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舊詩·傷謝脁
吏部信才杰,文峰振奇響。
調與金石諧,思逐風云上。
豈言凌霜質,忽隨人事往。
尺璧爾何冤,一旦同丘埌。
題目《傷謝脁》,猶言哀悼謝脁之意。
謝脁,南朝齊詩人,字玄暉。因為他的同族謝靈運也是著名詩人,于是,文學史上通常稱謝脁為“小謝”,李白詩有“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句,小謝,即謝脁之稱。曾任宜城太守,尚書吏部郎。后來,始安王蕭遙光圖謀篡逆,邀約謝脁,擬引為倚柱,謝脁不肯參與附和,遂觸怒遙光等人。惡人先告狀,遙光等聯名誣陷謝朓,謝脁遂下獄致死。沈約等人與謝脁都善用聲律,共同開創了“永明體”,推動了近體詩的發展,有惺惺相惜之痛。遂寫了《傷謝脁》一詩,高度贊揚了謝的政治才能、文學才能及道德操守,對謝脁罹不白之冤死去,表示了深沉的憤慨和悼念。
首聯,起句,發詩意之端,寫謝朓之才,弦外之音是“痛”,痛良才之失。
“吏部信才杰,文峰振奇響”。吏部,即指謝眺,謝眺曾任尚書吏部郎,故后人稱謝朓為謝吏部。 “吏部”句,言謝朓為官治政之才卓越超群, “信”,猶確實、實在,對“才杰”特示強調之意。 “文峰”句,言謝眺文才也非同凡響。 “文峰”,是比喻說法, 指“詩壇”。 “峰”,特言謝眺在當時詩壇的顯赫位置。 “奇響”,喻指不同凡響的文學成就。響,聲傳四方,特喻謝詩影響的廣泛。按,謝眺身后,梁武帝曾說: “三日不誦玄暉詩,即覺口臭。”杜甫在《寄岑嘉州》詩中也說: “謝眺每詩堪諷誦。”李白“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也有思慕之意。其被推重如此,可印證“響”字。謝朓是領一代風騷的文壇領袖人物,以“文峰”、 “奇響”相喻,是十分貼切的。僅僅十個字,強調了謝眺杰出的吏才與詩才,用字十分精到。
“文峰”一詞,有的版本,亦寫作“文鋒”,此詞甚好。古語云: “君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文鋒”言其文采有寶劍之鋒芒,無人可當。以當時詩壇現實觀之,情亦屬實,并非溢美之飾。
二聯,承前之句,承“文峰振奇響”句展開,特寫謝眺的文學才能。謝眺畢竟是文學家,因此,寫其吏治之才,一句帶過,而寫其文才,則以三句言之。所以三比一者,是為了突出重點,亦即突出謝朓作為文學家的才能。
“調與金石諧”,是說謝眺詩句富于音樂美感,音調鏗鏘和諧,有金鐘玉罄之雅。謝朓善用聲律,開始實踐“四聲”等聲韻理論,《南齊書·陸厥傳》中,記載謝朓等人作詩“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這種詩后來就被稱為“永明體”。沈約在這里盛贊謝詩的音調和諧,這一方面是由于沈約十分推重聲韻入詩,另一方面,這也確實是謝眺詩的一大成就。 “思逐風云上”,言謝詩才思高遠,情調清新勁拔,意境雋美。二句詩,從形式到內容,肯定了謝詩過人的文學才能和成就。《南齊書·謝朓傳》中,亦稱贊“眺長五言詩”,并記錄沈約常常向人稱道謝詩說:“二百年來無此詩也。”
前二聯說謝眺系世之良才,按常理,當為棟梁之用才是。三聯,轉言謝朓品格。雖品格堅貞,竟驀然見誅于罪,暗斥朝廷的黑暗、腐朽。
“凌霜”,以霜喻強暴邪惡,凌霜,有“威武不能屈, 富貴不能淫”之意。蕭遙光許以高官厚祿,而謝眺卻之不受;即令下獄,而不改操守,死而后已。 “凌霜”一詞,比喻十分貼切形象,而用詞甚簡潔。至“凌霜”句,已暗示了謝朓處境險惡,文意陡然急轉直下。 “忽隨人事往”,即謂謝朓遭誣見誅。作者不言“獲罪”被殺,而言“隨人事往”,否定了謝朓有罪的提法,表示了很強的政治傾向性。 “人事”一詞,語帶雙敲,字面上可作二解:一、 猶言世事;二、猶言人為之事。前者則似平淡語,藏鋒不露; 后者,則有指斥奸佞羅織誣陷、人為罪名之意,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人為之事罷了,深刻揭露了統治階級內部的傾軋和斗爭,抨擊了朝廷的黑暗腐敗,于平淡語中見深刻的譏諷之旨。
四聯,結句。合前三聯之意,抒作者心中的憤懣不平。
“尺璧爾何冤,一旦同丘埌。”慨嘆謝脁身罹奇冤,未蒙昭雪,如罕世之良璧,長沒于地下。璧,古之重寶。 “尺璧”,則重寶中之重寶。喻謝脁之吏才、文才、德操之珍貴難求。玉之質,潔而無瑕,喻謝朓之美。 “尺璧”從珍與美兩個方面比喻謝朓其人,盛贊謝朓,總合三聯。即令謝朓貴如尺璧,美如尺璧,而今玉碎,冤沒丘埌之中,正表現了作者心中的憤懣。
詩中命意委婉含蓄,一褒之中,寓一貶之意。如本詩盛贊謝朓才德兼俱,臂為尺璧之珍,詩中并未直斥當局,而足令當局者坐臥不寧。因為盛贊謝朓之中,正寓含著對當局者殺害謝朓的譴責。一褒之中,不僅表現了沈約對謝朓的哀悼之情,更含蓄著對當局者的控訴。
作者用詞也委婉典雅。悼詩中兩次提到謝朓之死,但都回避了死的直接提法。 “忽隨人事往”, “往”,諱言死。 “一旦同丘埌”,“同丘埌”,亦言死。均含蓄言之,表現了作者對謝朓的深厚感情。
謝朓短短一生中,被讒蒙禍最少有兩次。在遭遙光誣陷前七年,謝朓在荊州擔任隨王蕭子隆文學之職。隨王厚愛謝朓,長史王秀之進讒朝廷說:謝朓惑亂隨王。齊武帝遂敕令謝朓回都。謝朓曾作詩寫道:“常恐鷹隼擊,時菊委嚴霜。寄言罻羅者,寥廓已高翔。”詩中雖表現了憂讒畏譏的心情,但更多的是,慶幸自己逃出羅網。七年后,他終于在陰謀的網羅中死去。沈約所說的“人事”,由此可見一斑。沈約用語含蓄。在當時,人們都了解這段事情。 “人事”一詞,含豐富內涵,有文約意繁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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