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后傳》小說簡介|劇情介紹|鑒賞
四十回,題“古宋遺民著”、“雁宕山樵評”。著者和評者均系明遺民陳忱。忱字遐心,一字敬夫,號雁宕山樵,浙江烏程南潯鎮(zhèn)人。明亡不仕,“賣卜自給”,“窮餓以終”。有強烈的民族感情,曾與顧炎武、歸莊等組織驚隱詩社,詩風剛健,多感慨時事。所著另有 《雁宕詩集》、《癡世界樂府》、《雁宕雜著》、《續(xù)廿一史彈詞》等,惜多亡佚。本書有康熙甲辰刊本,蔡元放評本,紹裕堂刊本等。
書接《水滸》百二十回,敘未死的梁山英雄李俊、阮小七等被逼再次聚義,反對貪官污吏、惡霸土豪,抗擊入寇的金兵,最后立基海外的故事。
經歷了造反以后的宋江一百零八人應該有一個什么樣的結局?這在古人那里是一個極其嚴肅復雜,頗費斟酌思量,難于一言回答的敏感問題。金圣嘆就很是矛盾,也十分謹慎。他一方面認為,水泊英雄“初非生而為盜”者,只因“父兄失教于前,饑寒驅迫于后,而其才與其力又不堪以郁郁讓人”,這才 “無端入草”。而且,原其端,實還是 “罪在朕躬”,故其情可宥,天子不能 “既陷之”,又“刑之”,應“大開遷善之門”,出 “盜之后誠能不為盜者”于湯火; 另一方面,他又耽心“盜之后未必遂無盜者”,故認為君子“必廑履霜為冰之懼”,不廢“百世不改”之法,而“大正其罪”,此則其理。既然殺顯得少恩,不近乎情;赦,顯得無法,不合乎理。恩情與法理產生了矛盾,于是不得不折衷,其結果便是我們看到的“斷尾巴蜻蜓”加一個“驚惡夢”。在金圣嘆看來,這既可顧全“法”與“理”,戒乎未為盜者,又不失恩與情——因為畢竟只是在夢中問斬,恩法、情理得到了統(tǒng)一。金圣嘆確實煞費苦心,可惜人多不能理解。俞萬春則認為宋江等人是大奸大惡,不配“受招安”,只能“擒拿正法”,否則便會壞人心術,便會貽害無窮。于是他抓住金圣嘆主張 “大正其罪” 的一面,在《蕩寇志》里,順著金圣嘆制造的“驚惡夢”的情節(jié),編述了一個陳希真、陳麗卿父女把梁山英雄斬盡殺絕的故事,在金圣嘆那里尚是夢幻的描寫,變成了活生生的藝術現實。青蓮室主人卻不滿于梁山英雄結局的悲涼,凄慘,認為那是宋江“懦弱沒主見”受招安,“帶累弟兄遭人謀害”,于是,在《后水滸傳》中創(chuàng)造了一個宋江、盧俊義等轉生為楊么、王摩輩“復聚異世”的故事,讓他們再舉義旗,報仇雪恨,最后在敵人的包圍中隱入軒轅井里,以避免其招安遇害或在戰(zhàn)場上慘遭殺戮的悲劇。
陳忱也是個《水滸》悲劇結局的不滿者,他的不滿卻不同于金圣嘆,更不同于俞萬春。他酣暢淋漓,熱情洋溢地贊頌梁山英雄,認為“梁山泊內一百八人雖在綠林,都是心懷忠義,正直無私。”為了突出這一點,他借昔日張順部下的一名嘍啰許義的口說: “宋大王真是好人,待我們如手足一般。”又借道君皇帝之口說“宋江忠義之士,多建功勞。”宿太尉道: “義士們忠義之心,替天行道,真是人中豪杰!”甚至借全家被水泊英雄,斬殺殆盡的扈成的口說: “……先前只道梁山泊那班是亡命反寇,豈知一個個是頂天立地的男子,疏財重義,路見不平,無一點茍且之心,為著朋友死生不顧。”對待梁山英雄,陳忱比之青蓮室主人,甚至比之施耐庵、羅貫中似乎還要鐘愛幾分。他對《水滸》英雄上梁山的原因揭示得比《后水滸》甚至是《水滸》本傳還要直截。他說,道君“偏用蔡京為相,引進了一班小人”,“排擯正人,剝削百姓”,“造艮岳,采花石綱”,“修仙奉道,游幸宿娼”,所做的 “無一件是治天下的正務”,怎能不使天下洶洶。