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文學的內容·中唐詩歌·“舍官樣而就家常”的元白詩派
喬億說:“韓詩多不經人道語,奇辟處驚人。白詩善道人心中事,流易處近人。”(《劍溪說詩》卷一)這一結論同樣也適用于元和詩壇的兩派作家,白居易的“善道人心中事”代表著中唐詩另一方向的特征,在張籍、王建的樂府詩中即已顯示出來。張戒《歲寒堂詩話》曾說:“張、王樂府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自李白以后,就沒什么人專心做樂府詩。大歷詩人普遍不擅長寫作樂府歌行,張籍、王建忽然熱心于寫樂府詩,可以說是詩壇新動向,隨后就引發了元稹、白居易等人涉筆樂府詩創作的風氣。
張籍曾師從韓愈,但他的創作風格卻不和老師一路。韓愈多寫古詩,而張籍卻工于樂府歌行,遂與同樣擅長樂府歌行的王建并稱為“張王”。相對而言,他們寫作古題樂府較少,更多的是寫自命題的歌行。歌行在當時被歸入古風,故姚合《贈張籍太祝》稱“古風無手敵,新語是人知”。清代賀貽孫則稱“張司業籍以樂府、古風合為一體,深秀古質,獨成一家,自是中唐七言古別調”(《詩筏》)。像《送遠曲》結句“愿君到處自題名,他日知君從此去”便是合樂府古風為一的例子,誠如龐塏所謂“作詩者指事陳詞,能將日用眼前、人情天理說得出,便是奇詩”(《詩義固說》)。其他如《牧童詞》《野老歌》《節婦吟》等都能化用口語,取眼前景、身邊事,寫出不平常的意致。然而以李懷民《中晚唐詩人主客圖》為代表的后代詩家對張籍的推崇,主要是著眼于他的律詩。張籍律詩直承大歷詩的格調,五律《宿臨江驛》一首簡直就是劉長卿《余干旅舍》的翻版。七律質樸少文,化精警為松散,比大歷詩更加白話化、散文化。似《移居靜安坊答元八郎中》《寄王六侍御》等作語句順妥,明白如話,多用流水對,很能體現他的特色。王建的樂府和律詩風貌接近張籍,但藝術表現手法較張籍為豐富,平樸中往往有奇警,有巧思。《遼東行》云:“年年郡縣送征人,將與遼東作丘坂。寧為草木鄉中生,有身不向遼東行。”《送衣曲》云:“絮時厚厚綿纂纂,貴欲征人身上暖。愿身莫著裹尸歸,愿妾不死長送衣。”《望夫石》云:“山頭日日風復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葉矯然說“王仲初句質而實巧”(《龍性堂詩話》初集),說到了點子上。王建詩總體上比張籍更淺白,用口語詞也更多。如《歲晚自感》云:“人皆欲得長年少,無那排門白發催。一向破除愁不盡,百方回避老須來。草堂未辦終須置,松樹難成亦且栽。瀝酒愿從今日后,更逢二十度花開。”淺白如家常話。據鹽見邦彥《唐詩口語研究》統計,王建詩中用口語詞65例,僅次于白居易和元稹,而他的作品數量卻遠少于元白。王建的創作中還有一個值得重視的部分,那就是宮詞。王建作有《宮詞》七絕百首①,他聽族人王守澄談宮中秘聞,筆之于詩,記載了不少唐代宮廷風俗和秘事,在當時富有新聞價值,故流傳極廣,后代尊之為宮詞之祖,仿效者不絕。通代之什有史夢蘭《全史宮詞》,斷代之什有李商隱的陳隋宮詞,歷朝之什有秦蘭徵《天啟宮詞》,蔚為大觀②。
張籍的樂府寫作在當時影響極大,甚至成為時人模仿的對象。元稹、白居易于張、王為后進,白居易有《讀張籍古樂府》云:
張君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詩,舉代少其倫。為詩意如何?六義互鋪陳。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讀君學仙詩,可諷放佚君。讀君董公詩,可誨貪暴臣。讀君商女詩,可感悍婦仁。讀君勤齊詩,可勸薄夫敦。上可裨教化,舒之濟萬民。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始從青衿歲,迨此白發新。日夜秉筆吟,心苦力亦勤。時無采詩官,委棄如泥塵。恐君百歲后,滅沒人不聞。愿藏中秘書,百代不湮淪。愿播內樂府,時得聞至尊。言者志之苗,行者文之根。所以讀君詩,亦知君為人。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賤貧。病眼街西住,無人行到門。
