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聶小倩》原文|注釋|賞析|譯文
寧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1]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2]”適赴金華,至北郭,解裝蘭若。[3]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竹拱把;階下有巨池,野藕已花。[4]意甚樂其幽杳。會學使案臨,城舍價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歸。[5]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寧趨為禮,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間無房主,仆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睂幭玻遛淮玻О遄鲙?,為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睂幰蔀楦霸囍T生,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6]詰之,自言:“秦人。[7]”語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別歸寢。
寧以新居,久不成寐。聞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窺之。見短墻外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余;又一媼衣褐緋,插蓬沓,鮐背龍鐘,偶語月下。[8]婦曰:“小倩何久不來?”媼曰:“殆好至矣。”婦曰:“將無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聞,但意似蹙蹙。[9]”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毖晕匆眩惺甙伺觼?,仿佛艷絕。媼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小妖婢悄來無跡響。幸不訾著短處。”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攝去。[10]”女曰:“姥姥不相譽,更阿誰道好?”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寧意其鄰人眷口,寢不復聽。又許時,始寂無聲。方將睡去,覺有人至寢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子也。驚問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11]”寧正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喪。”女云:“夜無知者?!睂幱诌椭?。女逡巡若復有詞。寧叱:“速去!不然,當呼南舍生知。”女懼,乃退。至戶外忽返,以黃金一錠置褥上。寧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污我囊橐!”女慚,出,拾金自言曰:“此漢當是鐵石?!痹懙刑m溪生攜一仆來候試,寓于東廂,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錐刺者,細細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仆一死,癥亦如之。向晚,燕生歸,寧質之,燕以為魅。寧素抗直,頗不在意。宵分,女子復至,謂寧曰:“妾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圣賢,妾不敢欺。小倩,姓聶氏,十八夭殂,葬于寺側,被妖物威脅,歷役賤務;腆顏向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殺者,恐當以夜叉來。