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蘇軾
青玉案·和賀方回韻,送伯固歸吳中故居。
三年枕上吳中路。遣黃耳、隨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鷗鷺。四橋盡是,老子經行處。
輞川圖上看春暮,常記高人右丞句。作個歸期天已許。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
這首詞用賀方回原韻寫成。賀方回,即北宋詞人賀鑄。賀鑄寓居蘇州時,曾作《青玉案》詞,抒寫梅雨時節幽居生活的孤獨憂愁。伯固是蘇堅的字。他博學,能詩。東坡與他以同宗相待。東坡任杭州太守時,他任杭州監稅官,以后兩人時相過從,甚為友善。蘇堅于元祐五年(1090)隨東坡治理西湖,出力甚多,三年沒有回家。這首詞就是作者為送蘇堅歸故鄉吳中而作。其時為元祐七年(1092),東坡57歲。
東坡在送別友人之際,也勾起了自己的思鄉之情。
上闋寫作者對友人的叮囑。開頭說蘇堅思鄉之切,三年來歸鄉之思時縈魂夢。于今得以回鄉,作者說,我真希望有一只能傳遞音信的“黃耳”狗隨同你前去,也好在我們分別之后,能給我們傳遞音信,互致問候。“黃耳”,《晉書·陸機傳》:“機有駿犬,名曰‘黃耳’,甚愛。既而羈寓京師,久無家問,笑語犬曰:‘我家絕無書信,汝能赍書取消息否?’犬搖尾作聲。機乃為書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頸。犬尋路南走,遂至其家,得報還洛。其后因以為常。”這里“遣黃耳”就是用的這個典故。以下是對蘇堅的叮囑。他告訴蘇堅,如到松江渡口,呼喚渡船時,切莫驚動棲息在那里的水鷗、鷺鷥,盡量從橋上走。姑蘇有四橋,那都是我經常經過的。這里作者不直說對美麗姑蘇的諳熟和懷戀,卻表示連那里的水鳥都掛在心上,愛護備至。這種寫法,更其委婉多致。蘇軾詞風豪放,但感情卻是深摯、細膩的。這里的“老子”系指老年人,是蘇軾自稱。因蘇軾年長于蘇堅,故稱老子。
下闋前兩句“輞川圖上看春暮,常記高人右丞句”承上啟下,既是贈友,也是自況。唐詩人王維官尚書右丞,有別墅在輞川,維于藍田清涼寺壁上曾畫輞川圖。王維《歸輞川作》中有“悠然遠山暮,獨向白云歸”,抒寫隱逸生活的高致。東坡在宦海浮沉之中,對仕途有多厭倦,故以這兩句寄托追慕古人、向往歸隱的心情。同時,也隱約告訴友人,以前人為鑒,回歸鄉里,隨緣自適。所以緊接著就引起下文,作者說,其實我也早有歸鄉之想了。如今要定個歸鄉的日子天公也一定會許諾的。你看“小蠻”給我細針密線做的衣服上,如今不是還留有西湖的雨痕嗎!小蠻,唐白居易的舞妓,白有詩云“楊柳小蠻腰”。此處,蘇軾借指他的愛妾朝云。“西湖雨”,是揣想朝云對他的思念之情、思念之淚。這里不說自己思歸,卻說好像看到朝云的淚眼。可謂委婉多致。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云:“‘曾濕西湖雨’是情語,非艷語。”這一句確非俗艷的云雨燕爾之詞。從中也可約略看出蘇軾一改“詞為艷科”的高超之處。況又云:“與上三句相連屬,遂成奇艷絕艷,令人愛不忍釋。坡公天仙化入,此等詞猶為非其至者,后學已未易摹仿其萬一。”這種奇絕而不庸俗之艷,確是蘇詞的高妙之處,此種境界,一般詞人是很難達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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