雖然當時白居易的新樂府詩已經寫出,從元稹《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序可知其寫作動機是和李紳之作,很難說是受張籍影響。但詩中表明,他寫作新樂府的基本宗旨與張籍的“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是相通的。《秦中吟》序云:“貞元、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一作略舉)其事,命為秦中吟。”新樂府這種反映現實就事論事的文體特征顯然具有新聞性質①,“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欲采之者傳信也”(《新樂府序》),所以流傳極快。其議論強烈的干時傾向,更在朝內掌權者中產生極大的震動。然而自元和五年(810)離開左拾遺的職位,他的思想就逐漸喪失早年的銳氣,詩歌也消磨了積極干時的批評精神②,逐漸轉向抒寫日常生活的閑適情趣,而那些諷喻詩也很快被人遺忘。若干年后他感慨人們只知道《長恨歌》和閑適詩,沒人知道新樂府了。這常被看作是他對狹隘功利主義文學觀的反省。但應該說,新樂府的寫作并沒有錯。且不說作家的良心和責任感需要他們正視現實,即使就詩歌藝術來看,也不是沒有成功的經驗。比如多樣化的議論方式就很值得注意:或就事論事、或現身說法、或因事寄慨、或旁敲側擊、或引古誡今、或托事寓諷、或借題發揮、或對比見意、或托物比興、或寓貶于褒、或通體議論,不拘一格。而《長恨歌》《琵琶行》則光大了漢樂府的敘事傳統,影響深遠,直到吳梅村《圓圓曲》《永和宮詞》、王闿運《圓明園詞》、王國維《頤和園詞》還能聽到其回響。
白居易是唐代詩人中現知第一位自己編集作品的詩人,他將全部詩作分為諷喻、感傷、閑適、雜律詩四類。其中感傷和閑適兩類題材、主題多有重疊,從情感類型上看不出差別,也許分類的著眼點不在題材或主題而在于閱讀對象。閑適詩是流播于世的場面話,而感傷詩則是寫給親交知己的私房話①。有了這樣的界線,詩中就沒有不可說的話了。事實上,對白居易而言,沒有不可以入詩的題材,也沒有不可以表達的內容,詩歌成了他日常生活的詳細記錄,舉凡官職遷轉、人事升沉,生老病死、種植營造,一切都在詩中加以詠歌,津津樂道,過于頻繁的寫作和取材的無所限制不免導致庸常和瑣屑的結果,給人以寫作過剩和饒舌的感覺②。但這不是詩歌趣味的問題,應該說是詩歌的功能發生了轉移。如果說開元詩人的寫作重感發情興,大歷詩人的寫作重情感體驗的交流,那么白居易的寫作就著眼于生活的記錄。他過若干年就將作品整理一番,編訂成集,這成為他回顧和總結平生經歷的契機,他豐富的詩集就仿佛是一部詳細的回憶錄,寄托了他整個的人生①。
元稹雖和白居易并稱“元白”,但兩人的水平和成就并非等同。究兩人齊名的由來,一是寫作新樂府,一是親密無間的唱和,主要是近體詩的步韻和韻。元稹的新樂府作品成就不高,近體唱和則與白居易常在伯仲間。由于詩歌寫作的日常化,他們進一步發展了杜甫詩歌內容生活化與紀實性的傾向。前人說“眼前尋常景、家人瑣俗事,說得明白,便是驚人之句。蓋人所易道,即人所不能道也”(賀貽孫《詩筏》)。詩歌內容的日常化,實際是對日常生活的詩意發現。發現和捕捉日常生活中的詩意和美,寄托人生的感慨,成為他們詩中引人注目的特點。像白居易《晚桃花》詩:“一樹紅桃椏拂池,竹遮松蔭晚開時。非因斜日無由見,不是閑人那得知。寒地生材遺較易,貧家養女嫁常遲。春深欲落誰憐惜,白侍郎來折一枝。”詩的主題雖很一般,但絕不是觀念化的產物,而是基于體驗的發現,是一般人生經驗、個體身世之感與當下生物狀態的融通,包含著人生經驗的深度和廣度。元稹著名的《遣悲懷三首》,捕捉了清寒家庭最典型的生活細節,引發后人無限的共鳴。元稹和白居易將詩歌的交際功能發揮到了極致,有時甚至承擔書信的功能。白居易《與元九書》說:“自八九年來,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小窮則以詩相勉,索居則以詩相慰,同處則以詩相娛。”頻繁的唱和在使詩歌交流變得日常化的同時,也使兩人的詩風互相影響,互相接近。元稹《上令狐相公詩啟》自述于詩“常欲得思深語近,韻律調新,屬對無差而豐韻宛然”,這同樣也是白居易詩的藝術追求。他們在詩歌語言上都有強烈的口語化傾向②。唯“元稹作意勝于白,不及白舂容暇豫”(葉燮《原詩》外篇下)而已。