[12]”寧駭求計。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眴枺骸昂尾换笱嗌?”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問:“何以迷人?”曰:“狎昵我者,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羅剎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13]二者,凡以投時好耳?!睂幐兄x。問戒備之期,答以明宵。臨別泣曰:“妾墮玄海,求岸不得。[14]郎君義氣于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15]”寧毅然諾之。因問葬處,曰:“但記白楊之上,有烏巢者是也?!毖砸殉鲩T,紛然而滅。
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致。辰后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以性癖耽寂。寧不聽,強攜臥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仆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忽翻窺篋襆,違之,兩俱不利?!睂幹斒芙?。既各寢,燕以箱篋置窗上,就枕移時,齁如雷吼。寧不能寐。近一更許,窗外隱隱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睒閃。寧懼,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匹練,觸折窗上石欞,飆然一射,即遽斂入,宛如電滅。燕覺而起,寧偽睡以覘之。燕捧篋檢征,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可二寸,徑韭葉許。已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曰:“何物老魅,直爾大膽,致壞篋子?!彼鞆团P。寧大奇之,因起問之,且告以所見。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隱。我,劍客也。若非石欞,妖當立斃;雖然,亦傷?!眴枺骸八}何物?”曰:“劍也。適嗅之,有妖氣?!睂幱^之。慨出相示,熒熒然一小劍也。于是益厚重燕。明日,視窗外,有血跡。遂出寺北,見荒墳累累,果有白楊,烏巢其顛。迨營謀既就,趣裝欲歸。燕生設祖帳,情義殷渥。[16]以破革囊贈寧,曰:“此劍袋也。寶藏可遠魑魅?!睂幱麖氖芷湫g。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為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中人也?!睂幫杏忻迷岽?,發掘女骨,斂以衣衾,賃舟而歸。
寧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孤魂,葬近蝸居,歌哭相聞,庶不見凌于雄鬼。[17]一甌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為嫌!”祝畢而返。后有人呼曰:“緩待同行!”回顧,則小倩也。歡喜謝曰:“君信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姑嫜,媵御無悔。[18] ”審諦之,肌映流霞,足翹細筍,白晝端相,嬌麗尤絕。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時寧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駭驚。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寧曰:“此小倩也。”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澤被發膚,愿執箕帚,以報高義。