起來。自謂他們是君子一流,而推行新法的王安石、呂惠卿等是小人之輩,他們在朝廷上不能為小人所容,退居洛陽正如古代那些退居林下的君子一樣。
這時,劉攽舉唐代柳宗元、劉禹錫二人為例向司馬光發問,說柳、劉本是君子一流人物,為什么卻投靠王伾、王叔文那樣的小人之輩,以至于身敗名裂呢? 司馬光以他們的功名之心太急切而不能站穩腳跟來作回答。劉攽接唱一曲 【梁州新郎】,對柳宗元、劉禹錫進行評議,認為他們都是當時的文苑巨匠、詩壇高才,卻陷身到當時的黨禍之爭當中,結果被貶官到南國蠻荒之地,分別為柳州、連州刺史,如今說起來令人感嘆不已。司馬光接著說的一段話甚有深意,他認為君子雖然常受打擊而得禍,但小人也并非永遠不敗。而且,小人們常常以害人始,以害己終,到頭來落得更可悲的下場。如今我們文人纂修史籍,對君子小人自有公論。君子們雖然生平坎坷,最終卻能在后世得到正確評價而彪炳于史冊。這番話引起劉、范三人一致贊同。劉攽又接唱道,古代有些人一時聲名顯赫,位極人臣,但卻倒行逆施,傷天害理,結果都不得善終。如李斯輔佐秦皇滅掉六國,最后卻被趙高誅殺三族,思出東門牽黃犬而不可得; 漢代田蚡、竇嬰皆為皇親并位至丞相,最后田蚡死于怪病而竇嬰坐罪棄市,他們的富貴榮華都不過是一場春夢。惟有那正人君子在史冊中留下千載高名,永遠受到后世人們的追念和敬仰。
司馬光和三位文士談古論今,更覺志同道合,他們合唱 【節節高】 一曲,表達了對于纂修 《資治通鑒》 這項工作的一致認識。他們決心效法當年孔子編纂 《春秋》 的榜樣,在修史中寓以褒貶,使后世君子由此獲取借鑒而使亂臣賊子有所戒懼。他們自謂從這天起,把自己的時間和精力都花費在這項工作中,按照統一的體例和規劃進行撰寫,待到全書完成之后呈奏給皇上,以此表達他們對大宋朝的一片忠心。劉、范三人正要告別時,他們看到了司馬光已經寫出的一部分草稿,那書稿抄寫得工工正正,一筆不茍,于是對司馬光的認真態度表示非常佩服?!疚猜暋?一曲為四人輪唱。前二句是劉、范三人合唱,他們贊揚司馬光手抄的書稿都是八分小篆或蠅頭小楷,為他們提供了樣板。末一句是司馬光所唱,他自謂之所以這樣認真,是要把這一部史書作為向宋朝皇帝上的一道諫章,希望能使皇上通過歷史而明辨忠良和奸佞,區分君子和小人,從而對大宋朝的政治有所裨益。統觀全出內容,作者雖然寫的是纂修史書的事件,卻與全劇情節密切相關,修史的宗旨和預期的目的都和當時的朝政及司馬光的經歷連在一起,因此這一出在全劇中對于貫穿劇情和塑造司馬光這一人物形象都起著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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