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逑傳》解說與賞析
名教中人
《好逑傳》一名《俠義風月傳》,題“名教中人”編次,十八回,書成于清初。有獨處軒大字本,藏北京圖書館;凌云閣本,藏大連圖書館。阿英《小說三談》云,其所藏諸本,“以好德堂本最精”,首有維風老人敘,為其他諸本所無。
《好逑傳》曾被稱譽為“十才子書”之一。在國外,它也頗有一點影響,早在18世紀,《好逑傳》就被譯成英、法、德三種文字出版,流行于歐州文壇,到本世紀初,它的各種外文譯本,已達十五種之多。
大約出現于清雍正、乾隆年間的才子佳人小說《駐春園小史》開首說:“歷覽諸種傳奇,除醒世、覺世,總不外才子佳人,獨讓《平山冷燕》、《玉嬌梨》,出一頭地,由其用筆不俗,尚見大雅典型,《好逑傳》別具機杼,擺脫俗韻,如秦系偏師,亦能自樹赤幟。其他則皆平平無奇,徒災梨棗。”魯迅先生更具體精到地指出,《好逑傳》與其他才子佳人小說相較,“惟文辭較佳,人物之性格亦稍異。”
確實,《好逑傳》高出于當時一般才子佳人小說的主要之點,就在于人物性格別具特色。
《好逑傳》中的兩個男女主人公鐵中玉與水冰心,不是一般才子佳人小說中公式般出現的那種“惟在能詩”的才子佳人,而是一對兒向著邪惡不斷地進行反抗和攻擊的性格剛直的青年男女,敢于捍衛自己人格的青年女子水冰心的形象,更有其獨特的意義。
《好逑傳》中的女主人公水冰心是兵部侍郎之女,不料“人有旦夕禍福”,水侍郎一旦被朝廷削職,遣戍邊庭,水冰心就失去了她可以依賴的家庭,而那位過公子卻自以為有了新入閣的父親做靠山,更加上叔叔水運的為虎作倀,水冰心就處于危險的地位。
但是,水冰心沉著應變,顯示了一個勇敢的“弄潮兒”的形象。當水運前來議婚的時候,冰心小姐聲色不露地使出“調包計”,并且接二連三地戰勝了對方的誆騙、強搶的陰謀詭計,她以勇敢和智慧捍衛了女性的人格與尊嚴。
小說還刻畫了女主角對邪惡與強暴的反抗精神。當她無路可退時,寧為玉碎,將一把有鞘的解刀,暗藏在袖中,準備與對手拚一死戰。這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精神,使她對無論來自何方的迫害都毫無懼色,鎮定自若,應付自如。使敵人一一敗在她的手下。
書中的秀才鐵中玉也不同于一般的才子,而是一位俠士。這與那些醉心于風流韻事的才子們顯然是大不相同的。鐵中玉的形象也有著下層人民那種勇敢正義、相互救助的行為品質的影子。
與一般才子佳人小說不同,《好逑傳》中不僅沒有那些風流佳話,相反,卻突出地描寫了這一對青年男女在長期患難交往中不違“名教”的“貞潔自持” 的品質。這一方面固然由于作者拘于傳統禮教的男女防閑非禮勿為的觀念所致,另一方面,也是明清之際大量渲染色情之作的反動。這是一些才子佳人小說不涉及色情描寫的共同傾向,《好逑傳》只是對守禮法這點更為強調而已。
明清之際的這類小說如《平山冷燕》、《玉嬌梨》等都摘取書中人物的姓名來做書名,就知顯然是承襲《金瓶梅》而來的。《金瓶梅》多方面地暴露了明中葉以來腐朽黑暗的現實和墮落糜爛的社會風氣,“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雖間雜猥詞,而其他佳處自在。至于末流,則著意所寫,專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這些效法《金瓶梅》的“末流”小說,專在庸俗下流的性描寫上用力,“而在當時,實也時尚”(魯迅,同上書),它迎合了日益腐化墮落的統治階級的低級趣味,而同時也把小說創作送上了絕路,“其尤下者則意欲媟語,而未能文,乃作小書,刊布于世”(魯迅,同上書)。這就引起了一些小說作者要探索創作的新出路,于是如《平山冷燕》、《玉嬌梨》等才子佳人小說就應時而生,其內容棄絕猥褻,致意風雅,未始不是與那些唯作下流描寫的小說對抗而發。
