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盡管在中國的名詞和成語里,有“走狗”“偷雞摸狗”之類的貶義,但我一向對狗的印象總的還是不錯的,最著名的定義就是“狗是忠臣”。這在我們家鄉是婦孺皆知、千載未變的結論。
但,最近一個偶然的印象,卻使我這種認識變得復雜起來。
那是我們一行去宣化家植葡萄園參觀,主人倒是熱情好客的,見我們嘖嘖稱羨他們的馬奶葡萄侍弄得好,便摘下一嘟嚕請客人品嘗。誰知猝不及防,有兩只看園的厲犬卻不容了,四只急紅的眼睛幾乎凸了出來,嗷嗷叫著猛撲狂竄,那情勢直要把拈葡萄的客人撕下幾片肉來。主人喝叱它們也不肯終止,只是因為那拴在樹樁上的兩根鐵鏈,才使這哼哈二將沒有得逞,萬分遺憾地噴著粗氣退了下去。
又一次印證了狗是名符其實的忠臣。
不過,忠得過于惡,過于偏執,特別是暴露了作為畜牲心理上的弱點:比主人更狹隘更慳吝,竟連大面也不講了。
嗚呼,狗畢竟還是狗!
貓
雖說貓咪其狀可掬,但“貓是奸臣”的古諺也是在我幼年的心靈中就生了根的。
但我們家里人都是愛貓的。它們給小女貓最好的東西吃,而且唯恐不周,時常理著它的細毛,不無歉意地念念有詞:“小貓小貓你別哭……”只是并不要求它逮老鼠。因為經過前一段幾次滅鼠戰役,耗子已在我們這里絕跡。
我頗有幾分膩歪這貓,整日光吃不做,奉若上賓,什么效益都不能創造。當然,有的情景也使我看著有趣:夏日中午,我的小女兒在睡午覺,小黃貓悠然自得地蹲在她小胸脯上打呼嚕。我心中油然冒出兩句也算是詩來:“睡夢里也不需半點驚慌,心口上把守著衛兵阿黃。”
自那時有幾日,我對貓的感情有幾分改變。它也很敏感,那一雙易變的眼睛里也透出親昵的神采。
誰知事情發生了突變:
那是有天中午,我要睡午覺,似睡非睡間,黃貓習慣地登上我的胸間,而且還以爪指抓搔我的皮肉。我頓然火起,抓起它摜就在地,黃貓嗷的一聲,向門外逃之夭夭,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事后,我內心隱隱有些自責:對貓未免太粗魯了些。
尤其是它不再回來,使我覺得它的自尊心很強。
貓并沒有受過“士可殺而不可辱”的孔孟古訓,卻也有小小的骨氣,可見自尊也應是一切活物的本能。
它,肯定是生氣了。
近來,看了些養生之道的文章,異口同聲的結論是:不生氣能夠長壽。這肯定也是有道理的。
可是,如果人都修煉得不會生氣了,那不是也很可悲嗎?
雞
雞能下蛋,雞蛋的營養豐富,這是人所共知的淺顯道理。
但我一向對雞并沒有特殊的好感,我自小的印象,雞菩薩往往不修邊幅,吃到哪拉到哪,狼藉滿地。在這個不算太小的小節中,雞是沒有“貓蓋天狗鋪地”那樣的解手習慣的。
我雖沒殺過雞,但看到過許多殺雞的場面,也不像看殺豬宰羊那般憫憐,因是雞嘛,草芥而已。
有一只雞卻激起我內心特別的震動。那是在前三四年吧,新年的前些天,妻從市場上買來一只不會下蛋的黃母雞,暫時養在自搭的小廚房里,準備新年前夕煩人宰了辭舊迎新的。
我從天津回到北京家里,偶而聽到有雞在咕嚕咕嚕地叫著,使人頓然有一種凄楚的感覺。我問妻:“雞?”她含笑點頭,打開廚房門,帶我去看,不能高聲,因為城市里是禁止養雞的。我在廚房門口向里一看,這只雞正蜷伏在一只竹筐里,一雙眼睛雖有些呆滯,但也不難辨出一種深深的眷戀和祈望之情。我的心有些顫動了,我覺得這只雞是通人性的,它與我過去所看到過的雞不一樣,也許雞也有感情貧乏與豐富之分?我覺得它和一個正常人一樣,理應也有生存的權利。于是我對妻說:“養著它不行嗎?”她搖搖頭:“街道上不準養呀!就這幾天還得藏著匿著呢。”
我黯然了,不忍再看它。我當時提出養著,不是為了它下蛋,而是對一個靈性的保護。然而,我竟沒有保護住,雞是軟弱的,我,同樣也是軟弱的。
我不知這只雞是什么時候被宰掉的,只是,我沒有吃它的肉,甚至也沒有喝用它烹調的鮮湯。在這之前,也許在這以后,我都不是這樣忌諱“殺生”的,卻就是對這只雞……
直到現在,好幾年過去了,我還清晰記得它蜷伏在竹筐里的情狀,特別是記得那雙呆滯的卻充滿眷戀祈望之情的眼睛。每當這時刻,我的心便顫栗,還有些負疚感。
我似乎明白是為了什么,但又不全明白是為了什么。
鴿