他又說“蔡京若不受賄賂,梁中書也不尋十萬貫金珠進獻生辰綱,以致豪杰們道是不義之財,取之無礙,劫了去上梁山; 高俅不縱侄兒強奸良家婦女,也不致把林武師逼上梁山泊; 不因受了進潤,批壞花石綱,楊統(tǒng)制也不上梁山泊……”但是《水滸》本傳過去一再遭人唾罵,一再遭禁,《后水滸》被人目為 “邪污之談”,而 《水滸后傳》卻能 “使人見之一個個都歡欣鼓舞,快意舒懷”,連認為《水滸》“述宋江等一百八人之事已不可”的蔡元放也嘖嘖稱頌,罵《后水滸傳》是 “邪污之談” 的劉廷璣尚以為其 “不失忠君愛國之旨”,這不能不說是一件頗為奇怪的事。
說奇怪,其實也并不怪。從 《水滸》的角度說,陳忱是個評論家; 就 《水滸后傳》而言,他又是個作家。他生當明末清初的亂世,目睹了清軍南侵的種種暴行,友好也多是民族氣節(jié)很強的人,他自己又“究心經史”,是個正統(tǒng)的儒者。變亂的現實也深深地影響著他的晚年生活,以致于使他“垂老奇窮,顛連痼疾,孤煢絕后,而短褐不完,藜藿不繼”。客觀現實刺激著他,《水滸》這部作品也影響著他的自我。受著這雙重刺激的他,十分自然地部分改變著對明末清初社會和 《水滸》這部作品所反映的北宋末年社會的認識,驚異地發(fā)現他們之間的驚人相似。這雙重的刺激竟然使得陳忱從《水滸》 中看出,它其實是一部反映民族愛國思想的巨著。《水滸》中征遼的情節(jié)與陳忱的亡國之慨,對故明的眷念之情產生了共鳴,以致于掩蓋或沖淡了其它思想內容對他的刺激,抑或是他有意不去理會其它的思想內容。他曾用 “憤書”二字來概括《水滸》的思想內核。所憤雖多,在陳忱看來,主要則是憤宋之失國。他說:“宋鼎既遷,高賢遺老,實切于中。”故“假宋江之縱橫而成此書,蓋多寓言也。”這一部《水滸后傳》實際也就是陳忱這明遺民自己的憤書。他在憤明之失國,所有對《水滸》的議論,不過是假他人之酒杯澆胸中塊壘而已。因此,《水滸后傳》雖說是《水滸》的續(xù)書,而思想內容的重心,卻發(fā)生了巨大的偏移。《水滸》重在反映官逼民反,而《水滸后傳》卻是把民族的愛國主義的思想作為全書的中心。阮小七憑吊梁山泊,殺死張干辦; 李俊太湖捕魚,反抗巴山蛇是《水滸后傳》英雄重新舉起義旗的兩個發(fā)端性事件。起事的原因雖然是因奸因霸,與《水滸》的主旨差近,但斗爭的整個過程卻交織著反抗金兵的內容,而且是在抗金斗爭中逐漸形成高潮。民族斗爭成了矛盾的主要方面。就是反奸反霸的斗爭,作者也把它與反對賣國求榮的斗爭聯(lián)系起來。為阮小七所殺的張干辦是蔡京的親信;而毛豸則是楊戡的僚屬,楊戡又是楊戩的兄弟; 馮舍人是馮彪的兒子,馮彪又是童貫的心腹; 王宣尉是王黼的大公子; 巴山蛇曾拜在蔡京門下,汪豹也因 ”報在蔡京門下” 才做了御營指揮使: 一個鮮明的與 《水滸》不同的特點是,地方上的奸霸皆與朝廷大臣中的 “六賊” 沆瀣一氣,且大多是通敵叛國的國賊: 李良嗣串通童貫獻“遠交近攻”之計,“通連金國,夾攻遼國”,以致強鄰生釁;王豹在金人進攻的緊要關頭,獻了黃河劉揚渡口,引十萬金兵渡河; 郭京投降金人,做了知縣。就是這幫爪牙的后臺蔡京等六賊,也多與金人相通。《水滸后傳》第二十三回“困汴京奸臣遠竄”,陳忱有意虛構了這樣一個情節(jié),勇士王鐵杖接受開封府尹的暗令,至驛站刺殺王黼,楊戩,梁師成,只見:
王黼笑道:“實不瞞二位先生說,我已使小兒王朝恩到金營與元帥粘沒喝說了,道不日攻破汴京,擄二帝北去,立異姓之人為中國之主,”捻著白須,笑吟吟的道:“安知我三人不在議立之中?不消幾日,便有好音。”楊戩、梁師成聽了,喜動顏色,稱贊道: “王老先生真有旋轉乾坤手段! 若然事成,我二人當盡輔佐。” 王黼道: “富貴共之,不必多言,恐有泄漏。” 于是開懷暢飲。