[19]”母見其綽約可愛,始敢與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緒,不敢令有鬼偶。[20]”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既不見信于老母,請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21]”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辭以疾,乃止。女即入廚下,代母尸饔。[22]入房穿榻,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懼之,辭使歸寢,不為設床褥。女窺知母意,即竟去。過齋欲入,卻退,徘徊戶外,似有所懼。生呼之。女曰:“室有劍氣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見者,良以此故?!睂幬驗楦锬?,取懸他室。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之,問:“夜讀否?妾少誦《楞嚴經》,今強半遺忘。[23]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睂幹Z。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寧促之。愀然曰:“異域孤魂,殊怯荒墓?!睂幵唬骸褒S中別無床寢,且兄妹亦宜遠嫌。”女起,眉顰蹙而欲啼,足儴而懶步,從容出門,涉階而沒。[24]寧竊憐之,欲留宿別榻,又懼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25]黃昏告退,輒過齋頭,就燭誦經。覺寧將寢,始慘然出。
先是,寧妻病廢,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漸稔,親愛如己出,竟忘其為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臥起。女初來未嘗飲食,半年漸啜稀酡。[26]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無何,寧妻亡。母隱有納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間告曰:“居年余,當知肝膈。為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為天人所欽矚,實欲依贊三數年,借博封誥,以光泉壤?!蹦敢嘀獰o惡,懼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奪也。[27]”母信之,與子議。寧喜,因列筵告戚黨?;蛘堄]新婦,女慨然華妝出,一堂盡眙,反不疑其鬼,疑為仙。由是五黨諸內眷,咸執贄以賀,爭拜識之。女善畫蘭梅,輒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襲以為榮。[28]一日,俯頸窗前,怊悵若失。忽問:“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緘致他所。”曰:“妾受生氣已久,當不復畏,宜取掛床頭?!睂幵懫湟?,曰:“三日來,心怔忡無停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遁,恐旦晚尋及也。”寧果攜革囊來。女反復審視,曰:“此劍仙將盛人頭者也。敝敗至此,不知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粟栗。”乃懸之。次日,又命移懸戶上。夜對燭坐,歘有一物,如飛鳥至。女驚匿夾幕間。寧視之,物如夜叉狀,電目血舌,睒閃攫拿而前。至門卻步;逡巡久之,漸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將抓裂。囊忽格然一響,大可合簣;[29]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聲遂寂然,囊亦頓索如故。寧駭詫。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視囊中,清水數斗而已。后數年,寧果登進士。舉一男。納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