《平山冷燕》與《玉嬌梨》等小說,對于當時那種視女子如玩物的觀念來說,雖不無進步意義,但又津津樂道于一夫多妻,仍是對男尊女卑思想的肯定。這樣的情節為其后許多才子佳人小說所承襲,成為俗套,有的女子還為自己的丈夫去物色別的佳人,其描寫雖以“文雅風流”替代了低級猥褻,但男女不平等的思想依然。
《好逑傳》連這種文雅風流也不寫。它所著意描寫的一對青年男女不違禮教,寧失愛情,不失倫常的行為,固然是為了維系封建道德。對此,《好逑傳》世德堂本的維風(維護風化)老人敘說的最明白:“愛倫常甚于愛美色,重廉恥過于重婚姻。是以恩有為恩,不敢媚恩而辱體; 情有為情,何忍恣情以愧心,未嘗不愛,愛之至而敬生焉;未嘗不親,親之極而私絕焉。甚至恭勤飲食如大賓,告誡衾裯為良友,伉儷至此,風斯美矣。”但這對男女的克己工夫,在迂腐之外,比起一見異性就神魂顛倒,人生的一切就在于情愛的才子佳人來,似乎另有一種執著和自制的品德。而且,《好逑傳》作者的思想雖然被傳統的封建觀念緊鎖著。然而,作者仍然是不僅對男女雙方的婚姻必須美滿,必須同心。以勢以財而強占異性,是他所反對的。只是這種結合,必須合于禮法,愛情必須納入封建倫理道德的軌道。在這一點上,它和其他才子佳人小說一樣,都沒有超越出當時的封建道德體系。
德國文豪歌德也注意到了《好逮傳》這種謹守道德的愛情描寫。他說,這部“中國傳奇”,“有一對鐘情的男女在長期相識中很貞潔自持,有一次他倆不得不同在一間房里過夜,就談了一夜的話,誰也不惹誰。還有許多典故都涉及道德和禮儀。正是這種在一切方面保持嚴格的節制,使得中國維持到幾千年之久,而且還會長存下去”。歌德接著說,“我看見貝朗瑞的詩歌和這部中國傳奇形成了極可注意的對比。貝朗瑞的詩歌幾乎每一首都根據一種不道德的淫蕩題材,假使這種題材不是由貝朗瑞那樣具有大才能的人來寫的話,就會引起我的高度反感。貝朗瑞用這種題材卻不但不引起反感,而且引人入勝。請你說一說,中國詩人那樣徹底遵守道德,而現代法國第一流詩人卻正相反,這不是極可注意嗎?”(《歌德談話錄》)
值得我們注意的倒是,歌德也是在與當時的“不道德的淫蕩題材”作品比較中,對《好逑傳》的那種“徹底遵守道德”的描寫,表示贊賞,“在他們那里一切都比我們這里更明朗,更純潔,也更合乎道德”。(同上書)歌德的著眼點與《好逑傳》作者的本意以及維風老人的觀點不是不謀而合了嗎?稍有不同的是,歌德是從普遍人性論出發,去談論人類的道德。
在文學領域,當“不道德的淫蕩題材”的作品泛濫之時,人們便要從不同角度去呼喚“道德的歸來”,這難道不是一個值得我們深思的中外文學的共同現象嗎?當然,如果歌德當時知道中國在《好逑傳》之前不久,也曾出現過那么一大批“淫蕩題材”的作品,那么,他也許會對書中的“道德”,做出更全面深入的思考。
《好逑傳》在藝術上,和同時代的其他才子佳人小說比較,也有出色之處。