直接暴露了六賊賣國求榮的嘴臉。因此我們不妨說《后傳》的反奸反霸斗爭,實際上都罩上了一種愛國主義與賣國主義斗爭的色彩。一部 《水滸后傳》 凡四十回,從第十九回“納平州王黼招兵”開始到第三十回“同泛海群雄辟地”,作者接連用了整整十二回篇幅,直接反映金兵奸殺擄掠的暴行,歌頌英雄們奮起抗戰(zhàn)的斗爭,抒寫民族愛國主義的主題。到后來,牡蠣灘救駕,宿太尉海國封王,眾英雄臨安訪舊等等,也無不在體現這個主題。就拿臨安訪舊來說吧,作者在描繪當日臨安“十里紅樓,一窩風月”的繁盛景象后,直抒胸臆道: “所以‘山外青山樓外樓’ 這首詩,譏宋高宗忘父兄之大仇,偷安逸樂,不思量重到汴京恢復疆土,故云 ‘直把杭州作汴州’ 也”。又寫了個李師師臨安賣笑的故事,借題發(fā)揮:
柴進道: “…… (她) 為何在這里?”燕青道: “豈不聞 ‘鵓鴿子旺邊飛。” 樂和笑道: “還好,若飛到北邊去,怎處?” 燕青道: “……這賤人沐了太上皇恩波,不思量收拾門頭,還在這里尋歡賣笑,睬他怎的?”柴進道: “多少巨族世家,受朝廷幾多深恩厚澤,一遇變故,便改轅易轍,頌德稱功,依然氣昂昂為佐命之臣;何況這樣煙花賤婦,卻要他苦志守節(jié),真是宋頭巾!”
是呵,遼邦國破,殉國大臣十余人,徽、欽二帝北狩,大臣中卻只有個侍郎李若水死節(jié),多少文武,巨族世家 “鵓鴿子”似的向北邊飛去。堂堂 “紆青拖紫,策堅乘肥”,竟連李師師這個“煙花賤婦”也不如,豈不痛哉! 從作者的這無窮的寄慨之中,我們難道體味不出這位遺民的離黍之情?表面上,作者寫的是金人的入寇暴行,字里行間又無處不透露著這位遺民對清兵殘暴的憤怒的控訴。
說到這里,我們大約該明白 《水滸后傳》之所以贏得各階層讀者贊許的原因了! 中華民族有著一種強大的傳統(tǒng)文化信念——他們熱愛著自己的民族和國家,正是愛國這一點,統(tǒng)一著人們對《水滸后傳》 一書的整體看法。
從某種意義上說,《水滸》是市民的書,它反映市民的情趣,“為市井細民寫心”(參拙著《水滸新議》),而《水滸后傳》則是一部正統(tǒng)儒者的書,它反映了一個真正的正統(tǒng)儒士的理想意愿,體現了一個愛國知識分子的熾熱情感,一種對國土淪喪的悲憤情緒。
《水滸》的作者,對農村的生活無疑是隔膜的,他沒有能真正反映農村中農民和地主、漁民和漁霸的矛盾和斗爭,揭露的多是一些潑皮暴發(fā)戶如西門慶、牛二、張保、毛太公等對弱者、善良人的欺凌。要說真正反映當時農村中地主與農民的矛盾斗爭,揭露漁霸對漁民盤剝的卑劣手段和令人發(fā)指的罪行,《后傳》倒是要較“前傳”深刻多多。《后傳》第九回 “巴山蛇截湖徵重稅”,第十回“黑吏賠錢受辱,豪紳斂賄傾家”,寫巴山蛇丁自燮勾結常州太守呂志球,頒發(fā)告示將大半個太湖劃作丁家的放生湖,漁民入湖打魚,須領丁家的字號水牌,若打得魚,丁家要分一半。最后連不過界的小漁船打得魚也要與丁家平分。一個三萬六千頃的笠澤湖,竟變作了丁家的養(yǎng)魚池。這不是封建社會黑暗現實的寫照么?征方臘后,不愿回朝受賞,詐中風疾的李俊及童家兄弟,恰隱居于太湖,靠打魚起息為生,如何能咽下這口悶氣,思量為民除害,卻反遭官府監(jiān)禁,這才鬧出了樂和設計懲治巴山蛇和呂志球。正是在反官府漁霸的斗爭描寫中,陳忱歌頌了英雄們嫉惡如仇的高貴品格和斗爭精神,“前傳”中卻沒有這種場面的描寫。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對這次斗爭的目標和結局作了這樣的描述:
