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殿肅陰陰,彤庭赫弘敞。風動萬年枝,日華承露掌。玲瓏結綺錢,深沉映朱網。紅藥當階翻,蒼苔依砌上。茲言翔鳳池,鳴珮多清響。信美非吾室,中園思偃仰。朋情以郁陶,春物方駘蕩。安得凌風翰,聊恣山泉賞。
這首詩作于建武二年(495)。這年春天,謝朓轉任中書郎。中書省是魏晉以來設置的官署,專掌帝王發布行政命令等事宜。直,同值,就是值班。從詩中“春物方駘蕩”一句可知,這首詩就是謝朓剛剛擔任中書郎,在中書省值班的時候寫的。
紫殿皇宮,彤庭深院,氣勢弘敞,威儀赫赫,在廣大宏深之中,揮灑出一派森嚴肅穆的氣象。詩人獨自一人,置身其間,周圍一片寂靜,仿佛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壓力。于是,他信步徘徊,把目光投向了宮廷之外。但見熙熙春風,微微吹來,拂動著萬年之樹,洋溢出脈脈生機;承露盤在日光照耀之下,輝映出一派金光熠熠的奇觀。漢時,上林苑中有萬年長生之樹;漢武帝也曾于宮中建造承露盤仙人掌。因此,“萬年枝”、“承露掌”都是宮廷中特有之物,詩中用以指代中書省中的景物。這些景物,本無生氣,但經詩人妙筆點染,一個“風動”,一個“日華(照)”,就渲染出一派風和日麗的景象。接下來五六兩句,“綺錢”,據《文選》李善注引《東宮舊事》,其時窗子有綾、綺、連、錢四面,可知“綺錢”是窗的兩面?!爸炀W”,是用綺制的網狀簾幕。這兩句是寫宮廷的窗裝簾飾。精巧的窗牖,玲瓏剔透,一扇連著一扇;窗子上面,墜著華美的珠簾,華光映照之下,顯得富麗堂皇。再低頭遠望,一幅勃郁著春的氣息的景象映入了詩人的眼簾:“紅藥當階翻,蒼苔依砌上?!奔t的芍藥,布滿臺階,在春風搖蕩中頻頻招展;青的莓苔,沿著石級,向上生長,繪寫出生意盎然的怡人景象。詩人用“翻”描狀春花的飛動,用“上”形容青苔的生機,紅的花,青的苔,相互襯托,相映生輝,進一步渲染出了春的生意,刻畫了深宮幽院環境的寧靜和優雅。這,就是詩人眼中中書省的“自然環境”。而中書省的“人文環境”亦赫赫可觀,歷來受到重視。晉人荀勖“徙中書監,為尚書令”的時候,有人祝賀他,他氣憤地說:“奪我鳳凰池,卿諸人何賀我邪?”中書省有鳳凰池的美譽,從此盛傳。謝詩中“翔鳳池”,即指鳳凰池,化用此典。所以,達官貴人,執牙筯,戴玉珮,來往其間,珮飾擊撞之響,清越悠揚。威儀顯赫之風,宛然目前。
詩至此,通過環境描寫和景物刻畫,極言中書省的佳好。尤其是九、十兩句,采用“翔鳳池”典故,渲染鳴珮清響,用以強調茲地信美,即為閑心適性之人,得之亦可心滿意足。然而,詩人著意寫中書省環境之美、地位之顯赫,并不是因為他喜愛這里,而恰恰是相反。他心所向往、意所追求的,是山水田園的游冶與恣賞。這在藝術手法上是欲揚先抑,是一種“蓄勢”。像張弓一樣,弓已拉滿,力已蓄足,轉折的契機也就悄然降臨了。接下來,詩篇便峰回路轉,折入了下一層。
