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之覃兮,葛藤多柔長,
施于中谷,蔓延山谷中,
維葉萋萋。葉兒真茂盛。
黃鳥于飛,黃雀輕輕飛,
集于灌木,棲息灌木上,
其鳴喈喈。喈喈囀歡聲。
葛之覃兮,葛藤多柔長,
施于中谷,蔓延山谷中,
維葉莫莫。葉兒真清鮮。
是刈是濩,割來煮泡后,
為為绤,織成粗細布,
服之無斁。穿試百不厭。
言告師氏,輕聲告保姆,
言告言歸。思歸情牽纏。
薄污我私,洗罷貼身衣,
薄澣我衣。又忙洗外衫。
害澣害否,何洗何不洗?
歸寧父母。早歸父母安。
人們常愛用“多義性”來解說詩意,這其實并不準確。“詩言志,歌永言”(《尚書·堯典》)。當詩人作詩以抒寫情志之時,其表達意向應該是明確的,不可能存在迥然不同的多種含義。但是,詩人用以表達情志的詞語,卻往往是多義的。倘若在詩之上下文中,那多種含義均可貫通,說詩者就很難判斷,究竟何義為作者所欲表達的“原意”了。為了不至過于武斷,人們只好承認: 那首詩本有著“多種含義”。
我們對于《葛覃》,遇到的也正是這樣一個難題。這首詩的主旨,全在末章點示的“歸寧父母”一句。然而“歸”在古代,既可指稱女子之出嫁,如《桃夭》的“之子于歸”;又可指稱出嫁女子的回返娘家,如《左傳·莊公二十七年》記“冬,杞伯姬來,歸寧也”。所以,《毛詩序》定此詩為贊美“后妃”出嫁前“志在女功之事,躬儉節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師傅”的美德,其出嫁可以“安父母,化天下以婦道也”;而今人余冠英等則以為,這是抒寫一貴族女子準備歸寧(回娘家)之情的詩。兩者對主旨的判斷相去甚遠,但在詩意上又均可圓通。我們究竟取“出嫁”說好呢,還是“回娘家”說好?也實在無法與作詩人對證,只能讓讀者自己去體味了。
不管抒情主人公是待嫁女還是新嫁娘,她此刻正處在喜悅而急切的期盼之中卻毫無疑問。詩分三章,展出的是跳躍相接的三幅畫境。首章似乎無人,眼間只見一派清碧如染的葛藤,蔓延在幽靜的山谷;然而這幽靜的清碧,又立即為一陣“喈喈”的鳴囀打破,抬眼一看,原來是美麗的黃雀,在灌木叢上啁哳。不過這“無人”的境界,畢竟只是種錯覺,因為你忘記了,在那綠葛、黃雀背后,不分明有一位喜悅的女主人公,在那里顧盼、聆聽?二章終于讓女主人公走進了詩行,但那身影卻是飄忽的: 你剛看到她彎腰“刈”藤的情景,轉眼間又見她在家中“濩”葛、織作了。于是那萋萋滿谷的葛藤,又幻化成一匹匹飄拂的葛布;而我們的女主人公,則已在銅鏡前披著這“绤”,正喜滋滋試身呢!那一句“服之無斁”,又透露著辛勤勞作后的多少快慰和自豪?三章的境界卻又一變,詩行中多了位慈祥的“師氏”。她似乎在傾聽,又似乎在指點,因為她的女主人,此刻正央求她告知急需澣洗的衣物。“害澣?害否?歸寧父母”——那便是情急的女主人公,帶著羞澀和抑制不住的喜悅,終于向師氏透露的內心秘密。這秘密無疑也被讀者偷聽到了,于是你恍然大悟,不禁莞爾而笑: 站立在你面前的女主人公,原來是這樣一位急切待“歸”(出嫁或回娘家)的新人!那么前兩章的似斷似續,山谷中葛藤、黃雀的美好春景,和“刈濩”、織作的繁忙勞動,就不僅傳達著女主人公期盼中的喜悅,而且表現著一種熟習女工、勤勞能干的自夸自贊了。這樣的女子,無論是嫁到夫家還是回返娘家,都是足以令夫家愛憐并帶給父母莫大安慰的。
在中國的傳統中,對女子的要求從來是嚴苛的。所謂“婦德、婦言、婦功、婦容”,便是古代的男子世界所強加給女子必須習練的“婦教”。其要在于規定女子必須“貞順”、“婉媚”和勤于絲麻織作之勞,老老實實做男子的附庸和婢妾,若非如此,便不配為人之婦。本詩所表現的,便正是一位“待歸”女子勤于“婦功”的情景。她的勤勉和勞苦,固然已被“歸寧父母”的自豪和喜悅所消解。但對于今天的讀者來說,是否還能從這份自豪和喜悅中,體味到一些連女主人公自己也未意識到的,那種曲從婦教、取悅父母夫婿的無奈和悲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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