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迷帚》小說簡介|劇情介紹|鑒賞
壯者 (李伯元?) 著。二十四回。原載1905年《繡像小說》第43至第52期,每回前有一幅繡像。1907年,商務印書館出單行本。1960年5月中華書局版《晚清文學叢鈔·小說一卷》(阿英編) 收入。
小說第一回《挈領提綱全書大旨,開宗明義箴世名言》,對全書主旨作了總的說明。它起句就說: “看官! 須知阻礙中國進化的大害,莫若迷信。”本來“黃種智慧不下白種”,但到今日卻 “相形見絀”了。這是“因數千年人心風俗習慣而成”,特別是歷代帝王假借神權以 “檢束民智”、陷官民于迷信愚昧的結果。作者痛感于“自宮廷以至外臣,自士夫以至民庶,一倡百和,舉國若狂,日醉心于祈禳禱祝,其遺傳之惡根性,牢不可破。雖今日地球大通,科學發達,而億萬黃人,依然靈魂薄弱,羅網重重,造魔自迷,作繭自縛,雖學士大夫,往往與愚夫愚婦同一見識。” 他將中國和西方作了如下的對比:
中國之民智閉塞,人心腐敗,一事不能做,寸步不能行,荊天棘地,生氣索然,幾不能存立于天演物競之新世界。視西人之腳踏實地,憑實驗不憑虛境,舉一切神鬼妖狐之見,摧陷廓清,天可測,海可航,山可鑿,道可通,萬物可格,百事可為,卒能強種保國者,殆判霄壤。
這個比較難免片面和絕對化。但作者急切改變現狀,希望中國擺脫愚昧落后、能夠躋身于世界強國的心情和愿望,還是灼然可感的。作者從比較中深切感到:“欲救中國,必自改革習俗入手。”而改革習俗,首先就要反對封建迷信。作者熱切希望,中國“合四萬萬同胞,人人鼓勇直前,從實理闡起,實事做起,”“舉層層關鍵,一拳打破,重重藩籬,同時沖決,”讓掃除迷信之巨帚,將神州大地上的一切愚昧、無知、落后統統掃光!
小說的主人公卞資生,是江蘇吳江縣的布衣,他“學兼新舊,其胸襟磊落,思想高尚,真有空前絕后之慨。生平專講實踐,最恨鬼神、仙怪、星相、卜筮諸說,謂此實陷害人群進化的蟊賊。”他和“把這因果祈禳之說,看作圣經賢傳,身心性命之事”的表弟同游各地,對所見所聞種種迷信事實,逐件加以剖析,從反復的論辯與驗證中,充分揭露了迷信的危害和虛偽,從而教育了這個起先是“八股之外,絕無事業”,“頑固不通,充數兒的秀才”。后來楊心齋以從他這兒獲的“所得”,去“薰陶”從前與懷“宗旨性情”相投的舊朋好友,使他們“漸漸移步換形”,取得了 “合同而化” 的效果。這實質上是對卞資生描寫的廷伸,也是作品關于科學征服迷信題旨的外化。
這一點,卞資生說得更直接:“小弟愚見,原思雙管齊下,一邊將迷信關頭重重勘破,一邊大興學堂,歸重德育,使人格日益高貴。”大聲疾呼掃除封建迷信,是當時西方科學文化思想輸入中國后產生的一種社會效應,小說所體現出來的教育救國、科學興邦的思想,無疑具有明顯的啟蒙作用。
