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學與文學傳統·宋代散文與文學傳統·復古重道的創作觀念
復古,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個傳統。早在兩漢時期,劉歆、揚雄等人就在提倡學術復古的同時,作文也隨之產生復古的傾向。其實,無論哪一個歷史時期,復古都不是為了古,出發點不在于古,目的也不是為了復古,“復古”實是為了革新,是出于對現狀的不滿而謀求某種變革。
與“復古”相聯系的一個概念就是重道(或稱崇道)。這應該說與“統”的觀念大有關系。我國古代的文人很重視“統”的概念。《孟子·盡心下》篇曰:“由堯舜至于湯,五百有余歲……由湯至于文王,五百有余歲……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歲……由孔子而來至于今,百有余歲”云云,這可以看作是道統說的濫觴。王充《論衡·超奇》篇云:“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仲舒既死,豈在長生(周)之徒歟?”這又是文統說的濫觴。韓愈說:“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這固然是道統說之所本,實在也是文統說之所自出①。
將作文與重道聯系起來,也有著久遠的傳統。荀卿、揚雄的《非相》《法言》等文已開其先聲,劉勰《文心雕龍》中專有《原道》篇。隋末唐初的王通指出:“學者,博誦云乎哉!必也貫乎道。文者,茍作云乎哉!必也濟乎義。”(《中說·天地》)實是有著承前啟后的作用。到了唐代,柳冕即力倡復古,并竭力崇道。他自稱:“小子志雖復古,力不足也。言雖近道,辭則不文。雖欲拯其將墜,未由也已。”(《答荊南裴尚書論文書》)對于道,他指出:“文章之道不根教化,則是一技耳。”(《謝杜相公論房杜二相書》)“夫君子之儒,必有其道,有其道必有其文。”(《答荊南裴尚書論文書》)稍后,韓愈更是明確指出:“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辭之好,好其道焉爾。”(《答李秀才書》)而柳宗元理論上的表述往往比韓愈更重 “道”:“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學者務求諸道而遺其辭。”(《報崔黯秀才書》)
當然,以上述諸人為代表的各個時期的典型言論,雖都論及復古或崇道,但事實上每個人所說的“道”的涵義未必完全相同,甚至某些人自身的表述也有矛盾之處(如劉勰)。另外,崇道者也未必皆倡“復古”。但大致說來,是形成了一個傳統。宋人同樣也繼承了這一傳統(當然,宋人的觀點也同樣存在著上述兩個“未必”)。
北宋初期,柳開、王禹偁等人便提倡古文,弘揚古道。柳開改名為“開”,就是以“將開古圣賢之道于時”自任,認為“文章為道之筌也”(《上王學士第三書》),并自述其道統曰:“吾之道,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文也。”(《應責》)與此相類,孫復也稱:“吾之所謂道者,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孟軻、荀卿、揚雄、王通、韓愈之道也。”(《信道堂記》)王禹偁宣稱:“革弊復古,宜有所聞。”(《送孫何序》)“夫文,傳道而明心也。”(《答張扶書》)范仲淹也在《奏上時務書》中提出“請救文弊”、“興復古道”。尹洙也提出“當置所謂文章功名,務求古道可也”(《志古堂記》)。而石介更是提倡古文古道,不遺余力。蘇舜欽等人也同樣提倡古文古道,而其“道”的含義又與石介不同。
上述諸人,都提倡興復古道,但其“道”的含義及側重點實有不同。再往后,這種不同愈來愈明顯,形成了三個客觀上的道統譜系:一個是政治家的體系,一個是道學家的體系,一個是文學家的體系。當然,我們這里說的三個體系都是在散文寫作這一大范疇之內的。他們雖然人生理念與追求不同,但都是文章寫作的行家。政治家以司馬光、王安石等人為代表,他們講道談文,重在“致用”,司馬光主張“文以明道”(《文害》)。王安石指出:“文者,禮教治政云爾。”務要“適用”(《上人書》)。道學家在北宋以周敦頤及程顥、程頤為代表,他們總是重道而輕文。周敦頤明確地提出了“文以載道”的命題(《通書·文辭》),程氏則極端地認為“作文害道”(《二程遺書》卷一八)。到了南宋,理學的代表人物朱熹也認為“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朱子語類》卷一三九),但并不認為作文害道。而文學家則以歐陽修和三蘇父子等人為代表,他們在提倡“古道”的同時,極力推崇文體本身的價值,可謂文道并重,而對文章的興趣更濃(其實他們所講的“道”,也并不是道學家的“道”)。關于文學家的理論,我們在下文再加以評說。
以上陳述,旨在說明一個問題,即宋代散文的作者們,認真地繼承了一個傳統——復古重道的傳統,雖然他們都提倡“道”,但卻是各道其道,擁有各自的含義。
注釋
①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第158—15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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