就像當年王粲登樓,感嘆異鄉雖美,終不如故鄉可親可近那樣(《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詩人對中書省產生了“信美非吾室”的深沉感慨?!靶拧保钦\然的意思?!拔崾摇苯^不止是一般意義上的居處、棲止之意,而是一種象征,一種宅心高遠式的寄托。詩人深深感到,中書省的居處、俯仰,官場的沉浮、榮辱,這些身外之物不僅不是追求的目標,相反同自己的旨趣相去甚遠。此地雖好,終非我意所求。不知不覺之中,他的心思飄然飛向了“中園”,飛向了山清水秀、風光絢麗的自然之境。那里,正是春光大好、景色怡人之際,嘉朋好友,朝夕聚會,或春日勝游,“攜手共行樂”(《游東田》),或飲酒賦詩,俯仰終日,或奇文共賞,疑義相析……朋情郁陶。令人神往。這種山水之樂、朋友之誼,熏熏然使詩人陶醉。實際上,這“中園”只不過是詩人從山水之趣中構造出來的理想佳境,是從心性暢達之想中造就出來的自由之宇。而當他一旦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身處嚴肅、冷酷的現實之中、與他的理想之宇相去甚遠的時候,終于從心底發出了感慨:“安得凌風翰,聊恣山泉賞?”我怎樣才能插上翅膀,凌風憑虛,飛向那山水自然之境,自由自在地去欣賞山水、嘯傲林壑呢?
詩中表示了濃郁的厭棄官場、向往山林的意識,這與南齊當時的政治氣候和謝朓本人的處境有很大關系。前一年(494),南齊竟在一年之內換了三個皇帝,改了三個年號。其中海陵恭王蕭昭文,初為新安王,謝朓曾任其中軍記室。蕭昭文即位后,謝朓連遷驃騎諮議、中書詔誥、中書郎,可見他頗受青睞和重用??上捳盐脑谖粌H三個月,齊明帝蕭鸞即取而代之。齊明帝雖未加害于謝朓,但鑒于與蕭昭文的關系,謝朓不能不心有余悸。而且,謝氏本族死于政治動亂、權力之爭的,也不乏其人。謝朓伯父謝綜、謝約因涉舅父范曄謀反事,被殺于劉宋,謝朓父親謝緯僅因與兄綜、約關系交惡,才得幸免一死,流徙廣州。謝朓本人也在兩年前(493),于荊州隨王府遭讒受譏,被迫還都。那時他已有“??助楒罁簦瑫r菊委嚴霜”(《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的恐懼。憑他一介書生,焉能應付得了政治風浪的顛翻倒覆?這一系列變故,都與他有這樣或那樣的關系,給他以驚心動魄的刺激和教訓。所以,他常懷離憂獨處之心,逐漸滋生厭棄官場、向往山林之意。尤其是當他深宮值班,景空心閑,具有更充裕時間獨自反思自己生活的時候,這一意念愈發濃郁、愈發強烈了。面對氣勢弘敞、威儀棣棣的中書省,他不是怡然自得,傾心觀賞,而相反是欲遠離而去,企盼到自然山水中去尋求心理上的慰藉和安寧。這種超塵出世、返歸自然的邈遠情懷,正是他身處逆境苦悶心態的折射,很有代表性。
詩人采用了欲揚先抑、欲正先反的表現手法,首先運用較大篇幅描寫中書省皇宮紫殿的威儀和地位的顯赫,然后陡然調轉筆鋒,直抒胸臆,使人在峰回路轉之中,領悟到詩人的真心。也就是說,先濃墨鋪寫襯墊,爾后淡筆點染,畫龍點睛,這樣,便充分寫照出了詩人超邁的情懷,同時又使全詩的結構顯得波瀾起伏,饒有一唱三嘆之致。詩人的精巧的藝術匠心,于此可見出端倪。至于這種寫作手法的運用,我們有理由指出,它是得精髓于王粲的《登樓賦》。因為,從“信美非吾室”一句脫胎于“雖信美而非吾土兮”一句來看,謝朓對《登樓賦》是相當熟悉的,而《登樓賦》正是采用的這種“欲擒故縱”的抒情結構,只不過一個是鄉土之思,一個是暢心達性之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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