【注釋】 [1]廉隅:棱角,喻品行端方。《禮記·儒行》:“近文章,砥厲廉隅?!?[2]無二色:指男子不娶妾,無外遇。色,女色。[3]金華:府名,府治在今浙江省金華縣。蘭若(re惹):梵語音譯,指佛寺。 [4]拱把:一手滿握。 [5]學使案臨:學使,督學使者,即提督學政,為封建時代中央政府派往各省督察學政的長官。科舉時代,各省學使在三年任期內,依次巡行所轄各府考試生員,稱“案臨”。 [6]諸生:明清時稱生員為“諸生”。 [7]秦:秦地,指今陜西省一帶。[8]衣褐緋(ye fei夜非):穿著褪了色的紅衣。褐,變色,褪色。緋,紅綢。插蓬沓:簪插著大銀櫛。蓬沓:古時越地婦女的頭飾。鮐(tai臺)背:亦作“臺背”,駝背。龍鐘:行動不靈,形容老態。偶語:相對私語。[9]蹙蹙:憂愁,不舒暢。 [10]遮莫:假如。 [11]修燕好:結夫妻之好。燕好:指夫婦閨房之樂。 [12]夜叉:梵語,義為兇暴丑惡,佛經中的一種惡鬼。 [13]狎昵:親近。羅剎:梵語譯音。佛教故事中食人血肉的惡鬼。 [14]玄海:佛家語,指苦海。 [15]安宅:安定的居處。此指安靜的葬地,即墓穴。 [16]祖帳:為出行者餞別而設的帳幕,引申為餞行送別。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殷渥:情誼懇切深厚。 [17]雄鬼:強暴之鬼。 [18]姑嫜(zhang章):丈夫的父親和母親,即公婆。媵(ying映)御:以婢妾對待。媵,泛指婢妾。[19]露覆:喻沾潤恩譯。澤被發膚:恩澤施于我身。被,覆蓋。發膚,指全身。 [20]承祧(tiao佻)緒:傳宗接代。祧緒,祖宗余緒。祧,祖廟。 [21]奉晨昏:指侍奉父母?!抖Y記·曲禮上》:“冬溫而夏清,昏定而晨省?!?[22]尸饔(yong擁):料理飯食。尸,主持。饔,熟食。[23]《楞嚴經》:佛經名,全稱為《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 [24]顰(pin頻)蹙:皺眉蹙額,憂愁的樣子。儴儴(kuang rang匡瓤):同“劻勷”,惶急膽怯的樣子。 [25]捧匜(yi夷)沃盥:指侍奉盥洗。匜,古盥器,用以盛水。沃盥,澆洗。曲承:曲意奉承。 [26]酡(yi義):稀粥湯。 [27]注福籍:意謂命中注定有福。注,載入。福籍,迷信傳說的記載人間福祿的簿籍??鹤谧樱号f時稱人子能擴展宗族地位者為亢宗之子??鹤?,庇護宗族,光宗耀祖。[28]什襲:珍藏。 [29]大可合簣:大約有兩個竹筐合起來那么大??桑蠹s。
【譯文】 寧采臣,浙江人。性情豪爽,品行端方。常對人說:“除妻子外,不愛別的女人。”這次去金華,來到城北,御下行裝進了一個寺廟。寺內殿塔壯麗,可是草高沒人,似乎沒有人跡。東西兩邊的僧舍,雙門虛掩著;只有南邊的一間小房,門鎖如新。再看殿的東角,修竹茂盛;石階下有大水池,池內野荷已經開花。心里非常喜歡這里清幽寂靜的環境。當時正值學使巡行考試生員,城內房舍租價昂貴,寧生便想留住此處,于是在院里散步等待僧人歸來。傍晚,有個書生走來,打開南邊小房的門。寧生趕忙過去行禮,并告訴書生打算住下來的意思。書生說:“這里沒有房主,我也是寄住。您能甘于此地冷清而住卜,早晚得您指教,我非常榮幸?!睂幧芨吲d,鋪茅草作床,支起木板當桌幾,打算長住下來。這天夜晚,月色姣潔,清光似水,二人相近對坐在廊房內,互通姓名。那人自己介紹說:“姓燕,字赤霞。”寧生以為他是來赴試的生員,可是聽他的口音,并不是浙江人。問他,那人說是陜西人,話語質樸誠實。一會兒,兩人都無話可說了,于是拱手告別,各自回房休息。
寧生由于新住此處,久久不能入睡。只聽房子北面有低語聲,似乎有人家。于是起來伏在北墻石窗下悄悄觀察。只見墻外有一小院落,有個婦人約四十余歲;還有個老太婆穿著褪了色的紅衣服,頭發上插著大銀櫛,老得駝了背,二人在月下對談。婦人說:“小倩怎么這么久還不回來?”老太婆說:“大概該回來了?!眿D人說:“沒有向您老人家發怨言吧?”老太婆說:“沒聽到。但好像不太高興?!眿D人說:“這丫頭不宜好好待她?!痹挍]說完,有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走來,影影綽綽看來非常漂亮。老太婆笑著說:“背地里不談論別人,我倆正說她,小丫頭就悄悄走來了。幸虧沒說她短處?!