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雁鳴云中,音響一何哀。問子游何鄉,戢翼正徘徊。言我塞門來,將就衡陽棲。往春翔北土,今冬客南淮。遠行蒙霜雪,毛羽日摧頹。常恐傷肌骨,身隕沉黃泥。簡珠墮沙石,何能中自諧。欲因云雨會,濯羽陵高梯。良遇不可值,伸眉路何階。公子敬愛客,樂飲不知疲。和顏既已暢,乃肯顧細微。贈詩見存慰,小子非所宜。為且極歡情,不醉其無歸。凡百敬爾位,以副饑渴懷。
這是應瑒在建章臺公宴時給曹丕的獻詩。建章臺,當指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宮殿。曹丕于建安十六年(211)拜五官中郎將,故此詩應作于建安十六年或稍后,時應瑒為五官中郎將文學,是曹丕的僚屬。
此詩上半篇以鳴雁自喻,暗示自己過去窮困憂愁的生活。開頭兩句,以清晨哀鳴于云中的飛雁比喻自己過去飄零無依的形象和悲涼痛苦的心情。《詩》:“鴻雁于飛,哀鳴噭噭。”此處用其意,但寫成五言詩,更顯得音節抑揚頓挫,使人回腸蕩氣。接著二句設問:鴻雁打算飛向何方?為何雙翼不展,在空中躊躇?形象地表現了詩人當時徬徨無依的神情。戢翼,收斂羽翼。這里,詩人借用了《詩》的“鴛鴦在梁,戢其羽翼”之句。但鴛鴦戢翼,只是為了休息;而此處鴻雁戢翼,卻充滿了迷茫之感。即此一端,亦可以見出詩人的善于翻舊出新。
下面是雁兒的回答。“言我塞門來,就將衡陽棲。往春翔北土,今冬客南淮。”塞門,一作“寒門”,都可通,指邊塞寒冷之地。每年秋天,鴻雁都要從寒冷的北方飛到南方溫暖之地過冬,衡陽據說是大雁南飛的終點。為了躲避北方的寒冬,雁兒經歷了漫長的旅程。這四句借鴻雁遷徙的規律,比喻自己往昔飄泊的生涯。漢末中原大亂,士人為逃避戰禍,四處流竄,大多是寄身于戰亂較少的南方。如王粲、繁欽等,都曾逃往荊州。應瑒看來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但這種生活也并不安全。“遠行蒙霜雪,毛羽日摧頹”,寫鴻雁在長期遠行中蒙受霜雪,羽毛日漸摧折脫落,比喻自己在飄泊生涯中久歷磨難,已無力高翔。不僅如此,而且這樣下去,找不到安全的歸宿,只怕要面臨更大的危險。所以接著兩句說:“常恐傷肌骨,身隕沉黃泥”。即喪失生命。這四句正是雁兒“戢翼徘徊”的原因,也就是自己茫然不知何從的原因。以上都是表述詩人往日的遭遇,反映了當時文人在連年戰禍中憂懼恐慌的心理。而全用比喻寫出,更顯得委曲深婉,凄切感人。
作者自然不能甘心于這樣的遭遇。故自“簡珠”以下,詩意轉折,自述不甘沉淪、企望改變命運的心愿。“簡珠隨沙石”是喻中之喻。表面說鴻雁落于泥地,猶如大珠落于沙石,怎能處于其中而自安?實際上,詩人在這里是自比大珠,以沙石喻環境,以說明詩人往昔的境遇,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因此,“欲因云雨會,濯羽陵高梯。”他希望能趁云雨會合的良機,濯洗羽毛而凌越高階。可是,這種良機是不容易得到的,使自己揚眉吐氣的道路又不知在哪里。這幾句,不特用筆奇幻,而且詩人顯示了自己的身分和抱負,并蘊含著祈求鑒察之意。可見,此六句雖然仍以鴻雁為喻,但蘊含的意義更為豐富和深曲。何焯《義門讀書記》稱之為“敘致款曲”,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言其“含蘊有余”,都是說得很準確的。
“公子”以下,始轉入眼前公宴之事,從正面寫來。“公子”,指曹丕。“敬愛客”三字,包括了以下一連串內容:——一是“樂飲不知疲”,公子頻頻勸酒,好客而不倦;二是“乃肯顧細微”,自謙說像自己這樣地位鄙微的人也受到主人顧憐;三是“贈詩見存慰”,主人在勸酒之余,還向自己贈詩表示安慰存問,使詩人感到愧不敢當。可見,“敬愛客”三字是本詩下半篇的詩眼,包含著一層深似一層的含義。
正因為主人“敬愛客”,使詩人大為感動,所以詩人表示要報答主人。報答的內容有二:一是“不醉其無歸”,要極歡盡醉以助主人雅興。此句出自《詩》中據說是“天子燕諸侯”的《湛露》:“厭厭夜飲,不醉無歸。”其涵意不只是盡情作樂,還有賓主情好、和諧無間的意思。二是“凡百敬爾位,以副饑渴懷,”要求所有在座受到曹丕款待的君子,都應該珍惜自己的職位,盡心盡力,報答主人求賢若饑渴的心懷。《詩小雅》:“凡百君子,各敬爾身。”鄭玄箋:“凡百君子,謂眾在位者;各敬慎女(汝,你)之身,正君臣之禮。”這里用其意,但還更深地包含著不負主人求賢之意。詩寫到這里收住。建安末曹氏門下客寫有不少《公宴詩》,多庸俗的頌揚語,開后來應酬詩之陋習。即如王粲,亦有“愿我賢主人,與天享巍巍”之句。而應瑒此詩,雖也不免有討好主人之語,但較有分寸,所以張玉穀說此詩“未墜古音”,竊以為良是。
此詩主題顯然是希冀得到曹丕的恩遇,但這點只在前半篇借雁“濯羽陵高梯”中暗透出來,而后半篇正面敘述時卻不著一字。這固然是因為應瑒此時與曹丕初交,不便明言;但更是因為他為人自重身份,不卑不亢,所以立言得體,藝術上也顯得含蓄蘊藉。全詩音節響亮,風格清麗,不愧為建安詩中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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