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擊鼓》愛情詩詞原文與賞析
詩經(jīng)·邶風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 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 不我信兮!
這是《詩經(jīng)·邶風》里的一篇,作者是衛(wèi)國與陳、宋兩國共同討伐鄭國一仗中的士兵。詩中充分流露出厭戰(zhàn)戀家的心理和情緒,纏綿婉轉(zhuǎn),痛不欲生??梢哉f是我國古代文學(xué)史上最古老的一篇士兵寫戰(zhàn)爭和愛情的詩的?!对娦颉吩疲骸啊稉艄摹罚怪萦跻?。衛(wèi)州吁用兵暴亂,使公孫文仲將而平陳與宋。國人怨其勇而無禮也?!笔欠鲜聦嵉模卸ㄕ?。不過從今天的眼光來看,它決不是僅僅“怨其勇而無禮也”,而是在對不義之戰(zhàn)的鞭撻之中,強烈地歌頌了純貞的愛情。
詩分五章。第一章描寫了戰(zhàn)爭的契機:擊鼓其鏜,踴躍用兵。
鏜,象聲詞,擊鼓聲。兵,武器,“用兵”即打仗。戰(zhàn)鼓擂得咚咚作響,士兵們歡呼跳躍,揮刀舞劍去打仗。乍看之下,熱鬧非凡,絲毫沒有非戰(zhàn)的意思。然而在這熱鬧的背景上,究竟隱伏著什么呢?王闿運的《湘綺樓說詩》評之云:“開口便如灞上、棘門之軍,徒兒戲耳?!彼螀巫嬷t在其《家塾讀書記》中也引過曾鞏的話說:“鏜然擊鼓,踴躍用兵,想見州吁好兵喜斗之狀?!闭\然都是很尖銳的。作為一國之主的州吁竟把戰(zhàn)爭視如“兒戲”,軍紀不整,行兵嘩然,而且“好兵喜斗”,難怪他好景不長?!昂帽捕贰闭侵萦醢l(fā)動不義戰(zhàn)爭的契機,熱鬧之中卻潛伏著失敗的禍機。這兩句既包含了詩人的諷刺和嘲弄,又為下文的厭戰(zhàn)與戀家張本。
“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土,動詞,意即加土,鞏固;國,國都,即朝歌。城,筑城;漕,衛(wèi)地名,即今之滑縣?!澳闲小?,朝歌,在今淇縣東北,鄭國在今新鄭以北,由淇到新鄭正是南行。這兩句說,有的在朝歌加固工事,有的在漕地筑城;而我卻偏偏被派在南征的行列中。上句是客,下句是主,用上句來陪襯下句。由此可見,他寧可在本國服勞役,因為那有一種安全感和親切感;而不愿去城國打仗,因為那有一種危險感和生疏感。一個“獨”字,既表達了作者的怨望之情,又體現(xiàn)他集天下憂患于一身的覺醒意識,更為后文夫妻不能白頭偕老的主題做了鋪墊。
第二章承“南行”而來,寫對戰(zhàn)爭的預(yù)料?!皬膶O子仲,平陳與宋。”兩句介紹“南行”的任務(wù)。從,跟隨;孫子仲,即公孫子仲,此次“南行”的將帥。平,聯(lián)合;“平陳與宋”即聯(lián)合陳、宋和蔡三國去攻打鄭國,事見《左傳·隱公四年》。以下兩句寫對自己前程的顧慮。戰(zhàn)爭是殘酷的,更何況是非正義的戰(zhàn)爭,注定是要失敗的。遠見卓識的詩人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說“不我以歸”?!安晃乙詺w”就是“不我歸”,“我不歸”,用現(xiàn)代的話說即“我回不來了”。參戰(zhàn)的人“朝行出攻,暮不夜歸”,豈不意味著死了! 明知要戰(zhàn)死他國,一去不返,難免“憂心有忡”。忡,憂慮不安的樣子。憂慮什么呢? 以下兩章便是其具體內(nèi)容:
爰居爰處? 爰喪其馬? 于以求之? 于林之下。
