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學與西夏文化·西夏的文學創作
從總體說,西夏經濟文化比較落后,文學創作也相對寥落,呈現出民諺民謠發達而作家文學滯后的特征。史金波先生對西夏文學創作面貌有過精辟的概括:“西夏的文學作品傳世極少,過去所能見到的只是漢文文獻中尚存的零星佚文。俄藏黑水城文獻中有西夏文詩歌集的寫本和刻本,保存了數十首詩歌,反映出西夏詩歌的面貌和特點。在諺語集《新集錦合辭》中,搜集了大量多種類型的西夏諺語,以醇厚的民族風格展示了西夏社會風情與黨項族的民俗倫理、道德觀念。諺語還為了解西夏文字的對偶、引申、韻律等形式提供了有價值的素材。西夏佛經中有很多發愿文和序言,這些出自西夏人手筆的作品以精妙的文采闡明佛學奧理,敘述譯經、印經的經過,祝愿美好的未來,多用對仗工整的駢文,是研究西夏文學特點的重要資料。”①
諺語是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民族經驗和智慧積淀的結晶。由于它分散傳播在廣大人民群眾之中,所以,只能靠口口相傳而世代延續。可是我們卻驚奇地發現西夏人不僅熱衷于創作諺語,而且還有人對之進行專門搜集整理工作,致使我們今天還能看到彌足珍貴的諺語選集。西夏乾祐七年(1176),有學者梁德養完成了諺語《新集錦合辭》的選編工作,他去世后,另一學者王仁持又費十年之功,做了進一步的補充和整理,手抄成西夏文文稿,于西夏乾祐十八年(1187)刻版印行。這本諺語集所收作品三百六十余件,以諺語為主,還有民謠、謎語、歇后語等。書的題名至少告訴我們兩個信息:既然是“新集錦”,就說明先前有過“舊集錦”,可見西夏人有重視諺語創作的傳統。諺語所說“巧說諺語可解悶,巧干營生不覺困”,“祖輩辯才道不盡,弭人諺語說不完”,亦從一個側面說明了民間對諺語創作的濃厚興趣。書題又稱諺語為“合辭”,旨在表明西夏諺語的形式是偶句相對的。張迎勝先生曾對西夏諺語的內容做過精確歸納:“在西夏諺語中,有許多哲理性、思想性、文學性三者兼具的精品。或為反映諸種社會現實的政治諺語,或為反映特色民族生活的風俗諺語,或為反映理想情操追求的道德諺語,或為反映生產活動經驗的勞動諺語。”①具體內容有:政治諺語如“戶戶紫衣不繅絲,人人為官莫斂財”,“苦蕖雖小根腳苦,豺狼雖小本性毒”等,是針對官府殘民害物劣跡的揭露與批判。風俗諺語如“寧射蒼鷹不射兔,寧捕猛虎不捕狐”,“設筵供神宰羔羊,追殲逃敵騎雄畜”,表明西夏民風的剽悍剛猛。道德諺語如 “不孝父母增災禍,不敬師長減智慧”,“同伴有病莫相棄,同伴有求莫相拒”等,提倡人際之間的關心友愛。告誡諺語如“不會拉弓,就不要放箭,不會說話,就不要開口”,“螞蟻無論怎樣努力,也不會像獅子王一樣,蒼蠅無論怎樣裝飾,也不能與金翅鳥相比”等,都是告誡人們尊重實際,切勿不懂裝懂,異想天開。總結生產與生活經驗的諺語如“天未下雨修水道,不要臨時抱佛腳”,“修牢畜圈防狼鉆,挖好深井畜不渴”。觀測天氣和自然現象的諺語如“火石打火可燒山,群鴿穿云大雨下”,“鳥坐下,胸對著風,魚入睡,頭迎著水”等。反映戰斗精神的諺語如“有志族女不厭嫉,參戰獨子不惜命”,“肝雖墜,未曾倒,箭已盡,不會降”,“腸流出,纏于腰,肚已穿,以草塞”等。這些諺語句法簡練,內涵豐富,修辭靈巧,形象生動,既有認識價值,又有文學色彩,全面反映了西夏民族心理及社會的真實內容。
關于西夏詩歌,陳炳應先生曾在《西夏的詩歌、諺語所反映的社會歷史問題》一文中,依據蘇聯早期西夏學家聶歷山的俄文遺著《西夏文字及其文獻》轉譯了六首詩。從體式看,非五言即七言,句法整齊;從語言看,質樸無華,透發著濃厚的原始生活氣息。其中有頌揚西夏祖先的:
“黔首石城漠水畔,紅臉祖墳白河上,高彌藥國在彼方。”
“母親阿媽起族源,銀白肚子金乳房,取姓嵬名俊裔傳。”
“繁裔崛出彌瑟逢,出生就有兩顆牙,長大簇立十次功,七騎護送當國王。”