庇终f道:“小娘子確是畫中人,假如我是男人,也會被她把魂勾去?!眿D人說:“要是您老人家不夸獎,還有誰能說好呢?”那婦人和女子又不知說了些什么。寧生以為她們是鄰居的家眷,于是睡下不再去聽。又過了一會,才寂靜下來沒了聲音。寧生正要睡著,覺得有人進了屋子,趕忙起身觀看,原來是北院的那個女子。寧生驚問女子為何來此,女子笑著說:“月夜睡不著,希望和您結夫婦之好。”寧生正色說道:“你應提防公眾的議論,我怕別人說長道短。一步走錯,就廉恥喪盡了?!迸诱f:“夜晚沒人知道?!睂幧趾浅馑?。女子猶豫間好像還有話說。寧生大聲嚇唬說:“快去!不然我就喊南屋的那人了?!迸雍ε铝?,走了出去。但走到門外又返回來,拿出一錠黃金放在褥子上,寧生抓起金子就扔到院子里,說:“這種不義之財,會臟了我的口袋!”女子很慚愧,出門拾起金子自語道:“這漢子真是鐵石心腸?!钡诙煸绯?,有個蘭溪生帶一仆人來應考,住在東廂房,到了夜里突然死了。他的腳心有個小孔像錐子刺的,細細地流血。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原故。過了一夜,那仆人也死了,癥狀也像蘭溪生那樣。到了晚上,燕生回來,寧生就問他是怎么回事,燕生認為是鬼怪所為。寧生平素很剛直,也沒將此事放在心上。半夜,那個女子又來了,對寧生說:“我見過的人很多,卻沒見過向您這樣剛強的。您是有德行的人,我不敢欺騙您。我叫小倩,聶姓,十八歲早亡,埋葬在寺旁,被妖精脅迫干下賤的事情。厚著臉皮侍奉別人,實非所愿。今天寺里沒有我可以殺的人,恐怕要派夜叉來了?!睂幧芎ε?,請求她出個主意。女子說:“你和燕生同住一室,就可免除災禍?!睂幧鷨枺骸盀槭裁床幻曰笱嗌?”女子說:“他是個奇人,不敢接近?!眴枺骸霸趺疵曰笕四?”女子回答道:“與我親近的,就暗中用錐子刺他的腳,他便失去知覺,于是就吸出他的血供妖怪喝;還用金子迷惑引誘他,其實那并不是金子,是羅剎鬼的骨頭,留下它就會被攫取心肝。這兩種辦法,都是投當事人的喜好罷了?!睂幧硎靖兄x,問她什么時候戒備才好,回答說在明天晚上。女子臨走時哭著說:“我身陷苦海,找不到岸邊。先生您義氣沖天,一定能救人于苦難之中。倘若能包起我的朽骨,埋在安靜的墓地,您就如同我的再生父母了!”寧生毅然答應下來。問她葬在什么地方,女子說:“只要記住上有烏鴉窩的白楊樹就是。”說完出門,便消散無蹤了。
第二天,寧生怕燕生到別處去,一早就前去邀請。辰時后置辦了酒菜招待,留意觀察燕生。談話間,寧生約請與燕生同住,燕生推說自己性格孤僻,極愛安靜。寧生不聽,硬是將燕生的臥具搬來。燕生不得已,只得搬過床鋪來以從寧生,燕生囑咐說:“我知道您是大丈夫,十分仰慕您的風采。但我總有些不好說明的話,難以一時相告。希望不要翻看我的箱子包袱,否則對你我都沒好處?!睂幧饝聛?。一會各自睡下,燕生拿出個箱子放在窗臺上,躺下不多時,便鼾聲如雷。寧生卻難以入睡。到了一更時,窗外隱隱約約有人影。一會兒那影子走近窗子窺視里面,目光閃爍發亮。寧生非常害怕,正要喚醒燕生,忽然有個東西撞裂箱子出來,像一匹白綢那樣明亮,撞斷窗上的石欞,忽然一閃,立刻收斂到箱子里,如同閃電一般。燕生驚覺起身,寧生假裝睡著偷偷觀看。燕生拿起箱子檢視痕跡,取出一件東西,對著月光聞聞看看,那件東西白光晶瑩,長約二寸,約一韭菜葉寬。看過后用幾層包扎結實,又放進破了箱子中,自言自語說:“什么樣的老妖精,這么大膽,箱子都給弄壞了?!闭f完就睡了。寧生非常奇怪,就起身問他,并告訴他剛才聽見的事情。燕生說:“既然相互有情誼,怎敢再隱瞞。我是個劍客。若不是碰到石欞,妖精會立刻被殺死,即使這樣,也受了傷。”又問:“包裹里是什么東西?”燕生說:“是劍。剛才聞它,上面有妖氣?!睂幧肟匆豢?,燕生痛快地拿出來給他看,是把明亮小劍。寧生更加敬重燕生了。天亮以后,看看窗外,上有血跡。于是寧生出門到寺的北面,只見荒墳遍野,果然有棵白楊,上面有個烏鴉窩。等到在金華的事情辦完以后,收拾行裝準備回家。燕生為之設送行的酒筵,情誼懇切深厚。燕生把一只破皮袋送給寧生,說:“這是劍袋。收藏著它可以遠避妖邪?!睂幧蛩愀麑W劍術,燕生說:“像你這樣的重信義、忠誠剛直的人,可以學習;不過你仍然是富貴行道里的人,不是劍俠行道里的人呵!”寧生假說有個妹妹葬在此地,挖掘出女子的尸骨,用衣被成殮,雇船回家。
