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二三十年,我都是過的都市生活,尤其是住在上海的弄堂房子里,仰頭看不到幾尺天,腳下更是踏不到一寸土。宅前唯一的一個小天井,也都是敷著水門汀的,長不出一根草來。每日呼吸的都是煤煙,沒有一點清氣,雖說是芳草年年綠,百花照樣開,春來春去,我們都沒有看見。并不是為著什么封侯事業,也竟背棄了這么多年的大好春光,想起來真覺得有點冤枉,然而你要到鄉下的家里去住的話,是沒有人會給你飯吃的。生活還是第一,求名求利,都要以生活為大前提,先要解決了吃飯問題,然后才能談到進取,談到享受。我們住在都市之內,商場之中,不知者總以為不是求名,就是求利,或是在干著一種求那名利雙收的勾當,其實并不是那么一回事。說來也可憐得很,我們不過只是一個都市的寄生者,靠寄居在都市中,混一碗飯吃而已。脫離了都市,雖說有鳥語花香,清風明月,可以枕泉漱石,可以坐月醉花,可以聽采菱的歌聲,可以看農夫的播種,但我們這些搖筆桿的文人,對于田園只是一個旁觀者,而不是一個生產者,歸田要做過多年京官,有了相當積蓄然后可?,F在我名既未成,利亦未就,怎能離得了都市?為著糊口,為著養家,結果就是這樣年復一年地寄食于都市之中,辜負了多少春秋佳日,而不知老之將至。
在童年的時候,也曾在鄉下住過,門外就是水田,青山白云,朝霞暮靄,可說完全是與大自然為伍,那種生活最令人憧憬,最使我回憶。幾十年來總想努力做點事業,好把生活問題解決,早日再回到那種田園中去。然而至今一事無成,而大戰卻爆發了。
戰爭只能給某些人一種發財的機會,對于我們文人,是絕對沒有好處的。不意這次戰爭,竟把我們從都市里趕將出來,使我無意中又得接近田園,而且得在離城遠遠的郊外,蓋著一所茆屋來住。倚山臨流,周圍有的是隙地,草色入簾,蟲聲透壁,客來都說風景不壞,我也沾沾自喜,認為富于詩意,讀古人“朝來詩思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之句,自己也仿佛成了詩人,可以受得起這種恭維了。
然而詩是無補于實際生活的。即令我是一個詩人,能吟風弄月,做出幾首清人肌骨的詩來,又有何用?倒不如學農婦們養幾只雞,還來得實用多了。
“你有這樣大的園子,大可以養雞:它們有的是野食可尋,用不著喂多少食料?!蹦切]有詩人氣質,而卻善于治家的太太們,來到我家里,總不免要這樣說。
我一再地聽到她們這些話,也就頗為動心,或者不如說,食指動起來了(不消說,這時詩神早已唾棄了我而他去)。是呀,我要利用這個環境來養雞,只消養十只雞,將來每天生十枚蛋,就值得三四塊錢,而且現在買一只雞要十多塊錢,十只雞也就是一筆財產呢。
幾十年來好容易才遇到這樣一個環境,真是早就應該從事那種有百利而無一害的養雞事業。有關生產,事不宜遲,第二天我從學?;貋?,路上遇到賣小雞的,我便向他買了十只。那些小雞從籠中放出來,得到這樣大的一塊自由天地,其樂非我們這些為事務羈身的人,所能領會其萬一,雖則他們是帶著一種有殺身的厄運而生的,然不到最后那個時候,它們決不知道。不知就是幸福,所以我可以斷定,它們在短短的生涯中,是比任何人都幸福的。
我從前游北平的時候,畫師齊白石曾贈我一幅小雞圖,活躍如生,我尤愛他用淡墨浸出一重小雞的絨毛,特別溫柔可撫。十年來朝夕相對,使我特別愛好小雞了。現在這些小雞都具體地在我眼前草地上跳動,發出嚶嚶的聲音,多么惹人憐愛。我每日看著它們生長,看到它們每當老鷹飛過屋頂時,也知道躲入草叢中,或跑到屋子里來,我臉上常要浮出一種滿意的微笑。物雖小而保護生命的本能都是有的,造物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議呀。
野食既多,它們便長得特別的快,羽毛漸豐,雌雄也辨得出來了。世界上無用之物,雖遭人唾棄,然而得以全其身。反之,棟梁之材,必遭砍伐,有用之物,終將被人利用??蓱z這些小雞,一到雌雄可辨的時候,便是它們死期被注定的關頭。而掌握它們生殺之權的人類,這時便只知為自己打算,把它們的生命早置諸度外了。
現在第一件事情,我們想到的,是雄雞的無用。雄雞長大了,雖然美觀,卻不好吃,而且不能生產。我們至多只留上一只雄雞傳種就得了,其余的都安排趁著它們骨柔肉嫩的時候,先殺了來吃,炒子雞確是一碗下酒的名菜呢。
我們所養的雞中有四只是雄雞,都在這種注定的運命之下,先后因主人有客來而被宰割了。最后只剩一只特別幸運的雄雞,帶著一群母雞逍遙在我們的屋前屋后。此時我們的心境完全變了,我們都用一種實利主義的眼光來看它們,圖畫上的小雞時代早已過去。它們已經不美了,早失了吸引人的能力,既無畫意,也無詩情。它們這時對人類唯一的貢獻,就是發揮它們女性的本能,多多地生產,給人類的屠刀下以不斷的供給。
我每天在課余之暇,看著院子里這一群雞,心里就有一種感想?!澳憧催@不是一夫多妻制嗎?”有一天我竟對我的太太無意中這樣說出來。
“你們男子都希望一夫多妻,所以就注意到了;我倒從來沒有想到雞也是一夫多妻的。”她以嘲弄的口吻回答了。
“不過這種一夫多妻制,并不是自然的規律,而是人工造成的。我因此而想到的是人類中也有這同樣的事情發生,不過那只是幾個男子的野心,而不是一般男子的野心;而且那幾個男子自己倒并不一定是多妻主義者,不過他們希望其治下的男子都是多妻的”
“那怎么講,既然自己不是多妻者,怎么希望別人多妻?”她問。
“這不很簡單嗎?事實擺在眼前,誰都看得明白?!?br>
于是我向她說到極權國家的情形。又問她是不是忘記了我們在倫敦報上看見的那個意大利的故事。據說有一次一個母親帶了八個孩子,到羅馬一家旅館里去投宿,旅館主人因見孩子太多,怕擾了其他的客人不安,竟拒絕了收容她們。后來事聞于墨索里尼,便下令把那家旅館封了。理由是國家正在獎勵生育,需要多男的時候,該旅館主人,何物小丑,竟斗膽敢嫌惡小孩,該當何罪!