首三句追頌黨項羌人膚色及祖先的發祥地。石城,據《后漢書·段颎傳》載:東漢桓帝延熹三年,段颎追擊侵擾張掖的燒當等羌,經四十余日,出塞二千余里,“遂至河首積石山”,“又分兵擊石城羌,斬首溺死者千六百人……”此“河首”與下句“白河上”吻合,所謂漠水畔之石城,可能就是《后漢書》所載之石城,正在黨項羌分布范圍之內。西夏學專家李范文認為:“夏人原居白河上流,故稱‘白上’,或稱‘白河上’是可信的。……白龍江,也稱白水江,原于西傾山東麓,自疊山、岷山峽谷中奔騰而下,過古疊州、西固,而趨武都。白龍江南岸,為岷江上游,適于稻作園藝,附近兼饒森林,這一地區,正是西夏黨項族最早的居住區。他們對這個地區的留戀和崇拜,用詩歌和國名來傳頌,是有道理的。”①“母親”三句,則表述對夏人“族源”始祖母神話般的歌頌與崇拜,以及對“取姓嵬名”的歷史追溯。始祖母為“銀白肚子金乳房”的“西羌姑娘”,生了七個兒子,繁殖了整個西夏王族。“繁裔”四句,可能是歌頌西夏開國之君李繼遷的。《宋史·夏國傳上》記其 “生而有齒”。當太平興國七年(982)繼捧納土歸宋時,他“與其黨數十人奔地斤澤”,聯絡豪右,懷述祖功,舉起反宋大旗。自此,“數寇河西,銀夏諸州無寧日”②。又取聯遼抗宋之策,經二十多年征戰,不僅迫使宋朝歸還銀、夏、綏、宥、靜五州故地,而且還奪取宋之邊防重鎮靈州,并以之為都城,又出兵攻拔宋之西涼府,為西夏立國奠定堅實的基礎。誠如《宋史·夏國上》載元昊上宋廷表文所言:“祖繼遷,心知兵要,手握乾符,大舉義旗,悉降諸部。臨河五郡,不旋踵而歸;沿邊七州,悉差肩而克。”因此,繼遷作為開創基業之君,他的煌煌戰功,足以使夏人引為自豪,熱烈稱頌自是理所當然。這和《詩經·生民》以“厥初生民,時維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稷”等語的寫作用意如出一轍。說明民族詩歌,大都有對本民族繁衍發展以及始祖的崇拜與歌頌。
還有一首《頌師典》,雖頌揚西夏文字的創制者,但對“中國”與“彌藥”同出一源以及相互交往多有涉及,可將它當作夏漢交流的史詩來讀:
蕃漢彌人同一母,語言不同地乃分。西方高地蕃人國,蕃人國中用蕃文。東方低地漢人國,漢人國中用漢文。各有語言各珍愛,一切文字人人尊。吾國野利賢夫子,文星照耀東和西。選募弟子三千七,一一教誨成人杰。太空之下讀已書,禮儀道德自樹立。為何不跟蕃人走,蕃人已向我低頭。大陸事務自主宰,行政官員共協力。未曾聽任中原管,漢人被我來降服。皇族續續不間斷,彌藥儒言代代傳。諸司次第官員中,要數彌藥人最多。請君由此三思忖,誰能道盡夫子功?①
對于這首詩的理解,至少有如下幾點值得重視。一是中華民族血脈相通的親和力,黨項羌族雖欲自立自強,但始終以自己為中華民族之一員而驕傲,“蕃漢彌人”是指吐蕃、漢、黨項三個民族。二是對夏漢文字皆表示尊重,以示對中華傳統文化的認同。三是對夏文字創始人野利氏的贊頌。關于夏文字的創始,史載不一。《遼史·西夏外記》載:繼遷“子德明,曉佛書,通法律,嘗觀《太一金鑒訣》《野戰歌》,制番書十二卷,又制字若符篆”①。而《宋史·夏國上》則云:“元昊自制蕃書,命野利仁榮演繹之,成十二卷,字形體方整類八分,而畫頗重復。”而此詩乃夏人自贊野利之功,可見《遼史》所載不確,《宋史》較為可靠。四是選招弟子讀書事,元昊始建“蕃學”與“漢學”時,二者并重,而且無在讀人數記載。傳至四世乾順又將漢學作為“國學”,但僅“設弟子員三百”,五世仁孝又將“國學”弟子“增至三千”。此詩所謂“選招弟子三千七”當指仁孝在位(1139—1193)時事,說明此詩作成至少在仁孝在位或以后。五是頌揚西夏的強盛,黨項羌人先屬吐蕃,后屬中原,而詩中對二者皆言降服,表現出強烈的獨立意識和稱霸中國的英雄氣概。六是稱贊民族人才讀盡天下書的好學精神,同時也表達對儒學的信仰尊崇和彌藥人才輩出的自豪。
