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學的內容·宋代辭賦及四六文·宋代辭賦的藝術特色
宋代辭賦在藝術創造方面也展現出不同于前代的新特點。
第一,與漢賦長于鋪敘體物、魏晉六朝賦長于抒情不同,宋代辭賦長于議論說理,思想深邃,富于理趣。前人稱“宋元賦好作議論”(浦銑《復小齋賦話》卷上),宋賦“專尚于理而遂略于辭昧于情”(祝堯《古賦辨體》卷八),都指出了這一特點。梁周翰《五鳳樓賦》、張詠《聲賦》、蘇軾《屈原廟賦》、崔公度《感山賦》、狄遵度《鑿二江賦》等,均說理透辟,議論剴切。有些賦雖以鋪敘、描寫為主,但主旨在于寄托某種理趣,如蘇軾前、后《赤壁賦》,表面上看是寫山水,實際上是議論人生哲理。張耒《問雙棠賦》,《歷代賦匯》卷一二五歸入花果類,然作者卻較少描寫海棠的色香體姿,旨在通過自己與陳州海棠的離合經歷,生發人不如物的人生感慨,所謂“惟得與失,相尋無極”,“棠得其居”,“我行世間”。有些辭賦通篇議論,如司馬光《交趾獻奇獸賦》、邵雍《洛陽懷古賦》、王回《愛人賦》、劉子翚《溽暑賦》等,或表達政治見解,或演繹哲學道理,其文學意義并不太大。宋賦的這一弊病曾遭到后人的激烈批評。祝堯《古賦辨體》卷八序云:“賦之本義當直述其事,何嘗專以論理為體邪?以論理為體,則是一片之文但押幾個韻爾,賦于何有?”
第二,宋人變晉、唐之浮靡輕佻,而以才學為賦?!百x兼才學”,作賦既要博學,又需才情,所以“漢人作賦,必讀萬卷書”(謝榛《四溟詩話》卷二),袁枚曾譏漢大賦可“當類書”讀,漢人的這種功夫,唐人望塵莫及,宋人則有過之而無不及。宋初孫何認為,“詩賦之制,非學優才高不能當也”,“觀其命句,可以見學殖之深淺;賾其構思,可以見器業之小大(沈作喆《寓簡》卷五引)。” 葉夢得也說: “熙寧以前,以詩賦取士,學者無不先遍讀五經。”(《石林燕語》卷八)宋人通經學古,故以學為賦,主要表現在以經史或其他相關知識為賦方面,而不是堆砌典故,賣弄詞藻。王禹偁《尺蠖賦》在制題上遠承鮑照、東方虬同題之作,賦以《易·系辭下》“尺蠖之屈,以求伸也”為韻,亦以二句為全賦之主旨,闡釋以屈求伸,以退為進的辯證道理。有學者指出,宋賦中僅以《易》義命題的賦就有田錫《圣德合天地賦》、范仲淹《易兼三材賦》及高似孫《讀〈易〉賦》等二十余篇①。以史為賦,如田錫《鄂公奪稍賦》取材于《舊唐書·尉遲敬德傳》,陸游《豐城劍賦》取材于《晉書·張華傳》。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二載,宋代楊鈞撰《魯史分門屬類賦》3卷,“以左氏事類,分十門,各為律賦一篇”,惜乎已佚。宋初吳淑作《事類賦》百篇以獻太宗,保存了大量學術資料;又“獻《九弦琴五弦阮頌》,太宗賞其學問優博”(《宋史》本傳)。其他如鄭獬《圓丘象天賦》及蘇頌《歷者天地之大紀賦》、葛長庚《金丹賦》及洪咨夔《大冶賦》等皆為學人之賦。
