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代文學與其“國朝文派”的整體性內涵·從“借才異代”到“國朝文派”
清人莊仲方在其《金文雅序》中曾言:
金初無文字也,自太祖得遼人韓昉而言始文;太宗入汴州,取經籍圖書。宋宇文虛中、張斛、蔡松年、高士談先后歸之,而文字煨興,然猶借才異代也。
這便是有名的“借才異代”之說。“借才異代”,頗為恰當地道出了金初文壇的性質,同時,也揭示了金初詩歌與宋詩的“血緣”關系。金朝作為女真民族建立的王朝,其原來的文化基礎是非常薄弱的,幾等于零。史料載其原始文化形態云:“與契丹言語不通,而無文字,賦斂科發,刻箭為號,事急者三刻之。”(《大金國志》卷三九《初興風土》)連文字都沒有,基本上處于“結繩紀事”的階段。但是,金代文學有一個相當高的起點,有不可小覷的成就,令人不能不思考其原因所在。“借才異代”當是最主要的原因了。
金初文壇還沒有生長于金源文化土壤、屬于金源自己的文學家,而基本上都是來自于遼宋等異朝的漢族文人。其來源有兩部分人,一是由遼入金者,一是由宋入金者。由遼入金的文士主要有韓昉、虞仲文、張通古、左企弓等人,由宋入金的文士主要有宇文虛中、高士談、蔡松年、張斛等人。由遼入金的文人所存詩文作品寥寥,入金后罕有文學性的篇什存世。他們更多的是發揮了政治才具,如韓昉作為金熙宗的啟蒙老師,在政治思想、治國方略上對熙宗影響很深。而由宋入金的文士,則留下了大量的詩詞作品,成為金代文壇的首批作家。現存的金代初期的文學作品,都是出自于這些文士手中的。從詩的角度看,金初詩壇的詩人,幾乎都是由宋入金的漢族文人,他們曾長期生活在詩歌創作氣氛濃厚的北宋,諳熟詩歌創作技巧,有的(如宇文虛中)在宋時便是著名的詩人。入金以后他們創作了許多作品,《中州集》里錄存宇文詩50首,吳激詩25首,張斛詩18首,蔡松年詩59首,高士談詩50首,幾乎囊括了整個金初詩壇。他們的詩歌創作,無論從風格上、體貌上,都帶有很深的宋詩色彩。盡管由于環境轉換等因素產生了一定的變異,但它畢竟是“移植”自宋詩,與宋詩有直接的“姻緣”,在詩的體式風貌上與宋詩相仿佛。因此,以“借才異代”來說明金初文壇,是恰如其分的。
然而,“借才異代”只能說明金代文學的啟動階段,卻不能概括其整體性質。在長達一百多年的歷史流程中,金源文學不斷發展變化,逐漸形成了不同于宋的獨特氣派。為此,金代的大文學家元好問在其編選的《中州集》中提出“國朝文派”之說:
國初文士如宇文大學、蔡丞相、吳深州之等,不可不謂之豪杰之士,然皆宋儒,難以國朝文派論之。故斷自正甫為正傳之宗,黨竹溪次之,禮部閑閑公又次之。自蕭戶部真卿倡此論,天下迄今無異議云。
——《中州集·甲集》蔡珪小傳
這段話同“借才異代”的議論聯系起來,正可以看出金代文學從初期到中期的發展脈絡。由此又可以得知,“國朝文派”的提法,是由大定、明昌時期的詩人蕭貢首倡的。蕭貢,字真卿,咸陽人,大定二十二年(1182)進士,曾任監察御史等職,以戶部尚書致仕,故稱“蕭戶部”。卒后謚為“文簡”。《金史》卷一○五有傳。蕭貢不僅有良好的政聲,而且識見卓拔,議論剴切。他是當時的重要詞臣之一,首任國子祭酒,在當時文壇上是頗有地位和影響的重要人物。元好問評價他說:“博學能文,不減前輩蔡正甫。”(《中州集·戊集》)可見,蕭貢在文學上是與蔡珪有某種承緒關系的。
蕭貢稱蔡珪為“國朝文派”奠基人的觀點,看來是得到當時文壇的普遍性認同的,元好問說是“天下迄今無異議”。遺憾的是,蕭貢的原話早已湮沒無聞。這里想指出的是,元好問在《中州集》里重提這個觀點,其意義和分量都遠遠超出蕭貢當時,且具有總結概括的性質。如所周知,《中州集》編于金亡之后,元好問是以對金源文化的深厚感情和歷史責任感來編選《中州集》的。元好問自敘其編選《中州集》的經過與動機時說:
歲壬辰(1232),予掾東曹,馮內翰子駿、劉鄧州光甫約予為此集。時京師方受圍,危急存亡之際,不暇及也。明年留滯聊城,杜門深居,頗以翰墨為事,馮、劉之言,日往來于心。亦念百余年來,詩人為多。苦心之士,積日力之久,故其詩往往可傳。兵火散亡,計所存者,才什一耳。不總萃之,則將遂湮滅而無聞,為可惜也。乃記憶前輩及交游諸人之詩,隨即錄之。會平叔之子孟卿,攜其先公手抄本來東平,因得合予所錄為一編,目曰《中州集》。①
遺山是抱著存留一代詩史于人世的強烈責任感來進行這項工作的。在《中州集》的編選工作完成之后,遺山題詩云:
平世何曾有稗官,亂來史筆亦燒殘。百年遺稿天留在,抱向空山掩淚看。
這里充滿了對金源一代文學的深情,要使之永恒地存在時空之中。元好問在金源后期和元代前期,已是當之無愧的文壇領袖,“國朝文派”的概念雖未反復出現于其詩文論中,但當他重提蕭貢的話來概括金源文學的發展趨勢時,所持的眼光和立足點應該說是對金源文學的一種全面審視與判斷。
注釋
① 《中州鼓吹翰苑英華序》,見《中州集》卷首。
上一篇:先秦兩漢文學與地域文化·上古神話與中原文化
下一篇:先秦兩漢文學與經學·儒家經典與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