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北舊家鄉(xiāng),三十年來夢一場。
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臺殿已荒涼。
云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閑坐細思量。
[注釋]
①中江: 有多種解釋,時指岷江會合了漢水、贛江以下的經(jīng)流; 時指四川沱江等,此處當(dāng)指自今安徽蕪湖東經(jīng)江蘇高淳、東壩、溧陽至宜興通太湖一水。石城: 石頭城的簡稱,亦稱石首城。故址在今南京市清涼山。本楚金陵城,后成為南京的代稱。
②廣陵: 今揚州市。
[賞析]
李煜在亡國后寫的詞已達到了白描與象征融為一體的化境 (本體象征),他寫的詩也有與詞風(fēng)相敷的情致,其現(xiàn)存的作品,似乎惟這首詩平鋪直敘、白而不描,甚至有人懷疑此詩不是李煜寫的。
長歌當(dāng)哭,須痛定思痛,即所謂得拉開審美距離。李煜此詩,寫于肉袒降宋、訣別南唐宮殿、北上入宋都當(dāng)囚徒之際,浩大深重的家國山河之感,使他不可能有那么多使用比興的心思,實在不同于失戀后寫情詩。
江南江北本是他的家園,此刻卻成了“舊家鄉(xiāng)”·“故園”。他當(dāng)然沒有岳飛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戰(zhàn)斗事跡,卻有著同樣的破滅感:三十年一切的一切都成了 “塵與土”“夢一場”。岳飛是白干了,李煜作為亡國之君失去的更多、更多。萬間宮殿雖未都做了土,但對李煜已不復(fù)存在·他不能再擁有它們了。金陵這塊寶地似乎更多地是留給亡國者作悼亡詩題用的。在李煜之前,它 “冷落”、“荒涼”過,李煜經(jīng)歷了一遍,爾后最著名的就是南明覆亡時又是一遍。本詩 “廣陵臺殿” 實是 “吳苑宮闈” 的復(fù)說。吳苑、廣陵又皆指 “石城”也,因為廣陵是揚州的別稱,揚州曾為石頭城·金陵的冶所。在眾多的哭“石城”的作品中,李煜這一篇,不算上乘。《桃花扇·余韻》 中 〔哀江南〕 一曲用 “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守陵的阿監(jiān)幾時逃”、“住幾個乞兒餓殍”、“剩一樹柳彎腰”等極有情緒的意象來悼亡,就比“冷落”“荒涼”這種空泛的字眼有意味多了。
“愁千片”“淚萬行”兩句顯示著標準的李氏風(fēng)格,他終于有心力來寫詩·用曲喻了,于是云片能愁、兩點是淚了,有了類推物象并能更進一層的描寫。這是鳥驚心、花濺淚之萬匯同感的老杜章法。象物以擬衷曲,情景兼到,物我融會,殊無執(zhí)情強物之感。
詩心不敵囚意,他終以實筆結(jié)穴:“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閑作細思量。”這種“以情勝”的實錄鏡頭,以其情感的堅、銳勝過多少雕情刻意的畫面!“不堪閑坐細思量”這種樸素的心理描寫能激發(fā)出多少共鳴和聯(lián)想; 他像李清照那樣去 “尋尋覓覓” 了么?還是只能在船頭來回踱步、望石城而泣下?還是他連石城也不敢望呢? 至少他后來不敢獨自憑欄 ( 《浪淘沙》)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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