《好逑傳》塑造出了水冰心、鐵中玉、過公子、水運等幾個性格還算鮮明的人物形象。作者有意地把情節的安排、矛盾沖突的編織用于人物主要性格的刻畫。懸念迭出的情節為刻劃人物性格服務,是《好逑傳》在藝術上的突出特點。它使《好逑傳》避免了一般才子佳人小說千篇一律、見事而不見人的弊病,小說中的人物至少還給讀者留得下印象,不是符號式的。
小說的中心矛盾是過公子、水運合謀頻頻逼娶水冰心,而水冰心則依靠自己的智和勇,進行反抗斗爭,屢屢戰勝對手。矛盾是由過公子、水運制造挑起的,但是故事情節的發展變化,卻是按照水冰心的“神機妙算”展開的。正是水冰心的預見和智謀,推動著矛盾的發展,統攝著矛盾的結局。
圍繞上述中心矛盾,作者又巧妙地穿插安排了另一條情節線索:鐵中玉的正義助人。小說一開始就先聲奪人地寫出鐵中玉仗義打入禁地養閑堂救出被大夫侯沙利強奪去的窮秀才韋佩之未婚妻的故事,其實這熱鬧的開場只不過是一場序幕,矛盾并未沿著此一線索發展下去,而是在展示了一下鐵中玉的主要性格特征后,就先讓他退居幕后,然后讓他隨著中心矛盾的展開,再相機上場。常常是當矛盾發展到尖銳對立、扭結不開時,鐵中玉出場了,以他的見義勇為,解決了矛盾,同時又引發出新的沖突。
例如,當過公子假借圣旨,闖入冰心小姐內室來搶親時,無退路的水冰心,準備拚將一死了。此刻矛盾的發展看來已到山窮水盡,誰知,半路卻殺出了一個鐵中玉,救下了水小姐。隨著鐵中玉的出現,又引出了鐵中玉與過公子、水運間的矛盾,使中心矛盾進一步復雜化。
小說這樣來安排鐵中玉的關目,真有一處落筆,數處奏功之妙。即如上舉鐵中玉的出場,至少有以下三層功用:第一,用最經濟的筆墨,使鐵中玉再次亮相,淡淡幾筆便把鐵中玉引到了矛盾的中心,凸現了鐵中玉路見不平、好義勇為的性格特征。鐵中玉的出場雖屬偶然,但由于有開頭的序曲做鋪墊,卻表現了鐵中玉性格的必然,情節的轉折雖出人意料,卻在情理之中。第二,鐵中玉的出場,使處于白熱化狀態中的矛盾得以解決,使情節富有曲折回環之妙。第三,鐵中玉作為一個新出現的矛盾因素,又進一步推動了下面矛盾沖突的展開。
《好逑傳》的作者不僅善于從大處布局上,讓戲劇葛藤為表現人物性格服務,而且從具體的情節發展上也巧于制造波瀾。
小說作者在構造情節矛盾時,前后有預伏,有照應,環環相扣,嬗遞自然,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處理情節時,又善于把握平與奇、張與弛的藝術辯證法,使故事的演進,抑揚頓挫、節奏入妙。作者用一系列奇平交互、張弛相間、充滿了喜劇情調的小故事,成功地調動了讀者的興味,表明了他說故事的才能。
《好逑傳》在藝術上也有明顯的不足。它的后半部失去了它原先的生動性,顯得平板而缺少變化。究其原因,是由于前面有關雙方斗智斗勇的矛盾沖突的設置,雖屬曲折離奇,但不背藝術結構的內部邏輯,還是真實可信的。一到鐵中玉與水冰心遵父命成婚,由皇帝派人驗身后團圓看來似乎別出心裁,細節的變化不能使它脫出一般才子佳人小說的俗套。特別是小說寫到后來,作者愈來愈多地轉入對封建名教的鼓吹與宣揚,大段大段的充滿說教的奏章,使人物幾乎成了作者說教的傳聲筒,情節也成了概念的演繹而顯得枯燥,并且把前面男女以禮自持的情節也拖累得更顯得迂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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