小時候一懂事,就聽到人罵人時經常使用的一個詞兒:“畜牲!”以為凡為畜禽之類都是不成體統的,其實不然。
長成,便知畜牲圈內也有許多講究,有的連擇偶也有自己的標準哩。
20年前,在史無前例的浩劫中我被“群眾專政”,羈押在他們自設的囚室里,南窗對面的樓上每天早上都有大批鴿子群集,類乎現在人間世界公園里的“愛情角”,顯而易見是在尋覓各自的知音,可意的對象。有一只輕靈俊美的白鴿,像芭蕾皇后似地在高視闊步,另有一只灰不拉嘰、面呈陋相的公鴿,扎翅欲行輕薄,那白鴿皇后作申叱狀,丑鴿只好望而卻步。這時,突然有一只英武瀟灑的雄鴿自半天飛來,彬彬有禮地向那只雌白鴿接近,二鴿對視良久,四目仿佛爆閃出一種奇異的光,然后對嘴互吻,終而一翅兒逸向藍天,宛似一雙令人艷羨的伉儷。
至此,我乃知某些禽類亦有情。當然,究是個別情況,還是普遍現象,我不是動物學家,未可考。
最近,與鴿子又有一次難得的緣分。那是暑假里,妻帶著腿部剛動手術的小女兒來我這里將養。晚間有一只雛鴿從未關嚴的紗門誤入屋內,妻愛之過切,想把這小家伙留下來與女兒做伴。我恐主家來找,落個掠人之美的不道德名聲,堅持把它送回陽臺,讓它自己飛走。誰知鴿子夜間是不走的,天亮離去時,還在陽臺上遺下一小堆排泄物,又勞妻去打掃干凈。
不知是鴿子為了留點紀念,還是一種報復行動。
(1991年廣東旅游出版社《看三國不掉淚》)
賞析雖然人類學家的研究已經表明,靈長類動物行為和人類社會行為具有許多相似之處,人們仍然稱呼其它動物為“禽獸”、“畜牲”,而以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自居。因為在人類看來,動物不具有自己特有的社會文化屬性,所以非我族類,可以隨意宰殺而不必可惜。
孔子曾經用“鳥獸不可與同群”來解釋自己的知其不可而為之。事實上,作為自然的一部分,人類還是和鳥獸畜禽同處于一個自然環境中。由于不同的文化傳統,人們對不同種類的動物產生了種種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情感態度,例如“走狗”、“偷雞摸狗”、“狗是忠臣”、“貓是奸臣”等等,似乎約定俗成,歷來如此,沒必要窮追到底,討個水落石出,加之微不足道,一般的人就更不以為意了。
因此,文化在將人提高到禽獸之上的同時,也使人養成了以我觀物、戴著文化的有色眼鏡看世界的習慣。但是,本文的作者,從自己日常經驗的瑣事出發,化我于物,以物觀物,敏銳地對這些別人不以為疑也不以為意的古諺,提出了與傳統不同卻發人深思的看法:狗是忠臣,只是忠得過于惡和偏執了些,畢竟還是狗;貓沒有受過“士可殺而不可辱”的古訓,也有小小的骨氣,相形之下,映出了但求長生而忘了知覺者的可悲;雞雖軟弱,也有靈性和生存的權利;鴿也有情,也在尋覓知音的伴侶。真是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了。與此同時,作者寫自己對這四種禽畜情感態度的變化,也是一波三折,情趣橫生,具有戲劇性。
和化我于物、融主客觀于一體的思維方式相對應,在具體的寫作手法上,作者多次運用擬人描繪了四種畜禽的神情意態,瞧:厲犬急紅的眼睛幾乎凸了出來;小貓悠然自得地蹲在小女兒的胸脯上打呼嚕;蜷伏在竹筐里的雞的眼睛,有些呆滯然而充滿了眷戀和期望;輕靈俊美的白鴿高視闊步,英雄瀟灑的雄鴿彬彬有禮,都細膩如畫,栩栩如生,給人一種如臨其境如聞其聲的感覺。
《呂氏春秋·愛類篇》說:“仁于他物,不仁于人,不得為仁;不仁于他物,獨仁于人,猶若為仁。仁也者,仁乎其類者也。”如果說人對其它動物的種族偏見尚可原諒和理解,那么,人們之間種族歧視的后果則往往是非常可怕的。歷史上,戰爭、侵略、征服,許多是因為民族文化本位偏見造成的。在“真理”的神圣旗幟下,滅絕人性的行為有時反會受到加倍的贊揚。去掉了成見,換一個角度,認真思考最常見的瑣事,勇于質疑那些約定俗成的“真理”,有主見,不盲從,做一個清醒、自覺的人,這也許是《畜禽小品》給予我們最深刻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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