現在那些極權國家的領袖們,因為抱著侵略的野心,需要無數的男子去當炮灰,所以特別獎勵生育,不僅生有三個兒子以上的母親政府有獎,而且給以津貼,甚至私生子政府亦有明令公認??傊?,不論在任何方式之下,只要能給國家多造些國民出來就是好的。因為戰時無論軍火怎樣精良,人不夠總是沒有辦法的。軍火工廠里可以大量生產,人總得一個一個地靠母親來生,而且不是臨時可以補充的。起碼得有二十年,才可以長成一個壯丁,供他們驅上戰場去使用。
侵略家有見于此,所以在獎勵生育的名義之下,無形中早已形成了一種一夫多妻制,這個和我們養雞的辦法,一個道理。既是獎勵多生兒子,又公認私生子,這自然等于提倡一夫多妻制。而且在這種獎勵之下,產生出來的國民,還不是和雞一樣?一旦長成之后,就要送去屠宰的。寫到這里,我對于人為萬物之靈那句老話,覺得懷疑起來。
(1948年6月中華書局《游絲集》)
賞析這篇隨筆是對抗戰生活的回憶。像同故知好友談天一樣,親切、幽默,弛張自如,但不缺少辣味。只是需要細細品味方可嘗到。
作者是1939年辭去新加坡的工作,毅然回祖國參加抗戰的。他先受聘于武漢大學任教授,由于戰事,校部南遷至四川樂山鄉間。遠離城市,時時躲警報,但作者卻偏寫:“倚山臨流,周圍有的是隙地,草色入簾,蟲聲透壁,客來都說風景不壞,我也沾沾自喜,認為富于詩意”。下文就此說開去,好像作者真的成了山民野客,飄然隱者。后面又說到受人慫恿,欣然養雞,更有陶征士之風了。雞長大了,雄者遭殺,僅留傳種者,雌的成了“一夫多妻制”的妻。這一番津津有味的描寫敘談,令人身臨其境,還頗誘人。說不定會有讀者羨慕起雖處戰亂之中,卻意外得到隱居桃園之幸的教授們。
其實,這正上了作者調侃、自嘲筆法的當。他的敘述絮談口氣中,自剖、自嘲、諷刺、鞭撻的成份都有。開頭部分說自己喜歡鄉間生活,這是真情,也是許多文人墨客雅愛野趣的老脾氣。但雅興與實利的矛盾,使知識分子不得不遠離鄉野,寄居城市。戰爭逼迫人們重返自然,但吟風弄月當不得飯吃。文人騷客的興致到底不能救窮,還不如務實養雞之實惠。這里反復敘述追求雅興和追求實利的矛盾,活畫出包括作者自己在內的知識分子的性格。
作品寫養雞最富于象征色彩。作者寫一群小雞在田野間自由自在,活潑可愛,但又懂得躲入草叢避老鷹的襲擊,可是終于躲不過刀殺。這些話說的是雞,又似乎說的是自身遭遇。抗戰期間,一群知識分子所處的境遇大略如雞。炮火把他們從城里趕到鄉間,親近自然的欣喜有點像小雞的歡活天真;敵機來襲時躲避警報的情形又如小雞躲老鷹;但他們終于處于敵機轟炸和政府殺戮迫害之下,不正如小雞的被鷹侵襲或被主人宰殺嗎?聯系時代背景,這含蓄的意義是不難體味出來的。
從養雞說到雞的一夫多妻制,也不是笑語謔談,針對時事的慨嘆顯得更明顯。矛頭直指“極權國家的領袖們”,主要是針對墨索里尼、東條英機之類的法西斯主義者頭目,其實也可以涵蓋中國的法西斯政府的。他們的政策是鼓勵國民多造出新國民來,目的是讓他們充當炮灰,而既然抱此目的養國民,那么“在這種獎勵之下,產生出來的國民,還不是和雞一樣?一旦長成之后,就要送去屠宰的?!弊髌穼懙酱?,憤激的情緒是難以抑制的了。
錢歌川筆法的魅力,最主要的是平易親切,溫厚誘人。他寫什么事都能津津有味,讓人如同身臨其境。一位署名林真的讀者,在紐約報紙副刊上發表文章評論他的小品時寫道:“散文最難是寫得‘親切’。我曾經向一位老作家請教,怎樣才能將散文寫得好。他說:‘讓你的讀者覺得這篇文章是特地為他而寫的。’讀味橄的散文,真的親切得覺得他那篇文章,是特地為我而寫的?!?《錢歌川文集·引言》)我們讀了《雞》也正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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