樂和(對丁自燮)道:“你做官貪的贓與平日詐人的財物共有幾多?盡數說出來,若隱藏一些兒,就剁做十幾段!” 丁自燮道: “不多,約有十余萬兩,有簿籍登記,不敢隱匿。” 樂和道: “我們不要分毫。今年歉收,百姓完納不起國課,把這項銀子入了官,代闔郡作了秋糧。”叫搬出來擺在廳上。樂和道:“呂太守,你喚書吏寫下百來張告示,各處張掛,說了自燮代納秋糧之故。”就叫書吏納紙領狀,呂太守用印簽押。“這是一件了。”又問道:“你倉中有多少米谷?”丁自燮道:“有三千多斛。”樂和道:“可喚附近居民并備佃戶來,你畢竟一向刻剝他們,分散與他。這是二件了。第三件: 太湖不許霸占假做放生湖,大小漁船抽過的稅都要加倍還他。你今要改進自新,若再不悛,早要早取,晚要晚取,決放不過了!”丁自燮又磕頭致謝。樂和道: “呂太守,你回去也要改過做好官,愛惜百姓,上報朝廷,若蹈前轍,亦不輕恕!你兩個送我們回船” ……
《水滸》中梁山泊上的好漢似未想到過做這樣的直接對老百姓有益的事情。細一分析,我們還會發(fā)現,對處理這類事,兩傳中英雄的手段也不同:“那丁自燮是第二個黃文炳”,可是黃文炳一家老幼四十幾口皆被殺,而丁自燮卻留得了性命;黃文炳的家財被英雄們悉數裝載運上了梁山; 丁自燮的家財,英雄們都“替貧民納了秋糧,分給佃戶,賠還魚稅。”這不同的處理,十分明顯地反映了作者思想的不同,作為一個正統(tǒng)的儒士,不能不講仁,“濫殺” 則非仁。“前傳” 中李逵舉起板斧排頭砍去的做法,陳忱顯然是不贊成的,人肉饅頭的描寫在 《后傳》中也決不會出現。《后傳》中這樣詳寫樂和處分丁自燮、呂志球,也分明曲折地體現著儒家的那種輕徭薄賦思想。當然,一紙空文,兩句輕諾,所值幾何?很難相信丁、呂這樣的貪奸狠毒小人,在利刃離開脖子后會去履行自己的諾言,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陳忱未免太書生氣。前傳作者對這批人本質的認識,無疑要比陳忱深刻。實際上,樂和自己對此也已表示懷疑,怕丁自燮、呂志球報復,安身不得,這才收拾家資,渡海占了金鰲島。占了金鰲之后,李俊在安民、賞米、撫老之余,立刻令樂和頒下律令:“殺人者償命,奸盜杖七十,錢糧行什一之法”,頗有點象劉邦進了咸陽的情形。錢糧行什一之法,正是儒家的傳統(tǒng)主張。小說最后一回寫李俊做了國王,正式受了宋王朝的 “冊封”,分封百官后,又訂出若干鞏固政權的措施,“建立宣圣文廟,開設學校、春秋二祭……選臣民俊秀子弟入監(jiān)讀書”便是一條。還制定“禮儀衣冠制度”,按儒家經典“陰陽和而后雨澤降,夫婦和而后家道成”,“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的訓示,正夫婦之倫,選定國母,與眾將士完婚; 同時外結高麗為兄弟之邦,以御強倭,內興禮樂,君臣一氣,以期建立“內無怨女,外無曠夫”,“君臣同魚水之歡,男女有及時之樂”那樣的似“周家八百年太平之基”。這也是一個正統(tǒng)儒者理想中的文明禮樂世界。作為市民之書的“前傳”,當然不會有這種思想,它希望的只是山寨之中無論帝子神孫、屠兒獵戶,皆兄弟相似,千里面能朝夕相見那樣的平等交通的社會。這也是《后傳》在思想上異于“前傳”的一個地方。
