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類·語不深而情深的宋詞藝術技巧|風格|特點|特征
【依據】深情入骨,天雨粟、鬼夜哭矣。語不深而情深。千古離別之詞,以此為最。(陳廷焯 《詞則·閑情集》 卷二)
【詞例】
鷓 鴣 天
無名氏
鎮日無心掃黛眉。臨行愁見理征衣。尊前只恐傷郎意,閣淚汪汪不敢垂。
停寶馬,捧瑤巵。相斟相勸忍分離?不如飲待奴先醉,圖得不知郎去時。
【解析】語不深而情深,即語淺情深。言近旨遠,語淺情深,是詩人詞人著力追求的一種美學境界。好的言情詩詞,往往是語言的淺白與感情的深厚的和諧統一體。宋代無名氏創作的 《鷓鴣天》,就是這種和諧結合的佳構。
這是一首寫送別的詞。內容慣見無奇,語言平易淺顯; 可細味之下,便覺包孕深厚,有如詞中的百合花。起處 “鎮日無心掃黛眉。臨行愁見理征衣”兩句,寫女子在愛人將行時的情態和離愁。“鎮日”,整天,不定指送別這一天,可能在確知愛人將離家遠行的那一天起,她就沒精打彩,“終日厭厭倦梳裹”(柳永 《定風波》 詞) 了。而到臨行之時,一見愛人打點行裝,離愁驟增。這里的“愁見”似不同于 “愁看”,應是情緒的突然觸發。未見 “理征衣”,她心里只是想著就要分別了,但分別在幾時幾刻,她心中也許并無明確意識; 而既見 “理征衣”,便頓生訣別就在眼前的感覺。“愁看”的含義與 “愁見”相同,但其所體現的情緒,沒有 “愁見”那種爆發性。這句的 “愁見”之愁比上句的 “無心”之愁,程度更深了一步。“尊前只恐傷郎意,閣淚汪汪不敢垂”兩句,寫女子在別宴上的情態和離愁。“樽前”點明下述情事發生在別宴上。“紅樓別夜堪惆悵”(韋莊詞),分別的時候終于來到了,女子心頭的離情也更濃更重,以至“閣淚汪汪”了。雖說后會有期,但誰知道要等到什么時節?想到這,她禁不住要哭,任情涕零地慟哭一場或許會好受些。但她終于將哭泣埋藏在心頭,沒有讓閣在眼角的淚水滴下來,為的是“恐傷郎意”。本來,離別對于雙方來說,都是痛苦難當的,可是這個女子寧可自己承載著這千重離恨,而不愿讓同是懷著別愁的郎君更加傷懷。“尊前只恐傷郎意,閣淚汪汪不敢垂”。這樸素淺白的話語中,蘊含著多少對郎的溫情和體貼啊!這情形,仿佛杜牧 《贈別》詩中所寫的:“多情卻似總無情,惟覺尊前笑不成。”杜牧在分別之時,想用笑沖淡一下離別時的氣氛,卻怎么也笑不起來。這里寫女子在離別時想哭而 “不敢”哭,更見其凄婉。
下片繼續別宴,加以生發。“停寶馬,捧瑤巵”。先以兩短句略作頓挫,氣氛有所緩和。但女子內心的離愁并未有半點減損,所以詞馬上又轉入內心律動的描寫:“相斟相勸忍分離?”她不斷地斟酒,不斷地勸酒,希望借此來延挨時光,推遲最后訣別的到來。“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更何況,她又是一位那么情重的女子。“無情不似多情苦”(晏殊)在她“相斟相勸”的背后,隱伏著多少痛苦的煎熬! 然而,情感的潛流愈轉愈急,終見波瀾:“不如飲待奴先醉,圖得不知郎去時。”正因為離別是這樣的痛苦,不如自己先醉倒,圖得不知分手的情形。自己雖咽淚佯歡,以寬解對方,但感情的禁制力總有個限度,說不定到分手時,還是會垂淚傷郎。如果真能沉醉,庶幾可免兩傷。這兩句語雖平淡,卻寫得“情深入骨”,有著感天地、泣鬼神的力量。
詩詞是抒情的藝術,是用語言的形式把人們心靈深處的感情表達出來的藝術。寫深情,可以用深沉的語言來表達,也可以用淺白的語言來表達,而后者更是一般作手難以達到的境界。這種境界,寫作時要由奇而平,由深而淺,由濃而淡,寫成后要平中見奇,淺處見深,淡處知濃。“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王安石《題張司業詩》)。這種境界的創造,是需要作家的爐錘功夫的。可以說,無名氏創作的這首《鷓鴣天》就達到了這種語淺情深的境界。詞中沒有驚人語,也沒有采用慣常的借景物烘托、以環境渲染的抒情方式; 而只是全擬女子聲口,用淺白平淡的言語,展示人物的內心,傳達心靈深處的節奏,但卻寫得深婉有致,叫人心悸神傷。讀來如飲醇醪,上口沒有刺激性,但因質純味厚,反而更容易醉倒。所以,陳廷焯感嘆道:“語不必深,而情到至處,亦絕調也”( 《白雨齋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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