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徐瑞岳
這個小小的圓圓的島
豎起根桅桿就象一枚公章了
打在大海的申請書上:
昨夜,又有三個男人
在海上的風暴里變成浪之沫
木船如嚼不碎的魚骨
被波浪吐到小島的沙灘上
島民們伐下桅桿,作墓碑豎起
這個小小的圓圓的島
就如一枚圓形長柄合乎規則的公章
同意:三位浪之沫是三個勇士
桅桿上,魏碑體的一行白漆字
如啼聲凄厲的海鷗
拍開翅膀……
在這個小小的圓圓的島上
還是第一次豎起了桅桿
——死去的三個人
都用斧頭砍死過虎頭鯨
這桅桿墓碑,宛如一根魚刺
鯁住了
沙灘上招魂的白幡
使兇猛的海風也翻不動
鯁住了每個島民,使他們的心
嗆出血來
他就是從那個島上來的
大副呵,至今胸口還隱隱疼痛
少年時候就離開這島了
今年度假,喝了碗真正的鄉情
他醉了,螺號是水波之酒瓶
似江南牧童橫坐牛背口銜短笛
一曲便綠了楊柳
他騎著大海嗚嗚地
用螺號吹藍海魂
車前子
青年詩人車前子(顧盼)的詩作,無論是寫戰爭年代的《銅號,如一朵黃玫瑰》,還是寫和平環境的《海魂》,都象莫札特的《安魂曲》那樣,總是禮贊無名卒子,總是把一朵朵潔白的小花奉獻于這些普通犧牲者面前。
《海魂》一詩可分四段。前三段均以“這個小小的圓圓的島”領起,寫了三位“都用斧頭砍死過虎頭鯨”的勇敢漁民,在征服大海的斗爭中,依然象自己的先輩那樣,“又”一次“在海上的風暴里變成浪之沫”。一個“又”字,既把大自然的威嚴和人們前赴后繼的精神渲染了出來,也把歷史的重載和現實的負荷呈現在讀者面前,催人奮發,引人深思。對于三位漁民的死,詩人和島民又共同沉浸在深深的哀痛之中,他們的心便要“嗆出血來”,因為三位勇士的魂靈正在大海的頭上“如啼聲凄厲的海鷗”。詩歌在盡寫三勇士之死和島民的悲哀之后,從“他就是從那個島上來的”末一段起,運用近景和特寫的描繪手法,從群體中著意選擇出一位頗富代表性的“大副”,借以發抒其難言之痛和豪邁之氣。這位闖蕩過五湖四海的人民子弟兵,在“喝了碗真正的鄉情”,又目睹故鄉的這一幕悲劇之后,“他醉了”,嗚嗚吹響了在向大海宣戰的螺號,仿佛也是在呼喚著勇士們的精神——歸來兮,海魂!
這首短詩所蘊含的內容幾乎不亞于一部氣勢恢宏的戲劇。在藝術上,它借鑒現代戲劇的“鎖閉式”結構,截取三位勇士遇難后的悲劇高潮來突出描寫,則象一記記重錘,起到了強烈撞擊讀者心靈的作用;詩中場面的交叉變換和描畫的凝重壯烈,又猶如一組組對比強烈、色彩濃郁的影視鏡頭:彤云密布的天空,洪波涌起的風暴,奮力搏擊的勇士,被“吐到小島”的破船,悲痛欲絕的島民,平地豎起的墓碑,啼聲凄厲的海鷗,狂風招展的白幡,醉飲鄉情的大副,面對大海的螺號……簡直令人有目不暇接和回腸蕩氣之感;詩中運用了不少瑰麗而奇特的想象,遂使詩的思維空間愈加深廣,也強化了讀者的思考和咀嚼。例如,豎起桅桿“就如一枚圓形長柄合乎規則的公章”的“小小的圓圓的島”,“魏碑體的一行白漆字/如啼聲凄厲的海鷗/拍開翅膀……”等詩句,比喻新鮮,形象生動。最后兩句“他騎著大海嗚嗚地/用螺號吹藍海魂”,更是詩中摹形傳神的詩眼。尤其是動詞“騎”和形容詞“藍”的運用,詩人用極為瑰麗的想象,寫出了極為瑰麗的場面、瑰麗的動作、瑰麗的色彩和瑰麗的音響……突現了犧牲者那桀驁不馴的魂靈,也突現了后來者那敢于斗爭的精神。
上一篇:(法國)馬拉美·海風
下一篇:微茫·湖心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