而正是這種過重啟蒙的特點,使作者未能在人物的繪形寫神上下功夫,故書中人物,包括主人公,幾乎都成了演繹作者觀念的符號,乃至有些人物干脆就用 “甲”、“乙”、“丙”的代號名之。同時,小說也不精心結撰生動誘人的故事情節,不講究故事的起承轉合及其內在的因果關系,而是以卞資生和楊心齋的辯論,以及壯抱等幾個同道在一塊交流見聞觀感,來貫穿全書,他們分別擺出一樁樁充斥于社會的迷信習俗,又一件件地加以評判、剝示、慨嘆和否定。正是從這個意義上,阿英說: “《掃迷帚》是以樸質清麗的筆姿,縝密的理論,不可變易的事實,掃蕩著一切的迷信風俗,可說是晚清的一部最優秀最有著影響的啟蒙運動的書,但不能說是一部優秀的小說。”(《晚清小說史》)從思想內容看,它很有價值;但從小說藝術的角度,主要是從小說對人物和情節的要求看,它幾乎不能稱為小說。
作者所關注的,不在人物和情節,而在那些迷信的現象和事件,他所操縱的筆就是掃迷帚,這帚主要掃向蘇州,旁及各省的迷信風俗。例如它重點掃到的“盂蘭盆會”。
“盂蘭盆”本梵文音譯,“救倒懸”的意思。“盂蘭盆會”是每逢夏歷七月十五日,佛教徒為追薦祖先而舉行的一種儀式,中國從梁代開始仿行,后世除設齋供僧外,還加入拜懺、放焰口等活動。作品寫到,每當這天,“日則扎就燈彩鬼像,沿街跳舞,夜則延請僧道,拜懺唪經,搭臺施食。各處大同小異,而以蘇州為最著。”而蘇州出會這天,“萬頭攢動,空巷出觀”,只見:
前導有金鼓、有燈牌、有十景旗傘、有茶擔、玉器擔、香亭、鑼鼓、十番棚等項。次則扮出各種鬼相,如大頭鬼、小頭鬼、摸壁鬼、無常鬼、兩面鬼、獨腳鬼、長子鬼、矮子鬼、胖子鬼、瘦子鬼、脹死鬼、餓死鬼,以及刻薄鬼、勢利鬼、強橫鬼、懦弱鬼、說謊鬼、驕傲鬼、色鬼、酒鬼、脅肩諂笑鬼、招搖撞騙鬼。末后有焦面大王鬼,擺來踱去,全是官樣,是鬼是官,令人莫辨。又有小孩數十,身穿號衣,手持各樣軍器,裝作鬼兵。另有一童,翎頂翹然,騎馬按轡,裝作鬼將,押解鬼餉,冥鏹紙帛,高積如山。更有一巨鬼,匍匐作求乞,演出借債鬼的模樣。以上諸鬼,卻都興高采烈,鬼混鬼鬧,鬼笑鬼跳,一路人看鬼,鬼看人,應接不暇。(第四回)
真是群魔亂舞,鬼氣沖天,使人感到艱于視聽的窒息。
此外,小說在寫蘇州的 “社戲”、“賽會”以及杭州的 “香市”時,都很詳細而頗具特點,堪稱明晰生動的工筆風俗畫。
民俗描寫是構成小說文化內涵的重要因素之一,它是《金瓶梅》、《紅樓夢》以及魯迅小說富有濃郁民族特色和巨大魅力的原因之一。《掃迷帚》也寫民俗,其比重遠遠超過了上舉小說,但它不是為了渲染人物活動的文化氛圍,更不象魯迅那樣懷著一種深情,寄托著一種鄉思,而是以深深的憎惡和感嘆去揭露這些民俗中所掩藏著的迷信與愚昧,因此,作品除了描寫許多民俗的落后與可笑、可嘆外,還憤慨地列舉了許多借迷信活動以售奸騙錢的事:
有的瞎子算命妄斷禍福,咬定別人尚還康健的父母 “決已不在”; (第四回)
有的和尚以拜佛修仙為名,引誘婦女入寺,做出 “種種曖昧之事”; (第五回)
有的 “齋男齋女,赤體對坐”,“甚至臍腹相摩相蕩,若能行所無事者,則謂道行已高,”將來 “必升大羅仙班”; (第十二回)
有的僅是十六七歲少女,卻自稱“仙姑”,以符咒為人治病,騙取錢財無數;(第十三回)
有的道士以糞汁代藥,致令貧戶 “立時氣絕”; (第十四回)
至于溺鬼討替、妖言惑眾、念經打醮、求簽請丹、病危沖喜、接眚凈宅、風水求吉、立廟修寺、卜筮禱神,等等,小說更是不遺余力地幾乎描寫殆盡。
