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文學與社會生活·戲曲小說的演進理路與明代社會的階段變化·嘉靖、隆慶時文學之變化
在正德之前,盡管南曲在江南區域得到了長足的發展,但從總體上看,作為“俗樂中之雅樂”的北曲,嘉靖、隆慶階段在全國范圍內還是占據著有利位置。不管南北方,雜劇仍被一些士大夫所提倡。如松江府華亭縣人何良俊,堪稱標準的江南人,他以研習北曲為嗜好。沈德符記載:“嘉、隆間,度曲、知音者有松江何元朗,畜家僮習唱,一時優人俱避舍。然所唱俱北詞,尚得金、元蒜酪遺風。”①何本人也說:“余家小鬟記五十余曲,而散套不過四五段,其余皆金、元人雜劇詞也。南京教坊人所不能知。”②
嘉靖年間,散曲在正德年間的基礎上有了進一步發展,主要表現在北散曲方面。嘉靖四年(1525)刊刻的張祿所輯《詞林摘艷》(10卷)、嘉靖四十五年(1566)序刊的郭勛所輯《雍熙樂府》(20卷,萬歷刻本為13卷),這些集子主要收入的是散曲,另外還包含了一些雜劇的某些折子,兩者所收大多屬于北曲。
而嘉靖三十二年(1553)詹氏進賢堂刊刻的徐文昭所輯《新刊耀目冠場擢奇風月錦囊正雜兩科全集》(41卷),則收錄了大量的南曲戲文作品。南曲經過明代前期的積累,已占據了一定地盤,摸索出了一些經驗。在南方地區,南曲諸唱腔非常活躍,具有廣泛的地域和受眾基礎。有些士子因沉湎于戲曲,甚至影響到關乎仕途的舉業。嘉靖三十八年(1559),徐渭記錄了南戲盛行的南方區域:“今唱家稱弋陽腔則(者)出于江西,兩京、湖南、閩廣用之。稱余姚腔者出于會稽,常、潤、池、太、揚、徐用之。稱海鹽腔者,嘉、湖、溫、臺用之。惟昆山腔止行于吳中,流麗悠遠,出乎三腔之上,聽之最足蕩人,妓女尤妙此。”①南戲在南方地區的不斷擴張并排斥著北雜劇市場的現象,無疑反映出江、浙地區城市經濟和社會的迅速發展以及市民對適合自己口味的精神產品的強烈呼喚的現實。于是,南戲也開始加強戲曲理論的研究,并改進戲曲演出。嘉靖二十八年(1549)左右,常州人蔣孝(字惟忠,嘉靖二十三年進士)對南曲九宮作了研究,系統整理和補充了相關曲文。如上所云,作為南曲范疇的弋陽腔、余姚腔和海鹽腔都有各自的流行范圍,比限于吳地的昆腔為廣,然昆腔有著流麗悠揚的天然優勢,經過太倉州曲家魏良輔的改造,遂超出其他三腔之上。昆山人梁辰魚大約在萬歷七年(1571)為配合魏的唱腔改革,創作了劇本《浣紗記》,推動了昆腔的傳播,同時也為南戲最終取代北劇而成獨領風騷之局鋪墊了結實的基礎。
此期的民歌曲調,除正德時期出現的【山坡羊】之外,又增加了【鬧五更】等,顯示出蓬勃向上的態勢。沈德符記載:“嘉、隆間乃興【鬧五更】【寄生草】【羅江怨】【哭皇天】【干荷葉】【粉紅蓮】【桐城歌】【銀絞絲】之屬。自兩淮以至江南,漸與詞曲相遠,不過寫淫媟情態,略具抑揚而已。”②對男女之情的描寫和謳歌逐漸成為追求和時尚,城市文化的特色更為濃郁。
在小說領域,該期通俗小說開始大量出現,這是市民對文學娛樂需要增大的反映。嘉靖初年刊刻的《三國志通俗演義》,前有弘治七年(1494)庸愚子蔣大器序和嘉靖元年(1622)的張尚德引。由此可知,正德年間是通俗小說的重要醞釀期和小說體式的轉折期,上述這些作品都是嘉靖年間同類書籍廣泛流行的先驅和引子。當時市民社會的發展,要求小說突破唐、宋傳奇的文言體式,在表述方式上力求口語化、通俗化。通俗小說一出現就以它的平民性和接受優勢令人耳目一新,顯示出它的極大魅力。嘉靖十九年(1540)時,收藏家高儒在扼要說明《三國志通俗演義二百四卷》時,就敏感地抓住了該類小說“易觀易入”的優點①。然此期的通俗小說主要限于歷史題材,依據宋、元話本和民間文藝實踐中所增加的新內容,針對市民口味重新做了整理。雖然在反映現實社會生活方面還缺乏充分的自覺,但已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了讀者對通俗文學的急需。這些作品主要有《水滸傳》(都察院刊刻)、熊大木(鐘谷)的《新刊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8卷,前有嘉靖三十一年序)《新刊參采史鑒唐書志傳通俗演義》(8卷,又名《新刊京本秦王演義唐國志傳》,前有嘉靖三十二年李大年序)等。其中《水滸傳》一出現,就顯示出誘人的魅力。
系統匯集、整理和刊刻宋、元時期的話本舊作也是該期小說領域的一個重要內容。嘉靖年間,錢塘人洪楩(子美)以清平山堂的名義刊刻話本舊作,分 “西窗”、“長燈”、“隨航”、“欹枕”、“解閑”、“醒夢”諸集,每集分上、下卷,每卷5篇,共60篇小說。這些傳奇小說現存29篇,其中有2篇系殘本。這類小說的刊刻不僅及時補充了通俗小說數量的不足,還為以后萬歷年間擬話本小說的創作提供了素材。
由上論述可知,該階段的小說主要限于歷史演義,甚至用刊刻舊話本的方式暫時填充市民精神文化饑渴的空白,真正以現實生活為素材的作品還不多見。在戲曲領域,南戲在明前期積累的基礎上,在南方地區的流行范圍不斷擴大,特別是在嘉、隆之交經過魏良輔等戲曲家的改良,使南曲中之昆腔更加盛行和更具競爭力,為排擠北曲而占據主導地位準備了條件。盡管如此,雜劇在該期還是具有一定的流行范圍和影響力的。這種情勢反映了江南地區伴隨著社會經濟的進步市民文化日漸走向強勁,然又因發展有限尚不能將北曲擊倒的事實。
注釋
① 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二五《弦索入曲》,第641頁。② 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三七《詞曲》,第340頁,中華書局1959年版。① 徐渭《南詞敘錄》。按,胡宗憲《籌海圖編》(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一一《經略一·敘寇原》引海道副使譚綸的話說,寧波、紹興、溫州、臺州諸府沿海衛所城池的兵士空虛,其中的一個流向為搬演戲劇。這是嘉靖三十年時的情況。② 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二五《時尚小令》,第647頁。① 高儒《百川書志》卷六《史志三·野史》。
上一篇:明代文學與心學·明代性靈文學思想與心學關系的研究·唐宋派本色論與陽明心學
下一篇:宋代文學與文學傳統·宋代散文與文學傳統·復古重道的創作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