第三,宋賦語言清新流暢、簡省質樸,這種風格經歷了一個由重藻飾向尚平易的轉變過程。宋初梁周翰、徐鉉、田錫、晏殊、楊億、錢惟演等人,其賦上承五代之風,頗重文采,律賦尤重藻飾。李調元《賦話》卷五評田錫《曉鶯賦》、文彥博《雁字賦》及范仲淹《天驥呈才賦》“猶有唐人遺意”,評田錫《雁陣賦》“妍辭膩旨,不讓唐人”。至歐陽修時期,賦體語言變為清淡雅潔,漸趨平易,蘇軾與及門弟子又大倡其風,宋賦語言便呈現出清新流暢、簡省質樸的清淡之美,迥乎不同于前代辭賦尤其是漢賦語言之艱深華麗,好用僻字?!顿x話》卷五說:“大略國初諸子,矩矱猶存,天圣、明道以來,專尚理趣,文采不贍,衷諸麗則之旨,固當俯讓唐賢,而氣盛于辭,汪洋恣肆,亦能上掩前哲。”如邢居實《秋風三疊寄秦少游》抒其思友之情,言詞通俗清麗,朱熹認為“神會天出,如不經意,而無一字作今人語”。周汝昌說楊萬里《浯溪賦》“風格是承襲北宋歐蘇一脈,以散勢行韻文,韻腳多隱藏在句尾虛字之上,讀去使人不易察覺,非常流利自然”①。
第四,宋賦句式多駢句與散句交錯,整齊中富有變化。賦之體制,要求對偶精切,宋初駢賦、律賦的要求更嚴,但隨著宋代詩文革新運動的展開,尤其是歐、蘇等人革新文風,倡揚長短不齊的古文句式,賦中不僅出現了文賦,就連駢賦、律賦、騷賦等亦受此影響,使宋賦句式整齊而富有變化,雜言駢句并行。尤其是文賦、騷賦以散體為主,輔以駢偶,對偶句與散句交錯,駢散錯落,加上用韻的變化,使之抑揚頓挫,聲調和諧,體現出賦體文學內在的韻律之美。再者,宋賦多長聯,有時甚至聯中有聯。這是宋賦的突出特點,也是宋賦具有審美特性的重要表現。
第五,宋賦制題、立意與結構布局多在模擬前人的基礎上創新。如黃庭堅“《跛奚移文》擬王子淵(褒)《僮約》,皆極文章之妙”(《容齋續筆》卷一五);李綱模仿杜牧《阿房宮賦》“作《述樓賦》”(浦銑《復小齋賦話》卷下),其律賦專仿蘇軾而“青出于藍”(李調元《賦話》卷五)。其他如趙湘《姑蘇臺賦》模仿杜牧《阿房宮賦》,王十朋《會稽風俗賦》模仿柳宗元《晉問》,皆有其創新處。宋人也用“反類尊體”法實現創新。李涂《文章精義》說:“文字有反類尊題者,子瞻《秋陽賦》,先說夏潦之可憂,卻說秋陽之可喜,絕妙。若出《文選》諸人手,則通篇說秋陽,漸無余味矣?!贝薅囟Y仿揚雄《逐貧》、韓愈《送窮》而作《留窮》,勸窮鬼不要“舍我而他之”,“厄窮相隨,貧賤相守”。宋賦中的這種“反類尊體”現象,與宋賦在立意與布局上模擬前人,可謂相反相成,從不同方面說明了宋賦與前代辭賦割舍不斷的淵源關系。在制題上,李綱模擬之篇最多,其《幽蘭賦》《荔枝賦》《梅花賦》分別模擬楊炯、張九齡、宋璟同題之作;《秋色賦》擬潘岳《秋興賦》及劉禹錫《秋聲賦》;其《擬騷賦》《續遠游賦》,擬屈原《離騷》與《遠游》。正是這個原因,宋賦同題之作甚多,如朱熹、李綱及姚勉均有《梅花賦》,蘇轍、文同、張耒均有《超然臺賦》,張耒、唐庚、邢居實、李綱均有《南征賦》,王安石、梅堯臣及王資深均有《思歸賦》,李綱、朱熹及楊萬里均有《梅花賦》,蘇軾、張耒及張栻均有《后杞菊賦》,文同、陳普及李綱均有《蓮花賦》。至于宋人與前代辭賦的同題之作更是不勝枚舉。
注釋
① 馬積高《歷代辭賦研究史料概述》第121頁,中華書局2001年版。① 周汝昌《楊萬里選集》第25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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