毛奇齡《西河詩話》在論述元白詩的藝術傾向時曾指出:“蓋其時丁開、寶全盛之后,貞元諸君皆怯于舊法,思降為通侻之習,而樂天創之,微之、夢得并起而效之……不過舍密就疏,舍方就圓,舍官樣而就家常。”這段話很精辟地指出了元、白詩在意象結構、遣詞造句、主題與取材各方面的特征,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他將劉禹錫并列為白居易的追隨者。如果從關系的密切、唱和的頻繁來看,劉禹錫當然是元白集團的作家之一,但他的詩風和元白的清淺流利很不相近,有一種前所未見的老辣和雄渾之風。
劉禹錫不像其他詩人那樣善寫樂府歌行,除了仿民歌體裁的《竹枝詞》《浪淘沙》外,他的成就主要是在近體律絕。劉禹錫同柳宗元一起經歷了永貞革新和以后的貶謫,但他生性不像柳宗元那么多愁善感,他是個堅強而樂觀的人。不只“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秋詞》),“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酬樂天詠老見示》)之類的名句表現了他樂觀的心態,《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再游玄都觀》兩首絕句也最典型地表現了他冷峻而詼諧的性格。面對嚴酷的政治迫害,他總是橫眉冷對,不屑一顧。即使到晚年,他仍不畏衰節,唱出意氣豪邁的秋歌;不懼播遷,唱出正氣凜然的壯歌;不服老邁,唱出朝氣蓬勃的暮歌①。劉禹錫詩總洋溢著一股不屈不撓的豪氣,白居易許為“詩豪”,真是再貼切不過了。歷經政治和權力斗爭的迫害,他對政治和官場的黑暗丑惡有不同尋常的深刻認識,豁達詼諧的性格賦予他以幽默的眼光,犀利的筆調,不是像白居易《新樂府》那樣直斥丑惡,而是用寓言的方式寫出 《百舌吟》《飛鳶操》《聚蚊謠》等政治諷刺詩,那筆致橫生,辭調老辣的諧趣,最能顯出劉禹錫的個性。在劉禹錫全部的創作中,后人最為推崇的是七律。方元鯤《七律指南》卷一指出:“劉、白唱和齊名,然夢得鍛煉磨礱,不流入淺易。”的確,劉禹錫七律無論是詠懷古跡還是抒情寄慨,都繼承了杜甫晚年作品的成熟老到,氣勢內斂,筆力沉厚,一種雄渾蒼老之風,在中晚唐詩中卓然杰出,成為后人追摹效法的對象。胡應麟說:“七言律以才藻論,則初唐必首云卿,盛唐當推摩詰,中唐莫過文房,晚唐無出中山(指劉禹錫)。”(《詩藪》外編卷四)這幾家作品都是以工穩渾成著稱的,代表著唐代七律成熟的境地。而劉禹錫七律骨力沉厚,甚至讓人忘卻才藻之工穩,諷味《西塞山懷古》《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等名作,不難體會到這一點。七絕也是劉禹錫擅長的詩型,后人許為中唐一大家。翁方綱甚至以為,中唐詩除韋應物、柳宗元、韓愈三家古詩,只有李益和劉禹錫七絕足與盛唐方駕(《石洲詩話》卷二)。劉禹錫善于將深沉的人生體驗納入七絕短小的篇章中,感時傷事之作,情味濃郁。以《金陵五題》為代表的懷古詩,以小見大,寫得含蓄蘊藉,耐人尋味,典型地體現了唐詩的審美理想,給予晚唐詠史和懷古詩以極大影響。不能否認,人們對劉禹錫七絕的推崇是與對《竹枝詞》《踏歌詞》《堤上行》《浪淘沙詞》《楊柳枝》等一系列民歌體作品的賞愛分不開的,這部分詞義清新、韻調流轉的短歌,保留了民歌的生動鮮脆的風味,在唐詩中格外引人注目。其中《竹枝詞》是流行于巴山楚水的民歌曲調,劉禹錫作有兩組十一首,白居易也作有四首,摹寫風土民情,天然流麗,宛轉多姿,為唐詩增添了一種絕不同于南朝樂府民歌的全新的詩歌體裁。風氣一開,后人競相仿效,晚唐五代有李涉、皇甫松、孫光憲步踵而作,宋代自蘇東坡、黃山谷、范石湖、楊誠齋以降,不乏作者。元代楊維楨《西湖竹枝歌九首》傳為名唱,和作百余首,蔚為大觀。明清兩代,地域風土意識愈益強化,專詠一地風土民俗的《竹枝詞》專集層出不窮,內容尤貴于搜奇獵異,保存了大量有關民俗民情的地域文化資料,成為詩歌創作引人注目的一個支派①。
