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與洧,溱河,洧河,
方渙渙兮。春來蕩漾綠波。
士與女,男男,女女,
方秉蕑兮。手拿蘭草游樂。
女曰:“觀乎?”姑娘說:“去看看?”
士曰:“既且。”小伙說:“已去過。”
“且往觀乎!”“請你再去陪陪我!”
洧之外,洧河那邊,
洵訏且樂。真寬敞,真快活。
維士與女,少男,少女,
伊其相謔,互相調笑戲謔,
贈之以勺藥。送一枝芍藥訂約。
溱與洧,溱河,洧河,
瀏其清矣。春來綠波清澈。
士與女,男男,女女,
殷其盈矣。游人越來越多。
女曰:“觀乎?”姑娘說:“去看看?”
士曰:“既且。”小伙說:“已去過。”
“且往觀乎!”“請你再去陪陪我!”
洧之外,洧河那邊,
洵訏且樂。真寬敞,真快活。
維士與女,少男,少女,
伊其將謔,互相調笑戲謔,
贈之以勺藥。送一枝芍藥訂約。
讀這首詩,千萬莫要忽略了其中兩個小小的道具:“蕑(蘭)”與“勺藥”。憑借著這兩種芬芳的香草,作品完成了從風俗到愛情的轉換,從自然界的春天到人生的青春的轉換,也完成了從略寫到詳寫的轉換,從“全鏡頭”到“特寫鏡頭”的轉換。要之,蘭草與芍藥,是支撐起全詩結構的兩個支點。
詩分二章,僅換數字,這種回環往復的疊章式,是民歌特別是“詩三百”這些古老民歌的常見形式,有一種純樸親切的風味,自不必言。各章皆可分為兩層,前四句是一層,落腳在“蕑”;后八句為一層,落腳在“勺藥”。前一層內部其實還包含一個小轉換,即自然向人的轉換,風景向風俗的轉換。詩人以寥寥四句描繪了一幅風景畫,也描繪了一幅風俗畫,兩者息息相關,因為古代社會風俗的形成大多與自然節氣有關。原來當時“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日,此兩水(溱水、洧水)之上,招魂續魄,拂除不祥”(薛漢《韓詩薛君章句》)。于是詩人唱道:“溱與洧,方渙渙兮。”“渙渙”二字十分傳神,令我們想起冰化雪消,想起桃花春汛,想起春風駘蕩。春天,真的已經降臨到鄭國大地!在這幅春意盎然的風景畫中,人出現了:“士與女,方秉蕑兮。”人們經過一個冬天嚴寒的困擾,冰雪的封鎖,從蟄伏般的生活狀態中蘇醒過來,到野外,到水濱,去歡迎春天的光臨。而人手一束的嫩綠蘭草,便是這次春游的收獲,是春的象征。“招魂續魄,拂除不祥”,似乎有點神秘,其實其精神內核應是對肅殺的冬氣的告別,對新春萬事吉祥如意的祈盼。任何虛幻的宗教意識,都生自現實生活的真切愿望。在這里,從自然到人、風景到風俗的轉換,是通過“溱與洧”和“士與女”兩個結構相同的句式的轉換實現的。結構相同的東西可以使人產生由此及彼的對照、聯想,因而這里的轉換令人覺得順理成章,毫不突然。
如果說對于成年的“士與女”,他們對新春的祈愿只是風調雨順,萬事如意,那么對于年輕的“士與女”,他們的祈愿則更加上一個重要內容——愛情,因為他們不僅擁有大自然的春天,還擁有生命的春天——青春。于是作品便從風俗轉向愛情,從“蕑”轉向“勺藥”。這首詩是以善于轉折為人稱道的,清人牛運震《詩志》、陳繼揆《讀詩臆補》皆認為它“妙于用虛字轉折”。其實它的“轉折之妙”,又何嘗獨在虛字!如上所說,前一層次的從風景向風俗的小轉折,是借重兩個結構相同的句式實現的。這里從風俗到愛情的大轉折,則巧妙地利用了“士”、“女”的相同字面: 前層的“士與女”是泛指,猶如常說的“士女如云”;后層的“士”、“女”則是特指,指人群中某一對青年男女。字面雖同,對象則異。這就使轉折完成于不知不覺之間,變換實現于了無痕跡之中。詩意一經轉折,詩人便一氣直下,一改前面的宏觀掃描,將“鏡頭”對準了這對青年男女,記錄下他們的呢喃私語,俏皮調笑,更凸現出他們手中的芍藥,這愛的信物,情的象征。總之,蘭草“淡出”,芍藥“淡入”,情節實現了“蒙太奇”式的轉換。
于是,從溱、洧之濱踏青歸來的人群,有的身佩蘭草,有的手捧芍藥,撒一路芬芳,播一春詩意。千載而下的我們,也分明可以聽到他們的歡歌笑語。
盡管小小的鄭國常常受到大國的侵擾,本國的統治者也并不清明,但對于普普通通的人民來說,這個春天的日子仍使他們感到喜悅與滿足,因為他們手中有“蕑”,有“勺藥”,有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與信心。
來自民間的歌手滿懷愛心和激情,謳歌了這個春天的節日,記下了人們的歡娛,肯定和贊美了純真的愛情,詩意明朗、歡快、清新,沒有一絲“邪思”。后世的經學家誣之為“刺亂也”,不是太煞風景了嗎?道學家咒之為“淫詩”,不是太抹殺人性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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