陳忱在盛贊《水滸傳》的同時,對于自己的這部《后傳》,也曾頗為得意地說它 “有高于‘前傳’處”,“并有勝‘前傳’處”,這倒也并非過譽之辭。《后傳》確有不少章節(jié)寫得精采動人; 幾個主要人物則不僅保持了 “前傳” 中人物的性格特點,且又有長足的發(fā)展,較之“前傳”更為豐滿,形象也更為深刻。陳忱在《水滸后傳論略》中曾舉出本書的四件大事: 一是“救駕立功,開基創(chuàng)業(yè)”; 二是“流貶誅戮”“六賊”;三是“草野孤臣重圍冒險”,“獻黃柑青子”; 四是故使奸吏劣紳“傾倒宦囊,倍償民利”。胡適在《水滸續(xù)集兩種序》中,對于前三件事有過這樣的評述:“《后傳》描寫北宋滅亡時的情形,處處都是借題發(fā)泄著者的亡國隱痛”;牡蠣灘救駕“這一段故事,全是虛造的,但著者似乎有意造出此段故事來表現他內心的希望”;黃柑青子之獻“一大段文章,真當得 ‘哀艷’ 二字的評語!古來多少歷史小說,無此好文章,古來寫亡國之痛的,無此好文章,古來寫皇帝末路的,無此好文章”; “中牟縣除奸” 一段文章寫得 “莊嚴沉痛”,“在第二流小說里是絕無僅有的。”這評價確十分得當。而第四件事中的重點章節(jié)“巴山蛇截湖征重稅”,“墨吏賠錢受辱,豪紳斂賄傾家”,反映當時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的深刻程度,如前所述,也是古小說中罕見的。梁山泊中未死的英雄如 “輻輳聯(lián)合”,一一歸于海國,“前傳” 中未了的好漢如王進、扈成、欒廷玉也與水泊英雄聯(lián)合起來,尋了個好歸宿,這樣的藝術構思,正彌補了 “前傳”的某些不足: 扈三娘一家被殺,而自己卻歸了梁山,做了矮腳虎王英的妻子,成了梁山的一員堅定的女將,這種轉變,不能不說是相當突兀。金圣嘆的“女生向外”說顯然是彌補不了這個漏洞的。大約正是看到了這種不足,《后傳》寫扈成在梁山英雄的幫助下,奪回了辛苦貿易得來的財物,親身體會到梁山英雄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子”,從而改變對梁山英雄為“亡命反寇”的看法,上了登云山,且勸說欒廷玉入了伙,性格的發(fā)展便自然得多。作者似乎也在暗示,扈三娘之所以不記家仇,成了梁山一員堅定的女將,大約正是認識了梁山英雄本質的結果。
還要作點分析的是燕青、樂和這兩個人物,這確是《后傳》中有血有肉、性格豐滿的人物形象,不僅保持了各自在《水滸》 中所體現出來的性格特征,而且在原有的基礎上又有了新的重大的發(fā)展。
在 “前傳” 中,燕青已經是一個寫得相當出色,也頗為重要的人物。他忠于主: 身遭賈氏之誣而不見信于主人,卻無絲毫的怨尤,在盧俊義遭難時,依然舍身相救。他敏于事: 京師中通過李師師打通道君皇帝的關節(jié),終于促成了招安。他識時務、慎于行:征方臘后,獨能看出尚未出現的悲劇結局,“情愿自將官誥納,不求富貴不求榮”,飄然身退。這是個有性格的人,卻不是個有美好性格的人,要言之,不過是個忠實機敏的奴仆。在《后傳》中燕青依然有忠、敏、慎三大性格特點,形象卻高大得多了。這個燕青一聞宋公明和盧俊義被奸臣所害,即到盧州盧俊義墳前哭奠,又到楚州宋江墓上祭祀; 當他得知盧二安人母女被開封府官員押往金營追比,要勒掯八百兩銀子,納不起便要被賣作奴婢、娼妓時,即傾家中所有,湊足銀兩,趕往駝牟岡贖取。差吏又要勒取三百兩常例,他又托戴宗連夜趕往飲馬川山寨去取,終于贖出了盧二安人母女。