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用韻《節拍自然入妙》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起四句猶和婉,中六句停蓄排蕩,結二句力挽千鈞,氣勁調響,皆節拍自然入妙處。(李锳《詩法易簡錄》卷四)
【詩例】
江上吟
李白
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
美酒樽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黃鶴,??蜔o心隨白鷗。
屈平辭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
興酣落筆搖五岳,詩成笑傲凌滄洲。
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
【解析】
古體詩和近體詩都是唐代盛行的詩體。唐人特別注重詩歌作品的音響效果,這不僅表現在他們創立和發展了句式齊整、音韻流轉的格律詩,還表現在他們對古體詩聲韻形式的改良和發展上。人們常說,近體詩講聲律,古體詩不講聲律。這是說,相對格律詩而言,古體詩比較靈活自由,并不是說古體詩沒有聲律要求。其實在唐代,正如近體詩受古體詩影響產生變格變調一樣,古體詩同樣受到近體詩影響而發生新變。有些古體詩句式齊整,對仗精工,平仄相生,具有和諧流暢的音韻節奏,代表著一種古詩律化傾向。吟詠李白的《江上吟》,就可以體會到這種變化。
同李白《梁甫吟》、《玉壺吟》、《梁園吟》等其他即興抒情古體詩相比,《江上吟》更具有音樂美感。一方面,《江上吟》句式整飭,用字遣詞符合平仄規范,句尾押平聲韻,一韻到底。尤其是中間“屈平辭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興酣落筆搖五岳。詩成笑傲凌滄洲”等聯,上下對仗十分工整,平仄粘聯相當規范,幾乎可視為七言律句。另一方面,詩歌又不完全受律詩的聲律要求支配,而是力求將外在的聲律節奏與內容的情感旋律相一致,以情帶聲,追求文意相諧、聲情并茂的審美效果。
也許是受江上微波細浪的柔和韻律的啟發,也許是受“沙棠舟”上“玉簫金管”的低吟淺唱的感染,《江上吟》的前四句在一種上下起伏蕩漾的美妙節奏中輕快地運行,流露出詩人歌酒相伴,泛舟江上的愉快心情。中六句詩人由眼前的江水白鷗和聲色之娛,縱思暢想,聯想欲乘黃鶴遠去的仙人,投江自沉的愛國詩人屈原以及煊赫一時的楚王。詩人先在虛無飄渺的神仙境界與活生生的現實生活的對比中,肯定了塵世幸福;接著又進一層將流傳千古的屈原的詩篇與轉眼即逝的楚王臺榭的繁華進行對照,肯定和贊揚了屈原的高尚人格和杰出的文學貢獻。由此寄寓詩人自身的人生理想。與此相聯系,詩歌的音韻節奏也為之一變,由開頭的輕婉明快轉入“停蓄排蕩”、回還往復的慢拍節奏,這既與詩人的悠遠情思和反復思考的特點相吻合,又為篇末二句的結響鋪墊并蓄勢。末二句的音樂節拍又一變,用一個語氣強烈的假設性的否定句,展露了詩人睥睨王侯,鄙視功名富貴的豪邁胸襟,“力挽千鈞,氣勁調響”。
由上分析可見,論者所說的“節拍自然入妙”,不僅“妙”在《江上吟》能自覺遵循詩歌語言的一般規范,按聲韻的組合規律遣詞造句,做到抑揚頓挫,錯落有致,歷歷如走彈丸,更“妙”在能深入把握詩歌所表達內容的感情基調,按情感運動的起伏變化來引導聲韻旋律的變化和節奏的快慢強弱,讓聲律規律更好地為詩歌內容服務。從某種意義說,后者比前者更重要,難度也更大。李白天才豪縱,詩情噴涌,特別擅長以感情的內在節奏來統帥詩歌的外在聲律節拍。因此,他的詩歌,不管是激昂高亢的勁歌,還是低回宛轉的淺唱,一般都能以情帶聲,聲情并茂。這種情感性節奏美,在他的《蜀道難》、《夢游天姥吟留別》等古體詩作中,也有出色的展示。但由于李白較少注意從內在情感和外在聲律兩個方面來通盤考慮詩歌語言形式,換言之,他不喜愛格律的絲毫約束而一任情感奔瀉,所以,真正能稱上“節拍自然入妙”的詩作,也只有《江上吟》之類可數幾首。
其實,在初、盛唐,格律化的古體詩是相當盛行的,我們從唐代大量的古風、樂府詩和敘事詩中,都可看到古體詩向格律靠攏的痕跡。大體說來,從初唐四杰、盛唐的歌行到元稹、白居易的“長慶體”,走的都是這條道路。但是,詩歌發展的自身規律要求打破格律的一統天下,另外開辟新途,于是,中唐以后,杜甫、韓愈開始有意反對古體詩的律化傾向,將古文的筆法引入詩歌創作,為詩歌在宋代持續發展開了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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