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凄婉中饒頓挫的宋詞藝術技巧|風格|特點|特征
【依據】凄婉中饒有頓挫之致,便覺哀而不傷。(高亮功 《蕓香草堂評山中白云詞》卷一)
【詞例】
憶 舊 游
張 炎
余離群索居,與趙元父一別四載,癸巳春于古杭見之,形容憔悴,故態頓消; 以余余況味,又有甚于元父者。抑重余余惜,因賦此調,且寄元父,當為余愀然而悲也。
嘆江潭樹老,杜曲門荒,同賦飄零。乍見翻疑夢,對蕭蕭亂發,都是愁根。秉燭故人歸后,花月鎖春深。縱草帶堪題,爭如片葉,能寄殷勤。重尋 。已無處,尚記得依稀,柳下芳鄰。佇立香風外,抱孤愁凄婉,羞燕慚鶯。俛仰十年前事,醉后醒還驚。又曉日千峰,涓涓露濕花氣生。
【解析】至元三十年癸巳 (1293) 春,張炎四十六歲,在杭州與友人趙與仁相遇。趙與仁,字元父,號學舟。宋宗室德昭九世孫,宋末為臨安判官。入元后曾流落江湖,髩蒼顏改,生活困頓不堪。張炎的情形又更甚于友人,因而相見時尤為凄然。張炎深受古代詩人之旨的影響,詞意趨于溫柔敦厚,即使抒情悲哀辛酸之情,也有意寫得抑揚有致,哀而不傷,歸子雅正。此詞便是較為典型的例子。
張炎與趙元父的身世甚為相似,此次在故地重逢,感慨尤深。詞以嘆息的語氣起筆。古代庾信《枯樹賦》 有“昔年移柳,依依漢南,今日搖落,凄愴江潭;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用桓溫事。杜曲在陜西長安縣少陵原東南,唐時為杜氏大姓聚居之處。詞人所嘆息的是昔年種的樹木長大,種樹人老了; 昔日的世家故舊所居之處,而今荒涼了。這塵世滄桑,使得他與友人同落得飄零江湖。作者在詞中多次使用事典或融化前人詩句,因而詞意頗為晦澀。唐代詩人司空曙 《云陽館與韓紳宿別》詩云:“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李白 《秋浦歌》詩云:“白發三千丈,緣愁是個長。”張炎化用了此兩詩句意,表現他們相逢時的驚喜之情與落魄之狀。詞的情緒黯然消沉。作者忽然抒寫他們曾經效法古人及時行樂,秉燭夜游,花月春深的美好情景。這樣詞情又有一點輕松的意味。此詞是在他們相逢之后,張炎有感而作,事后寄去的,所以在上片結句里用唐代詩人顧況梧葉題詩的故事,借以表示對友人情誼深厚,以詞代書為寄。晉時鄭沖“清心寡欲,喜論經史,草衣缊袍,不以為憂。”草衣,指草結為衣,也借指未出仕的山野之人。草帶即草衣之帶。古人有以衣帶或衣裙題詩的雅事,但草帶卻是不堪題詩的。這也暗寫了窮苦之境況。詞人避免將現實的悲愁直接地表現,僅僅淡淡提到為止,而其中所蘊含的情緒卻是很強烈的。詞的下片轉入作者個人抒情。杭州有張炎的故家,但在宋亡后已經不存了。他重尋故家,已是無處可覓,只依稀記得故家與趙氏曾是芳鄰。這里未言無家的悲哀,但繼而又表述孤愁凄婉的懷抱。這凄婉之情是全詞的主調,詞人在表現時是采取一抑一揚的方法,因而有頓挫之效。這孤愁凄婉的情緒里隱藏了國破家亡之難言苦痛,而今飄零江湖,如果面對舊日燕鶯都會自慚形穢。燕鶯在詩詞中一般借指歌妓。他當年是飄阿錫之衣的承平貴家公子,與西湖的歌妓曾有過一段令人留戀的情誼,重游故地時更有一種深沉的個人感慨。家國及個人的美好生活都在十年前一次天翻地覆的歷史變化中喪失了,再也不能重溫舊夢。所以每當記起十年前事便驚心動魄,悲涼辛酸,即使酒醉之后也還會被舊事驚醒的。全詞的凄婉的情緒至此達到極少沉郁的境地,然而結尾里,作者采取了以景結情的方法,出現了一個富于生機的春日景象: 曉日染照群峰,花木在露水滋潤下生氣勃勃地閃現生命的光輝。這樣的結尾又略為改變了沉郁凄婉的情調,詞意也清空了。作者有意在表現深沉凄婉的情緒時頓挫抑揚,因而甚得詩人溫厚之旨。
近世詞家陳洵評周邦彥 《丁香結》云:“起五句全寫秋氣,極力逼起 ‘漢姬’五字,愈覺下句筆力千鈞。‘登山臨水’ 卻又推開,從寬處展步,然后跌落。換頭‘牽引’二字以下一轉,一步一留,極頓挫之能事。”(《海綃說詞》)張炎正是成功地學習了周詞的這種技法。清初浙西詞風的創始者曹溶的 《薄倖·題壁》有云:“慢佇想、安排此夜,知入誰家淚眼”。詞情頗為凄婉,然在感懷中亦饒頓挫,如結尾云“自歡自惜,莫負風亭月館”,卻又自我開解。這也是學習前人技法較好的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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