尤其耐人尋味的是,本應著力于文化教育、開啟民智的學政大人,竟昏憒到相信仆從關于神化青蛙的胡說,“率眷屬多人,衣冠叩拜,并備牲酒祭獻”,用彩輿將一青蛙送至廟中。資生為之感嘆: 昔云之 “道高一丈,魔高十丈” 當易之為 “官高一級,愚高十級” 了。(第九回)
小說還對表現蒙昧無知的俚諺及一般習俗進行了精細的辨析,如指出 “二八勿打灶”并非說二月八日不能打灶,而是說“籬笆” 附近不能打灶,“二八”乃 “籬笆”之誤; 而“母家過一冬,夫家死一公”,則是重男輕女觀念的表現;“他如耳朵熱,則謂有人說他。眼睛跳,則謂是非將到。鼻打嚏,則謂報信不爽。得夢兆則妄測吉兇,睹物象則妄分休咎,以及日月之為兄妹,雷電之有公母,鴨之腦有秦檜之靈,鵂鹠之鳥是冥王之婿,見寸星之蛇而謂吾祖,見燈火之花而曰有喜,此皆無理之尤者。” (第五回)
民俗,是民族傳統文化的積淀,是人們心態的一種折射,對一代又一代的人來說,它是集體潛意識接受的,因而具有歷史的延續性,而社會變革的深刻與否,民俗的變化往往成為一個標示的尺度。今天,當有些地方又泛起迷信的濁浪,“建廟熱”超過“建校熱”,不少青年人熱衷看手相、撲克算命、電子測吉兇的時候,《掃迷帚》是可以給我們許多啟示的。
“這部小說最好的部分,不是各地迷信事件的報告,而是蘇州迷信風俗的敘述。” “這是可以稱作 《蘇州迷信風俗志》” 的,尤其是 “蘇州 ‘社 (戲) 賽(會)’之盛,在歷史上是很有名的。”《掃迷帚》足可為明代王伯谷專寫蘇州風俗之《吳社編》的補充。“書里此類風俗的記述,是全書最好的部分,文字也很清麗” (阿英《晚清小說史》)。由此可見,《掃迷帚》給人的與其說是藝術審美價值,不如說是歷史認識價值。
不過,小說中也不乏幽默和諷刺,如它寫職業迷信者們诪張弄鬼,卻常常敗露出丑:以糞汁灌重病貧戶,治病卻致人于死的蘇州道士陶宗王,念經時,被某“提溺壺直灌道士的頭頂”,“恍與大成仿某貧戶的糞汁報仇”; (第十四回)自稱祈禳可以除去狼患的山西沁水城關女巫,借此斂財無數,本人卻“竟為狼所食”; (第十六回) 因為 “六十六,閻王請吃肉”的壽忌,新陽李翁鬧出了拒邀赴宴,當不得已而赴了一次宴時,就“大有生去死歸之懼”的笑話; (第十七回)“行同誑騙,其計甚狡”的張天師,“每到一處,儀仗喧赫”,常乘綠呢八抬大轎“拜謁當道,招搖過市。出售財神、避火、治病、鎮煞、保身、免疫、五雷、五將等符箓,價目高下互殊,自十二元至數十元不等,”以至“人欲瞻仰顏面者,須費十四文,為掛號金,每日亦動以數十千文計”,但結果因推斷“湖北票必中大彩”失靈,被人“責以哄騙之罪”,而狼狽逃去; (第二十二回)等等,這一切,顯示了迷信的荒誕與危害,表達了作者的輕蔑與嘲弄。
小說中,迷信與科學、中國與西方、愚頑之徒與通達之士構成了鮮明的對比,再加隨時出現的充滿科學精神的議論,使作品顯出了特有的雄辯和戰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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