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寫景《論述警策》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兩詩不特命意甚高,而筆力之簡勁,論述之警策,亦自絕倫,宜其深入人心,為千載傳誦也。(富壽蓀《千首唐人絕句》)
【詩例】
憫農 (二首)
李紳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解析】
“警策”一詞最早見于陸機《文賦》:“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意指在作品關鍵之處,以簡要的言語,突出全文的主旨。這突出主旨的片言名句,就是全文的警策。詩歌創作中,努力寫出這樣的名句便可使全詩增色生輝。就讀者而言,這樣的警句,或為之驚警,或為之感奮,印象強烈而深刻。李紳《憫農》二首,唐宋以來,廣為流傳。詩人以典型的生活細節、樸實無華的語言,準確而深刻地揭示了當時社會矛盾對立的本質,故而 “宜其深入人心,為千載傳誦也”。
“詩言志”(《尚書·堯典》)。深刻的思想內涵,往往決定一部作品命意的高下。當然,還有“詩緣情”(陸機《文賦》),二者不可偏頗。恰切精當的表現手段,往往使深邃的思想表達得更凝練、更雋永。“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論語·雍也》),就是這個道理。《憫農》二首,凝聚著詩人對社會生活深刻的觀察與體味,對貧富懸殊的社會現實的強烈憤懣,對力盡田頭、食不果腹的農夫的真摯同情,而且調動多種藝術手段,諸如虛實結合、相互對比、前后映襯的手法,增強詩的表現力,于古樸中見深邃。因此,它“愈淺而愈深、愈淡而愈腴、愈質而愈雅、愈近而愈遠,脫口自然,不可湊泊,故能標舉興會,發引性靈”(喻文鏊《考亭詩話》)。
“論述警策”,需言簡意賅,有時常采用對比手法,把兩種截然對立的社會現象放在一起,從而造成強烈的藝術效果,具有震撼人心的感染力。“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白居易《買花》)“破卻千家為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賈島《題興化園亭》)這類詩句都以強烈的對比,從不同側面揭示了貧富懸殊的社會矛盾,強烈的反差,使思想更為深刻,表達得更為精警。
“詩”貴形象,“論”重理性。詩中能否加入議論說理,要看詩人具體處理的是否得當。《詩經》大雅、小雅中已有議論成分,杜甫的一些古詩、近體,尤其是夔州時期的近體,有的全篇純乎議論,開宋人風氣之先。繼而韓愈、孟郊以散文之法為詩,是唐詩別派。至宋人,好議論、富理趣蔚然成風。詩,雖能發議論,但其前提是形象性。用沈德潛的話說“議論須帶情韻以行”。《憫農》二首后兩句都是議論,但緊緊抓住“四海”、“閑田”、“農夫”、“餓死”、“盤中餐”、“粒粒”等具體形象,以“情韻”帶議論,因此具有詩的感染力。詩中議論,有的含蓄、有的顯露。清人紀昀在批注元代方回《瀛奎律髓》中寫道: “古人亦不廢議論,但不著色相耳。”“不著色相”,即指議論寫得含蓄,反之,“著色相”,則是顯露。二者只要不偏離形象性,不是概念化的議論,仍然是詩。聶夷中《田家》:“父耕田上原,子劚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公子家》:“種花滿田園,花發青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梅堯臣《陶者》:“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這些詩都含議論成分,但沒有明白說出,即“不著色相”。杜荀鶴《蠶婦》:“年年道我蠶辛苦,底事渾身著苧麻?”張俞《蠶婦》:“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鄭遨《富貴曲》:“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豈知兩片云,戴卻數鄉稅。”這類詩,議論成分較明顯,即“著色相”了。前者,委婉、空靈、渾厚、蘊藉;后者,痛快淋漓、瘦勁而有骨氣,都不乏警策處。
以上所舉詩例,在議論上大都有以下兩個特點:一是緊緊抓住具體形象,讓形象說話,通過形象去發議論。二是用對比手法,揭示矛盾,達到觸目驚心的藝術效果。
但是,論述警策這種藝術手段,并非只適用于“補察時政,泄導人情”(白居易《與元九書》),“惟歌生民病”一類題材的詩作,它同樣適于其他題材。僅以杜牧為例,他的詩作,或言情、或論史都不乏警策之句。“蠟燭有淚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贈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泊秦淮》)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赤壁》)“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江南春絕句》)“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過華清宮》)這些詩句,或豪而艷,宕而麗,巧取象征;或俯仰興亡,不勝滄桑;或懷古情深,翻前人舊案,借詠史以抒懷;或以靈妙筆致寫煙雨樓臺,抒興替、譏時弊;或以蘊藉之語,嘲諷彌切……有議論、有感慨、有抒懷。或命意深遠,或立意新穎,或工于布局著色,或情致纏綿、神韻悠揚,都是歷來傳誦的警策之句。
簡要地講,“警策”,在于思想的深刻和表達的凝練。二者完美的結合,便迸發出詩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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