爰,句首助詞,無義;居,信息;處,駐扎。喪,死傷?!坝谝浴?,在何處;之,代詞,指馬,也暗指人。這是第三章,是憂慮戰(zhàn)事和自己的具體形象。“爰居爰處”,是行軍駐扎,休息整頓,說的是在陳國和宋國;“爰喪其馬”,戰(zhàn)馬的死傷,只能是在戰(zhàn)場上,“野戰(zhàn)格斗死,駑馬徘徊鳴”(《戰(zhàn)城南》)也正說的是同一境況。這是作者想象發(fā)生在鄭國的事情。馬死了,人也保不準死了。所以說:“你到哪里去找我啊?就到林木底下去吧!”這同“索我于枯魚之肆”的說法何其相同!《左傳·僖公三十二年》謂秦師伐鄭,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又哭其子曰:“孟子,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師之入也?!庇挚薅椭唬骸皶x人御師必于殽……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倍际峭茰y逆料的說法??梢娢覀兊脑娙?,也同蹇叔一樣地具有過人之見和憂患意識??v觀詩意,與《左傳》文情事句法語氣盡相同,可以斷定,這也是訣別之辭,而且百般凄慘,摧人肺腑。王肅早就認為“以下三章衛(wèi)人從軍者與其家室訣別之辭”,這是很有見地的。
《左傳·宣公十二年》載晉軍敗于邲,趙旃棄車而逃到林子里。逢大夫與二子乘車逃,讓他們不要回頭。沒想到他們回頭說:“趙老頭在后邊?!狈甏笈屗膬鹤酉萝?,并指著一棵樹木說:“我到這里來收你們的尸首?!北阕屭w旃坐車逃掉了。第二天來尋,果然兩個兒子在那樹下疊尸而死。所以詩中說“于以求之? 于林之下”,恐怕不是泛泛而說的。
既然是與家室(妻子)訣別,而且是生離死別,不由得泛起一陣美好的回憶和對幸福的珍惜來。可以說第四章的憂心是由分別引發(fā)了美好的回憶,回憶又加重了憂慮的程度。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捌蹰煛保唇e括,胡承拱云:“死生契闊,言死生相于結(jié)合,不相離棄?!弊樱悖讼抵冈娙说钠拮?“成說”即說成,說好,所謂男女之間的海誓山盟。這兩句是倒裝,正常的順序該是“與子成說,死生契闊”。后一句當是成說的內(nèi)容:同生共死,永不分離。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執(zhí),握著。“偕老”,共同到老。我握著你的手啊,這當是原初與你恩恩愛愛“與子成說”時的情態(tài),那有多么親密啊。同你白頭偕老,這又是“成說”的內(nèi)容了。從這個角度來分析,我們不妨把這四句重新組合一下,以期恢復(fù)它的原貌:執(zhí)子之手,與子成說:“死生契闊,與子偕老!”
詩中倒裝,決不僅僅是因為修辭和押韻的需要,因為第四章是回憶,是在心境十分惡劣的情況下的回憶,就必然是片段的,零碎的,交叉的,作者正是惟妙惟肖地表現(xiàn)了這一曲折復(fù)雜的心理活動,不得不使人嘆為妙筆。再者把“死生契闊”、“與子偕老”放在首尾,在音樂處理上勢必會得到一種突出和強調(diào)。果真如此,在以后綿亙的文學(xué)史和綺麗的愛情史上,它們竟成了不二的誓詞和美好的祝愿,為我們的生活和藝術(shù)增添了不知幾多奇葩和佳話。我們怎能不感謝這位失去了名姓的偉大詩人!
對未來的逆料,對往日的回憶,盡管他“憂心有忡”,也改變不了他“不我以歸”的命運。人在真情大慟,無可奈何之際,未嘗不呼天搶地,他也只能彈下那不該輕彈的淚。請聽那撕裂肝腸的哭喊: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活,通會,會即相會的意思。洵,通懸,即生死懸絕的意思。信,通伸,即志愿的實現(xiàn)。其大意是:啊呀,就要遠別啊!我們不能再相會啦!啊呀,生死路隔啊! 我們的誓言難實現(xiàn)啦!這一章與上章珠聯(lián)璧合,聲氣相通。他要“信”的正是“成說”,而今就要死于“林之下”,哪里還能白頭“偕老”!讀到這里,詩人與愛妻抱頭痛哭,慘不欲生的情狀躍然紙上,有情讀者,誰不為這一對恩愛夫妻灑一把同情之淚! 誰又不欲將發(fā)動這場戰(zhàn)爭、拆散鴛鴦的州吁扒其皮而烹其肉呢! 正因為情真意切,才感人至深!
本詩前邊熱鬧,后邊凄慘,形成鮮明對比,對愛情的歌頌和戰(zhàn)爭的鞭撻張力極大。尤其是末章“兮”字的重疊運用,使讀者如聞其聲,如臨其境,如睹其人,大肆渲染,蕩氣回腸。
上一篇:《李清照·鳳凰臺上憶吹簫》愛情詩詞賞析
下一篇:《敦煌曲子詞·南歌子(二首)》愛情詩詞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