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牛希濟
生查子·春山煙欲收
春山煙欲收,天淡稀星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這是一首有名的別情詞。上闋寫景,景中含情;下闋寫情,情中有景。景真情切,語淺情深。
“春山煙欲收,天淡稀星小。”這兩句點出情侶相別的季節(jié)、時辰和外界自然環(huán)境,是一幅春日清曉圖:屋外遠方的春山,昨夜煙霧籠罩,天將明時,煙霧緩緩散去,山峰的輪廓漸漸顯現(xiàn)出來;清晨的天空,正在由暗轉明,望中是一片淡淡的淺灰色,稀稀疏疏的晨星,像小小的銀燈,點綴在天幕上。春日的黎明,多數(shù)人還未起床,這是一個靜謐的世界。
然而,靜謐之中有不平靜之處。詞人筆鋒一轉,借助月光,把攝像機的鏡頭由外景轉入內景。在一對難分難舍的情侶家里,“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將落而未落的殘月,把它的一縷清輝,不偏不斜地灑在了兩位離人的臉上,那離別的淚珠,將月光反射出來,在春日的黎明,顯得分外晶瑩。這兩句,由靜而動,由物及人,由景入情。“別淚”二字,點出了這首小令的主題。這“別淚”當然不是“清曉”才開始流的。看來昨夜不知已經(jīng)流過多少遍了。
下闋又由內景轉到外景,寫送別時的情景:“語已多,情未了。”這兩句六字,包含了許許多多在小令詞中無法盡述的內容。在昨夜的整整一夜間,以至昨夜之前,從他們已知將要離別之日起,那傷別悲離的話兒,不知說過有多少了。這其中,有對往日耳鬢廝磨、情深意切的甜蜜回顧,有對今日即將分離之際難割難舍之情的訴說,也有對分別之后天各一方、互相思念的情景的猜測,可能還有對他日兩人再次團聚時喜悅歡愉的設想。當然,更多的該是二人對別后要各自保重的殷切叮囑。真是“語已多”,說得夠多了。但說得再多,也仍然是“情未了”。這兩人的感情實在是太深了,太濃了,太親了,這又深又濃又親的感情,離別之際,怎樣才能表達出來呢?
自古以來,許多詩人作家,以其生華之筆,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寫出了不少傳誦人口的傷別名句,“素以詩辭擅名”的牛希濟則匠心獨運,在這首小令的結尾,重筆一點:“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盡管難分難舍,但終究是送別,惜別終須別。雖然分手了,男主人公已經(jīng)舉步邁向征途了,但畢竟是難分難舍,總覺得還有千言萬語應該傾訴。于是,他又一次回過頭來,走到情侶身旁,“執(zhí)手相看淚眼”,“凝噎”(柳永詞語)片刻之后,終于千言萬語并作一句話:“我忘不了你最愛穿的這件綠羅裙,無論走到哪里,見到綠色的芳草,就會想起你,永遠不會忘記你。”這樣誠摯深情的話,對苦于離別、憂愁難忍的女主人公,無疑是一種苦中求樂的安慰。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這最后兩句,看似離人順口說出的平淡之語,實則是經(jīng)過千錘百煉、內涵極其豐富實在的警策。李冰若在《栩中漫記》中評這兩句云:“詞旨悱惻溫厚,而造句近乎自然,豈飛卿輩所可企及。”這是行家評語,很有道理。這兩句“近乎自然”的名句,我們可以看作是即景言情:女主人公身上的綠羅裙,行道邊的綠芳草,都是離人眼前之物,睹物生情,純出于自然。但又不僅如此。因為,芳草與離別相關,羅裙與芳草相聯(lián),在古人的詩文中,早已屢屢出現(xiàn)。而牛希濟這兩句詞,則是在繼承古代詩歌優(yōu)良傳統(tǒng)的基礎上,又有新的創(chuàng)造和發(fā)展。“記得綠羅裙”中的“綠羅裙”是女主人公身上所著之衣,以衣代人,是為借代。羅裙之綠與芳草之綠遙遙相連,見到綠色的芳草,即想到綠羅裙,從而想到穿著綠羅裙之人,這是借助綠色而形成的聯(lián)想。因愛身著綠羅裙之人,故而愛及綠色的芳草,這是一種移情。綠色之物,世間甚多,為什么單取芳草呢?這是因為芳草有他物所難于相比的特點,即是它的普遍性,“天涯何處無芳草”?走遍天涯海角,芳草可以說是無處不有、無時不生的。從喻意來說,則是女主人公雖身留閨閣,而思念之情卻無時無刻不魂牽夢繞,緊緊跟隨著所愛之人,走遍天涯。既然遠行之人隨時隨地皆可見到芳草,也就隨時隨地會聯(lián)想到在家的情侶,時時刻刻都想念著她。——這樣看來,這兩句曲折回環(huán)而又清晰明白的詞句里,分明是包含著兩位情侶誠摯、醇厚、深沉的愛。
關于詞中“回首又重道”所省略的主語,學界有不同見解。有的認為是男主人公向女方表態(tài),有的認為是女主人公對男方叮囑。如果我們尊重詩詞本身的藝術特點,不過分執(zhí)著的話,完全可以將兩說合在一起看,可以看作兩人同時回首相對,從不同角度,同時道出心心相印的深情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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