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袁宏道
伯修酷愛白、蘇二公,而嗜長公尤甚。每下直,輒焚香靜坐,命小奴伸紙,書二公閑適詩,或小文,或詩余一二幅。倦則手一編而臥,皆山林會心語,近懶近放者也。余每過抱甕亭,即笑之曰:“兄與長公,真是一種氣味。”伯修曰:“何故?”余曰:“長公能言,吾兄能嗜,然長公垂老玉局,吾兄直東華,事業方始,其不能行一也。”伯修大笑,且曰:“吾年止是東坡守高密時,已約寅年入山,彼時才得四十三歲,去坡翁玉局尚二十余年,未可謂不能行也。昔樂天七十致仕,尚自以為達,故其詩云:‘達哉達哉白樂天。’此猶白頭老寡婦,以貞驕人,吾不學也。”因相與大笑。
未幾而伯修下世。嗟乎!坡公坎坷嶺外,猶得老歸陽羨;樂天七十罷分司,優游履道尚十余年。使吾兄幸而躋下壽,長林之下,兄倡弟和,豈二公所得比哉?弟自壬辰得第,宦轍已十三年,然計居官之日,僅得五年。山林花鳥,大約倍之。視兄去世之年,僅余四載。夫兄以二老為例,故以四十歸田為早,若弟以兄為例,雖即今不出,猶恨其遲也。世間第一等便宜事,真無過閑適者。白、蘇言之,兄嗜之,弟行之,皆奇人也。甲辰閏九月九日,弟宏道書于梔子樓。
——《袁宏道集箋校》
〔注釋〕 識伯修遺墨后:萬歷三十二年(1604)作。時袁宏道隱居于公安故鄉。伯修,宏道兄宗道的字,宗道已于萬歷二十八年(1600)去世。 長公:指蘇軾。 抱甕亭:袁宗道在京居所的亭名。 長公垂老玉局:蘇軾晚年任提舉成都府玉局觀。 吾兄直東華:指袁宗道時以右春坊右庶子充皇長子日講官。 吾年止是東坡守高密時:蘇軾39歲至41歲知密州。袁宏道與袁宗道同仕于北京時,宗道亦年39歲至41歲。 已約寅年入山:寅年,指萬歷三十年壬寅。袁氏兄弟及陶望齡、黃輝等名士在京談禪論佛,為執政者所惡,因相約于萬歷三十年一齊去官。 陽羨:今江蘇宜興。 履道:洛陽履道里,白居易晚年所居。 下壽:古人以六十為下壽,一云八十。 壬辰得第:袁宏道萬歷二十年壬辰中進士。 梔子樓:袁宏道在公安居所的樓名。
白樂天、蘇子瞻、袁伯修,給袁中郎的筆一攪,全給纏一起了;非但如此,他自家也跳進了這個繭團,四個人翻滾作一團,難分難辨。到底是卓爾不群的袁中郎,看起古人來也與眾不同。前后七子之徒,標舉漢魏之文、盛唐之詩,橫一個“必”、豎一個“必”,頂禮膜拜,奉古人如閻羅天尊。袁伯修名齋曰“白蘇”,其愛二公無人不曉;袁中郎之愛二公,若細看《瓶花齋集》,便也知實在也不減乃兄。然而愛則愛矣,敬則敬矣,他二人卻待古人始終如佳賓、如老友,不曾露半點奴相婢態。公安派終能掃滌復古派,其原因世人論列了許多許多,唯公安諸士那副平視古人的神情,卻不見有人好好描說過,實是大可遺憾的事。
此文是題在伯修遺墨上的,故先從伯修處寫起。這起頭一筆便含有深意。每有余暇便要肅然焚上一爐香,端正了姿態書寫白、蘇二公詩文,寫不動時,便看看也好——這等流連不倦,謂之酷嗜、酷愛,有何夸張?然而袁伯修之愛白、蘇,卻不是葫蘆提照單全收。李攀龍嗜古嗜到拋了今地名不用,用古地名,這便如愛美人愛到她嗑下的瓜子殼,既屬可笑,亦復不得要領。伯修則不然,所寫所讀所樂者,單在一個“閑適”——山林也、懶放也,皆悠然會于我心者,故我取之;若是高頭講冊,則何有于我?惟有作如是想,始是真能讀古書者;惟有如此待古人,始真堪與古人作友。伯修能如此寫、讀,已是可兒;中郎能知賞其所寫所讀,更具眼力。這一對好兄弟在一處談論起古人來,自然可聽。接下一段,在一笑二笑三笑之中,將白、蘇與“我”拉得近近的,兩兄弟平視古人的神情躍然紙上。先中郎這一出口便一鳴驚人:“坡仙”與乃兄,一個費盡心思地“言”,一個現現成成地“嗜”,居然相提并論了!狂妄乎?不然也。言者能道得“閑適”渾成,固然高明,然不逢知音,豈不將寂寞千古?晉人有言:“正索解人亦不得。”這嗜者如何可缺?嗜者不是學步者,只是古人已止于至善,他便甘心服善,不肯再添蛇足,胸中光風霽月,原不比古人少,如何不可并肩古人?此中郎之意也,常人聽說,自當惶恐遜謝、連稱不敢不敢者三,不料伯修卻順著竿子就朝上攀,出語益發石破天驚:東坡又怎地?我還打算比他早離魏闕呢!樂天又怎地?他的“達”我還不放在眼里呢!古人又怎地?我最愛慕的古人又怎地?好便好,不好也須調侃上幾句!將自家與白、蘇并列,世人已要瞠目了,再將自己壓住白、蘇,世人直要暴跳了;然而伯修能說,中郎能會,相視而笑,莫逆于心——人間真有這等好兄弟!再下一段,“嗟乎”一聲,筆意轉而沉重,念及伯修已逝,笑聲亦為之戛然。然沉重則沉重矣,中郎平視古人之意未少減。先假設寅年之約果然成行,兄弟山林聚首,倡和之樂,即白、蘇亦不能比擬——不是么?東坡晚年念念不忘與子由同住,卻至死不能如愿;若伯修不早逝,蘇家兄弟地下聞說袁氏昆仲之樂,能不羨殺?再看如今,雖只剩一人,卻既已四十不到便抽身,自可笑傲白、蘇了,與之并稱為“奇人”,又有何愧色?——古人固然巍乎高哉,卻也不是不可仰攀的!
或曰:此篇主旨,全在“閑適”二字上,袁中郎鄙棄仕祿,追求身心自由,胸中有這等境界,你為何不說上一說?曰:此文乃中郎一時興到之作耳!兩年后他又重新名登《縉紳》了。文中“即今不出,猶恨其遲”云云,便如《聶化南》一文中“永作逍遙纏外人”一般,他生性放達,不為自家所言拘縛,你卻信以為然,抱著賞玩不置,不亦迂乎?故筆者于文中所談閑適之情,一字不及,單提他如何平視古人,不亦宜乎?
上一篇:《讓鷗池·〔明〕祁彪佳》原文|譯文|注釋|賞析
下一篇:《識張幼于惠泉詩后·袁宏道》原文|譯文|注釋|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