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
寂寞枯枰響泬寥,秦淮秋老咽寒潮。
白頭燈影涼宵里,一局殘棋見六朝。
這首詩于順治四年(1647)寫于南京,借棋局喻時局,于觀棋中寓托著作者對世事的感慨。因為作者先有《觀棋絕句六首為汪幼青作》,故后寫之六首名為“后觀棋”。
金陵(南京)是六朝故都,綺羅金粉,舞榭歌臺,曾演出了多少豪奢場面。然而,世事紛紛一局棋,六朝之興亡變幻,白云蒼狗,而今都已成為歷史。作者于明亡入清之初,于此觀棋,回顧歷史,面對現實,不禁感慨系之。
詩的開頭著力渲染了金陵的蕭索衰敗的氛圍。泬(xuè穴)寥,形容景象空曠蕭索;寂寞枯枰,指在空虛寂寥的環境中,棋聲似乎也顯得枯寂凝冷。秦淮河流經南京西南,六朝的繁華氣象今已不復再現,在這萬象蕭疏的秋天,河水嗚咽流淌,更加濃了這種凄涼殘破的氣氛。咽寒潮,似乎河水也通世情,為金陵的凋零衰落而抽泣。這兩句作者選用的詞語全是冷色調的,“寂寞”、“枯枰”、“泬寥”、“秋老”、“咽寒潮”,都無不帶上作者的吊古傷情,含有凝重的主觀色彩。棋枰本無所謂“枯”,只是在這衰頹的景象中觀棋,棋聲雖響,也覺得它是枯冷的了。或者說,唯聞棋聲之“響”,愈增強空寂索寞之感。棋聲之“響”于蕭條之境,寒潮之“咽”于秦淮蕭瑟之秋,均屬有聲的形象,唯其有聲,更反襯出無聲的冷寂,一種低沉壓抑、悲涼凄零之感畢現紙上。
后兩句是說,金陵的寥落景象,使人很自然地想起六朝的衰亡,它猶如圍棋的殘局,一敗而不可收拾了。而在這秋天涼夜的燈影中,在自己歷經世事變遷到了頭白之時(寫此詩時作者66歲),來看這局“殘棋”,更是心緒歷亂,不堪卒睹。“白頭”、“燈影”、“涼宵”、“殘棋”,情景相諧,透露出深深的凄寂之意。作此詩時,建立在福州的南明弘光朝已滅亡,末句亦包含有對弘光朝如一局殘棋匆匆敗落的傷感之情。題為“觀棋”,全詩實為觀世事紛變、朝代更替所發出的深沉慨嘆。
錢謙益在明末曾任禮部侍郎,弘光朝曾為禮部尚書。清兵破南京,他投降,被授為禮部右侍郎。他降清后,還寫過不少追念亡明的詩,這首詩因觀棋而“見六朝”之殘局,亦有這種懷念故國之傾向。當時有些論者認為他既已喪失大節,而復作寄情亡明之語,不過是矯飾而已。但從他晚年所作的《投筆集》來看,他也確有眷念故國、不滿清朝的情緒,他降清后的內心世界是比較復雜沉重的。乾隆時代,把他的作品列為禁書,亦與此有關。
上一篇:盛鳴世《題岳陽酒家壁》古詩賞析與原文
下一篇:馮班《朝歌旅舍》古詩賞析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