詩歌以外,西夏的表文、書簡和碑銘,也有不少文采斐然的篇章。如宋寶元二年(1039)元昊稱帝后上呈宋廷的表文:
臣祖宗本出帝胄,當東晉之末運,創后魏之初基。遠祖思恭,當唐季率兵拯難,受封賜姓。祖繼遷,心知兵要,手握乾符,大舉義旗,悉降諸部。臨河五郡,不旋踵而歸;緣境七州,悉差肩而克。父德明,嗣奉世基,勉從朝命。真王之號,夙感于頒宣;尺土之封,顯蒙于割裂。臣偶以狂斐,制小蕃文字,改大漢衣冠。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禮樂既張,器用既備,吐蕃、塔塔、張掖、交河莫不從伏。稱王則不喜,朝帝則是從,輻輳屢期,山呼齊舉,伏愿一垓之土地,建為萬乘之邦家。于時再讓靡遑,群集又迫,事不得已,顯而行之。遂以十月十一日郊壇備禮,為世祖始文本武興法建禮仁孝皇帝,國稱大夏,年號天授,禮法延祚。伏望皇帝陛下,睿哲成人,寬慈及物,許以西郊之地,冊為南面之君。敢竭愚庸,常敦歡好。魚來雁往,任傳鄰國之音;地久天長,永鎮邊方之患。至誠瀝懇,仰俟帝俞。謹遣弩涉俄疾、你斯悶、臥普令濟、嵬崖妳,奉表以聞。①
西夏表文多數很可能出自漢人手筆。這篇表文以方正端莊、華采流溢之文筆,稱數黨項先祖之偉業,宣告自己稱帝乃歷史之必然,民心之所向,措辭委婉巧妙,語氣堅定不移。至于最后請求宋廷“寬慈及物”、“魚來雁往”等語,不過是外交辭令罷了。此表果然引起宋廷震怒,“詔削奪官爵、互市、揭榜于邊,募人能擒元昊若斬首獻者,即為定難軍節度使”②。隨后戰火燃起,戰禍頻仍。“從藝術表達上看,全文主旨突出,結構嚴謹,層次清晰;用語典雅凝重,論說逐步深入,文氣沉穩從容。這種表文的寫作,深受唐代以來駢體公文的影響,十分講究將駢儷排偶施之于現實應用,使公文也變成了篇體光華的‘美文’。這種表文,頗能代表西夏宮廷的文學風格,并昭示了西夏作家在藝術上的刻意追求”③。
西夏的書簡也寫得很漂亮。永樂之役大敗宋軍后,夏西南都統、昴星嵬名濟移書宋將劉昌祚,義正辭嚴地提出告誡:肆意侵人疆土,只有自取滅亡;只有和好如初,方為明智之舉。
中國者,禮樂之所存,恩信之所出,動止猷為,必適于正。若乃聽誣受間,肆詐窮兵,侵人之土疆,殘人之黎庶,是乖中國之體,為外邦之羞。昨者朝廷暴興甲兵,大窮侵討,蓋天子與邊臣之議,為夏國方守先誓,宜出不虞,五路進兵,一舉可定,故去年有靈州之役,今秋有永樂之戰,然較其勝負,與前日之議,為何如哉……至于魯國之憂,不在顓臾,隋室之變,生于楊感。此皆明公得于胸中,不待言而后喻。今天下倒垂之望,正在英才,何不進讜言,辟邪議,使朝廷與夏國歡好如初,生民重見太平,豈獨夏國之幸,乃天下之幸也。①
文筆犀利,咄咄逼人,曉以利害,明以大義,完全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教訓語氣,其勝利者的傲慢情態溢于言表。與元昊稱帝表文相比,同樣具有節奏明快,簡捷實用,沉穩從容中透發著斬截痛快、峻發凌厲的特點。和宋人動輒援古論今、長篇大論,卻又充滿著令人厭倦的書生氣的奏疏相比,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
西夏的碑碣銘留存較多,也能體現西夏人的文學才華。其代表作品有《大夏國葬舍利碣銘》②,作于西夏天授禮法延祚元年(1038)八月,是西佛事碑銘中最早的一篇,由元昊的名臣、右仆射兼中書侍郎平章事張陟奉敕而作。碣銘以“依歸者云屯,供養者雨集”等語頌揚大夏的繁榮昌盛;以“敏辯邁唐堯,英雄□漢祖”等語盛贊皇帝元昊的杰出才華;以“下通掘地之泉,上構連云之塔。香花永馥,金石周陳”描寫佛塔精美宏偉的建筑造型;以“保佑邦家,并南山之堅固;維持胤嗣,同春葛之延長。百僚齊奉主之誠,萬姓等安家之懇。邊塞之干戈偃息,倉箱之菽麥豐盈”表達江山永固、國泰民安的良好祝愿。全文篇幅短小、結構緊湊、文氣暢達、主旨突出。另有《黑河建橋敕碑》,也同樣具有這種簡捷明快的風格特點。此碑落款為“大夏乾祐七年,歲次丙申,(1176)九月二十五日立”。乾祐是西夏仁孝皇帝的年號。黑河,又叫黑水河,在甘肅張掖城西約十里處。文曰:
