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相生《烘托入妙》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不用禁火,而用賜火,烘托入妙。(宋宗元《網師園唐詩箋》卷十五)
【詩例】
寒食
韓翃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解析】
“烘托”是繪畫與詩文創作經常運用的一種藝術技巧。從中國傳統繪畫來看,就是運用水墨或淡彩在主體物象外廓涂抹、渲染,構成色彩濃淡對比,以旁托側襯主體形象,使其鮮明突出,達到陰陽相映、虛實相生的境界。如畫明月,不直接畫月,而渲染云空以自然烘托明月,稱為“烘云托月”法。在詩文創作中也是如此,不論寫人敘事,描景抒情,不直接從正面描述,而是從旁側間接描述主體形象周圍或相關的事物,以襯托并突出主體形象。這就是類似繪畫烘托技法的一種文學表現技巧。這里以韓翃《寒食》為例加以辨析。
《寒食》首句以“飛花”、“御柳”,描繪了長安寒食節的一幅暮春景象:“無處不”者,沒有一處不是也,以雙重否定句式表達肯定無疑的語氣,突出強調京都春城處處是漫天“飛花”。“飛花”,即如雪似綿,到處飄飛的柳花,與下句“柳”字相映,暗示出長安城從街巷到宮苑,處處皆有楊柳。次句“寒食”二字安排巧妙,一是前承“飛花”,點明此景不是一般春景,而是清明節前兩天開始的禁火三日的寒食節暮春景象,這便暗示出家家禁火的寒食風俗,隨著寒食節的降臨,不見家家炊煙,惟見處處飛花的特殊情狀。二是后轉“漢宮”,接以“東風御柳斜”,寫出皇宮御苑的楊柳斜垂飄拂之狀,一幅自在閑適景象,而于“御柳”之前特點“東風”二字以添染春意。對比上下兩句,上句柳絮飄飛、殘紅凋落的暮春風光,給熱鬧繁華的春城點染上一種繚亂、迷人的氛圍,下句則是東風溫煦,楊柳斜拂的御苑景象,給禁火停炊的寒食節裝點了一種從容、自適的氣度。后二轉入“日暮”,詩人在既無炊煙,又無燭火,整個長安城變得冷清、昏暗的背景上,偏偏寫出 “傳蠟燭”,“散輕煙”的不尋常現象: 從何處“傳蠟燭”的呢?“漢宮”,借指唐宮也。唐代《輦下歲時記》載:“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賜近臣。”“傳蠟燭”,即借以傳火。元稹詩曰: “特敕街中許燃燭”(《連昌宮詞》),即為明證。末句以“散輕煙”入五侯,暗示賜火及于皇帝貴近寵臣。五侯,原指東漢外戚梁冀一族,或指東漢宦官單超等五人,這里借“五侯”泛指唐代專擅朝政的宦官及權貴勢力。從這兩句詩可以想見中宮傳送蠟燭,然后但見一縷縷輕煙從宮內飄出,散入長安城五侯之家。那傳火的中官騎馬穿行于禁火斷煙,冷清、昏暗的長安城街巷,給沉寂的市井帶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擾。這又是寒食節的宮苑、五侯所特有的現象。詩人的主旨未必就表達什么“美刺”意念,他只是以輕松的筆觸勾繪了寒食節長安城的白日與黃昏的特有情景:前二正面摹景,后二則用側面烘托手法,以宮苑、五侯之家的賜火,即不禁火的特殊情景,以烘托整個長安城百姓禁火的冷清與昏暗,令讀者從自古沿習已久的皇室與近臣享受賜火,而聯想到整個長安城乃至天下百姓皆禁火的特殊風俗。因此,詩人只是描述了一幅寒食節春城風俗畫,并未表達或暗示什么意念。妙就妙在詩人采取側面烘托手法所寫的傳燭賜火,客觀上與整個“春城無處不寒食”的狀況無意間形成對比,導致意蘊的多義性:既可從皇帝降恩澤于貴近寵臣,表達皇帝仁心的角度去理解,就成為贊頌皇恩了。孟棨《本事詩》講唐德宗對此詩大加賞識,特賜多年失意的詩人以“駕部郎中知制誥”的恩遇。但是,也可以從皇帝降恩澤只及于貴近寵臣,而未曾顧憐長安及天下百姓的寒食窘狀之角度去理解,則此詩又成為暗寓諷刺之作了。相當廣泛的讀者認為此詩托諷深遠,即是一證。正因為運用烘托手法描景而不加任何議論,才造成微妙的意象組合,寓情韻于風俗畫景之中,使得詩歌意蘊豐富、多義,令讀者悟微諷于意象組合之外。宋宗元稱此詩“烘托入妙”,確實顯示了高超的藝術技巧,它不僅突出了主體意象(長安寒食者),而且使烘托意象(蠟燭、輕煙)上升為同主體意象虛實相生,陰陽相映的對比意象,從而擴大、豐富了詩歌的意蘊。李白《早發白帝城》也是一首烘托入妙之作。全詩描述詩人從白帝城至江陵乘舟江行,順流疾下情景,一二句與四句均言輕舟疾駛,而三句插入“兩岸猿聲啼不住”,從旁側烘托舟行疾速,既使文勢迂曲,不傷于直,又借兩岸猿聲在聽覺上造成不絕于耳的特殊感受,顯示峽水急湍,舟行飛速,并使詩人之心遠馳江陵、奔向自由、解放之境。這正是以烘托手法所創造的烘托意象而顯示的豐富意蘊與特殊效果。總之,注重運用烘托手法與烘托意象,是豐富或深化意蘊的重要技巧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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