元白一派的詩人還有李紳、楊巨源、朱慶余、張祜、羊士諤、陳羽、武元衡、徐凝等,各有成就,也有一二名篇為人稱道,但整體水平不高。其中李紳是創《新樂府》之名并率先寫出十二章的詩人,可惜他的作品已失傳,無法加以討論。這里還應該論及的兩位詩人是賈島和姚合。賈島從韓愈學詩,后人習慣將賈島視為韓孟一派的成員。余成教《石園詩話》云:“韓門諸人詩分兩派,朱慶余、項斯以下為張籍之派,姚合、李洞、方干而下則賈島之派也。”這未免為韓門弟子的說法所囿,實則賈島、姚合的詩風自成一派。他們在張為《詩人主客圖》中都列于“清奇雅正主”李益門下。這一派詩人綿延了大歷詩專攻五律的傳統,可以說是晚唐詩風真正的宗主①。就風格而言,只有賈島才真當得起 “清奇僻苦” 四字,張為以孟郊為“清奇僻苦主”其實并不合適。孟郊多了一層“沙澀而帶芒刺感”②的味道,而賈島則無之,有的是禪意的清空,構思的奇創,取景的幽細,造語的錘煉,這一切都得自他每每自嘲而又自得的“苦吟”。正如聞一多所說的,“現在的賈島,形貌上雖然是個儒生,骨子里恐怕還有個釋子在。所以一切屬于人生背面的,消極的,與常情背道而馳的趣味,都可以溯源到早年在禪房中的教育背景”。他愛夜勝過黃昏,愛冬勝過秋,偶爾的放達也只是“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旁”,“蘆葦聲兼雨,芰荷香繞燈”那溫暖的片刻中同樣滲透著一絲禪意。盡管也有“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似的天然佳句,妙手偶得,全不費力,但他大多數詩作相信都是出于刻苦功夫。“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一聯,他聲稱“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簡直自憐之極,但后人卻很不以為然。人們更喜歡的是他筆下冷淡沉寂的景致和幽暗寧靜的境界。在晚唐暗淡的世道中,賈島冷淡無為的情調引起人們廣泛的共鳴,他的詩風也為許多詩人刻意模仿。有像李洞那樣頂禮膜拜的,有像孫晟那樣“畫賈島像,置于屋壁,晨夕事之”的,也有像皮光禹那樣自稱賈浪仙之儔的,誠如宋代方岳所說:“同時喻鳧、顧非熊,繼此張喬、張、李頻、劉得仁,凡晚唐諸子皆于紙上北面,隨其所得深淺,皆足以終其身而名后世。”(《深雪偶談》)歷史上還從來沒有一個詩人被如此地偶像化過,以致晚唐人寫五律,或多或少都帶有一點賈島幽奇煉飾的味道。這表明,賈島詩風在某種意義上集中體現了晚唐末世的時代精神和士人心態。正因為如此,后來宋末江湖派、明末竟陵派、清末同光派的詩風也無不歸趨于賈島,似乎“每個在動亂中滅毀的前夕都需要休息,也都要全部的接受賈島”①。聞一多這一結論至今看來還是非常深刻的。
姚合與賈島并稱“姚賈”,應該是因詩作同以五言近體為主,尤工五律。兩人的風格原不相近,藝術旨趣更是明顯有不同的追求。賈島五律注重宣泄內心的孤介奇僻之氣,偏于求奇;而姚合五律則更多地流露沉潛和品味普通人生的閑適意趣,重在求味。這種差異決定了他們在題材選擇和意象營造、語言風格各方面也顯出孤寒奇僻和清雅閑淡的異趣②。相對于賈島的刻苦幽奇,姚合顯得平易和明朗,真摯率性是其魅力所在,同時也是藝術平庸的部分原因。姚合寫詩從不“苦吟”,自稱“詩文隨日遣,不是為求名”(《閑居遣懷十首》之八),甚至“尋常自怪詩無味,雖被人吟不喜聞”(《寄李干》)。像七律《寄主客劉郎中》之類,很讓人懷疑他的詩才。即使在他所擅長的五律中,也有“月色生松里,泉聲在石間”(《寄陸渾縣尉李景先》)這種點金成鐵的例子。究姚合之得名,實與對“吏隱”主題的開拓與發展有關,具體地說就是他在《武功縣中作三十首》中為自己描繪了一幅懶吏的自畫像:“簿籍誰能問,風寒趁早眠。”