敕: 鎮夷郡內黑水河上下所有隱顯一切水土之主、山神、水神、龍神、樹神、土地諸神等,咸聽朕命。昔賢覺圣光菩薩哀愍此河年年暴漲,漂蕩人畜;故以大慈悲興建此橋,普令一切往返有情,咸免徒涉之患,皆沾安濟之福。斯誠利國便民之大端也。朕昔已曾親臨此橋,嘉美賢覺興造之功,仍罄虔懇,躬祭汝諸神等。自是之后,水患頓息。固知諸神冥歆朕意、隱(陰)加擁祐之所致也。今朕載啟精虔,幸冀汝等諸多靈神,廓慈悲之心,恢濟渡之德,重加神力,密運威靈,庶幾水患永息,橋道久長;令此諸方有情俱蒙利益,佑我邦家。則豈惟上契十方諸圣之心,抑亦可副朕之弘愿也。諸神鑒之,勿替朕命。①
敕,皇帝詔令之謂也,因其為敕文,故以命令口氣寫成。此碑文文字簡明,立意顯豁,三層結構自然渾成,首尾照應,文氣貫通。先以皇帝至高無上之尊,號令諸神“咸聽朕命”;次則追憶“賢覺圣光菩薩”興造此橋利國便民之功德,回顧昔曾親祭諸神,表彰了諸神過去“冥歆朕意、隱(陰)加擁祐”之功;最后則勉勵諸神今后繼續“廓慈悲之心,恢濟渡之德”,使此河水患永息,使大夏邦家永固,并以告誡“諸神鑒之,勿替朕命”斷然作結,回應開頭。全文語氣堅定果斷,干脆利索,多用對偶排句,以使文章更趨精美,文采更顯華光。另有西夏天祐民安五年(1094)寫成的《重修護國寺感通塔碑》也是美文,茲不贅。
從上舉諺語、詩歌、表文、碑銘諸種,可以明顯看到,宋、夏雖政權各異,但西夏文學里流淌著中華民族文化的血脈,滲透著漢民族文學的因子,這是夏、漢民族在各個領域長期密切交往、文化相互認同的結果。然而,在宋人有關西夏的文學作品中,卻不時流露著居高臨下、恃強凌弱的意向,正是大漢族主義情緒的局限所使然。宋人的民族歧視,并不能影響或阻礙夏、漢民族文化交流與融合的必然趨勢。
注釋
① 史金波《俄藏黑水城文獻》第一冊“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① 張迎勝主編《西夏文化概論》第三章《西夏文學》第88頁,寧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① 白濱編《西夏史論文集》第62頁,寧夏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② 清吳廣成撰,龔世俊等《西夏書事校證》卷三第40頁,寧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① 此詩引自張迎勝主編《西夏文化概論》第120頁,此詩陳炳應亦有譯文,與此譯略有出入。① 韓蔭晟《黨項與西夏資料匯編》上卷第117頁,寧夏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① 《宋史·夏國上》卷四八五第13995—13996頁,中華書局1977年版。② 《宋史·夏國上》卷四八五第13996頁,中華書局1977年版。③ 張迎勝主編《西夏文化概論》第101頁,寧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① 《宋史·夏國上》卷四八六第14013頁,中華書局1977年版。② 明胡汝礪編、管律重修《嘉靖寧夏新志》卷二第153頁,寧夏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① 韓蔭晟《黨項與西夏資料匯編》上卷第117頁,寧夏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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