還是這個燕青,假扮金國通事,同楊林在“刀槍密密,戈戟重重” 的金營之中朝見道君皇帝,獻上黃柑青子,寓苦盡甘來之旨,復國驅虜之愿,使得“滿朝文武官僚,世受國恩,拖金曳紫”之徒相形見絀,惹得道君也有“可見天下賢才杰士,原不在近臣勛戚之中”、“普天僅見一忠臣”之嘆,“朕失于簡用”之悔。依然是救主,依然是面圣,此時此地,彼時彼地,情況不同,燕青這個形象的思想境界也大異。這個燕青身上沒有了奴氣,只有國破家亡的深深苦痛,眉宇間有的是一股置己身于不顧的英氣。這個燕青也更見機敏了,他一眼就看出金人許放二帝回朝,不過是個騙局;他利用金人的一個“木夾”,扮作撻懶的承局,巧妙地從劉豫的屠刀下救出了關勝,又冒著生命危險,再次深入虎穴,救出了關勝的家小;還是他,在國難當頭,民族矛盾上升之時,主張飲馬川合寨人馬,投奔抗金名將宗澤,以佐中興。中牟縣遇見蔡京、童貫、高俅等,又是他策劃了一個“盛宴”,懲處了奸佞,讓普天下之人申了口悶氣;到后來暹邏輔佐李俊立基,牡蠣灘力主救駕等等,幾乎每一件重要事業(yè)都是這個燕青做謀主。其機敏權變,其重要性,都已不是“前傳” 中那個燕青所能比擬。
樂和的形象性格,也有很大的發(fā)展提高,在“前傳”中,我們只看到他的聰敏伶俐,而在《后傳》中,他卻進而成為一個足智多謀的人物。他巧算計,用蒙汗酒放倒了汪五狗和兩個養(yǎng)娘,從奸滑狠毒的郭京、王宣慰設置的樊籠中救出了花榮的夫人,妹子和公子; 他導演了與漁霸巴山蛇和貪官呂志球的一場斗爭,并引導了斗爭走向勝利; 他佐李俊占了金鰲島,又深入暹邏國都,促成了花公子與玉芝公主的婚事,使得這支漂流異鄉(xiāng)的隊伍在海外站穩(wěn)了腳跟。這個樂和幾成了 “前傳”中 “智多星”吳用式的人物了。
燕青、樂和,還有阮小七、樊瑞、李應、杜興等人物形象,決不象某些續(xù)書中的人物那樣,只是前書人物的翻版; 整個《后傳》所反映的社會生活也決不只是“前傳”所反映的社會生活的重復,而是作者所處時代社會生活的再現。為什么《水滸后傳》能有其它續(xù)書所難于達到的成就,能有其它續(xù)書所難以企及的思想和藝術高度,《水滸后傳序》透露了個中的奧秘:
嗟呼,我知古宋遺民之心矣。滿眼牢騷,胸中塊磊,無酒可澆,故假此殘局而著成之也。
因為這不是無聊的游戲之作,這是一個歷經坎坷,有感于世的人,用心血和淚水寫出來的文字。就是立國海外的結局,也非純然烏托幫的虛擬,遠而言之,是唐人傳奇《虬髯公傳》的啟迪,近而言之,則是對借臺灣開展反清復明斗爭的鄭成功政權的影射,寓含著深刻的思想意蘊。
當然,從整體來說,無論是思想還是藝術的成就,與《水滸傳》相比,應該說《后傳》還是遜色得多,其原因何在? 作者自己的話也很能說明問題:
《后傳》 有難于 “前傳” 處: “前傳” 鏤空畫影,增減自如,《后傳》按譜填辭,高下不得;“前傳”寫第一流人,分外出色,《后傳》為中材以下,苦心表微。
按譜填辭,讓生活和作者自己的感情服從前書的框框套套,不是順著生活的軌跡,自己的感情去抒寫,高高低低,皆須按著前書的情節(jié)人物去臨摹,囿于前書所寫的內容來決定增刪,當然很難寫好。這是續(xù)書多不如前傳的一個重要原因。看一看《水滸后傳》寫得相當精彩的斗巴山蛇,獻黃柑青子,中牟縣除奸等等章節(jié),無不是脫卻了“前傳”的框套束縛,直接描繪作者自己熟悉的生活,摹寫自己真實內心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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