“唯愁明早出,端坐吏人旁。”“縱出多攜枕,因衙始裹頭。”“愛閑求病假,因醉棄官方。”“每旬常乞假,隔月探支錢。”“印朱沾墨硯,戶籍雜經書。”這種流露出非吏化傾向的吏隱生活圖景,在唐詩中是從未被描寫過的新鮮內容,他在吏隱生活中捕捉到的詩意的細節,如“移花兼蝶至,買石得云饒”、“就架題書目,尋欄記藥窠”、“驚蝶遺花蕊,游蜂帶蜜香”、“掃舍驚巢燕,尋方落壁魚”,極大地豐富了傳統的吏隱主題,使吏隱主題愈益同士大夫的人生理想——一種藝術化的人生聯系起來,愈益向他的目的性的方向發展。從后世習慣稱姚合“姚武功”而不是姚少監,即可知姚合的得名完全是由于《武功縣中作》組詩。這組作品不僅奠定了姚合的名聲,也使古典詩歌里的一個類型——衙齋詩得以確立①。這是后話。而他和賈島對晚唐詩風的影響則是主要的,晚唐詩整體上的獨工律體和詩風的僻苦、平易兩種取向無疑是直承賈島、姚合而變本加厲的。而唐詩的創造力除李商隱、杜牧一兩家外,就只有細節的潤飾,再沒有宏大的構建了。
注釋
① 世傳王建《宮詞》百首,《唐詩紀事》本、陳解元書籍鋪刻本、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王建詩集》本雜有九首他人之作,當從《萬首唐人絕句》、毛晉《三家宮詞》本,吳企明《王建〈宮詞〉辨證稿》(《唐音質疑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有詳考。② 參見丘良任《歷代宮詞紀事》,暨南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① 參見張保健《“詩歌合為事而作”——論白居易(新樂府〉的新聞性》,《浙江師范大學學報》1994年第5期。② 參見王謙泰《論白居易思想轉變在卸拾遺任之際》,《文學遺產》1994年第3期。① 參見靜永健《白居易詩四分類試論——關于閑適詩和感傷詩的成立》,載《中國詩學》第3輯,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收入《白居易“諷諭詩”研究》上篇第二章《詩集四分類之構想》,勉誠社2000年版。② 參見川合康三《語言的過剩》,載《白居易研究講座》第二卷《白居易的文學與人生》,勉誠社1993年版;劉維治中譯,題作《從詞語的繁復看唐代文學中的白居易》,收入《元白研究》,人民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① 參見丸山茂《作為回憶錄的〈白氏文集〉》,《日本中國學會報》第47集,日本中國學會1995年版;蔣寅中譯載《周口師專學報》1999年第1期。② 參見入矢義高《白居易的口語表現》,曹虹譯,《古典文學知識》1994年第4—5期。① 參見蕭瑞峰《劉禹錫詩論》第二章《論劉禹錫的抒情詩》,吉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① 詳見丘良任《竹枝紀事詩》,暨南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① 參見楊明《淺論張為的〈詩人主客圖〉》,《文學遺產》1993年第5期。② 聞一多《賈島》,《唐詩雜論》第37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56年版。① 聞一多《賈島》,《唐詩雜論》第37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56年版。② 參見劉寧《“求奇”與“求味”——論賈姚五律的異同及其在唐末五代的流變》,《文學評論》1999年第1期。① 參見蔣寅《“武功體”與吏隱主題的拓展》,《揚州大學學報》200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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