寧生的書齋靠近郊野,就營造墳墓葬在書齋外面。他祭供禱告說:“可憐你的孤魂,把你葬在我的書房旁邊。相互知曉喜悅和哀傷,使你不受惡鬼欺凌。一杯水飲,算不上潔凈甜美,請你不要嫌棄!”禱告完畢往回走,后面有人呼喊:“慢一點,我們一起走!”回頭一看,是小倩。小倩高興地謝道:“你很守信義,死十回也不能報答你的恩德。請帶我回家,拜見公婆,即使以婢妾對待,我也不后悔?!睂幧屑毧此?,臉色閃耀著紅霞般的光彩,腳尖細如筍,白天端詳,更加嬌艷絕頂。于是寧生與小倩一起回到書齋,囑咐她坐下稍等,自己先去告訴母親。母親聽后很感愕然。這時寧生的妻子已病很久,母親告誡寧生不要說出此事,恐怕妻子受驚害怕。剛說完,小倩已輕盈地走進來,伏地而拜。寧生說:“這就是小倩。”母親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倩對母親說:“孩兒孤單一身飄泊,遠離父母兄弟。承蒙公子關懷,恩德潤澤我身。我愿做妻子伺候他,以報他的大恩大德?!蹦赣H見小倩秀氣可愛,才敢和她說話,說道:“小姑娘愿意跟隨我兒,老身我歡喜不盡??墒俏乙惠呑又挥羞@個兒子,還要依靠他傳宗接代,不敢讓他娶個鬼魂媳婦?!毙≠徽f:“孩兒實在是一心一意,我這泉下之人既然得不到母親的信任,請準許我把寧生當哥哥看待,這樣我也有機會早晚服侍您老人家,怎么樣?”母親憐惜她的誠意,便答應了她。小倩要拜見嫂子,母親說她有病,于是沒去拜見。小倩進了廚房,替母親料理飯菜。進門穿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天晚了,母親又有點害怕,便打發她回去睡覺,不在家里為她安排床鋪。小倩察覺到母親的心意,就走開了。經過書齋想進去,卻又退出來,在屋外徘徊,似乎害怕什么。寧生叫住她,小倩說:“這屋里有劍氣,讓人害怕。以前在回家路上沒和你見面,就是這個原因。”寧生明白是因為那個皮袋子的緣故,便拿出來掛到別的房子里。小倩這才進去,靠近蠟燭坐下,待了一陣,一言不發,又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問寧生:“你夜間讀書嗎?我小時候念《楞嚴經》,現在已忘掉一大半,請給我一卷,夜間閑暇時間請你指教?!睂幧饝聛?。小倩又坐著,默默不語,快到三更天了,也不說走。寧生催她回去,小倩憂傷地說:“我這外來的孤魂,特別害怕荒墳?!睂幧f:“房里只這一張床鋪,況且兄妹之間也得避嫌呀!”小倩站起身來,眉間透出愁苦,就要哭了,惶急膽怯得好像邁不開步子,慢慢走出門去,下了臺階便無蹤影了。寧生暗暗可憐她,想留她在別的床上睡下,可又怕母親的責怪。小倩一早就來向母親問安,事奉母親盥洗,然后就去操持家務,沒有事情不合母親的心意。到了黃昏,便告辭退下,經過書齋,就在燭下誦經。覺得寧生要睡了,才凄凄慘慘地離去。
原先,寧生的妻子生病難持家務,母親勞累不堪。自從小倩來了以后,母親便輕松多了,打心眼里感激小倩。日子長了,便待小倩與親生女兒一般,竟然忘記她是鬼魂,不忍再讓她晚上回去,就留她同睡同起。小倩剛來時,并不吃飯,過了半年,逐漸喝點稀粥。母子倆對她都很愛護,忌諱說她是鬼,外人也分辨不清。不久,寧生的妻子去世,母親暗有續娶小倩之意,可是又擔心對兒子不利。小倩也稍微察覺出母親的心事,便找個機會對母親說:“在這里住了一年多,母親該看清孩兒的心地了,為了不禍害離家在外的人,我才跟您兒子來這兒。我并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欽佩您兒子胸懷坦白,為神人所敬重,實在想依附他幾年,博取個封號,讓我這鬼魂也覺得榮耀?!蹦赣H也知道小倩沒有惡意,但又擔心她不能生兒育女。小倩說:“子女是上天給的。你兒子命中注定有福,有能光宗耀祖的三個兒子,不會因為有個鬼媳婦而被剝奪掉這個福分?!蹦赣H相信了他的話,便去與兒子商量。寧生很高興,擺下酒席宴請親朋。有的請求見見新媳婦,小倩很坦然地身著華麗的衣裳走出來,滿堂人都很驚喜,反而不懷疑是鬼,而懷疑她是仙人。于是親戚們都拿出禮物來賀喜,爭相結識小倩。小倩擅長畫蘭花和梅花,就用她的畫作為對親戚們的回報。得到她的畫的人,都仔細收藏好,覺得很光彩。一天,小倩在窗前低著頭,心里惶惶不安。忽然問寧生說:“那只皮袋子放在什么地方?”寧生說:“因為你害怕它,就包好放在別處了。”小倩說:“我接受人間生氣已經很久,應該不再怕它了。還是拿出來掛在床頭上吧?!睂幧穯査囊馑迹≠徽f:“這幾天來我心中一直恐懼不安。料想在金華的那個妖物恨我遠遠逃走,恐怕早晚要找到這里來。”寧生于是就把皮袋拿來,小倩接過反復審視,說:“這是劍仙用來盛人頭的。破舊成這個樣子,不知殺掉多少人了。我今天看它,還嚇得直起雞皮疙瘩呢?!闭f完就把皮袋掛在床頭。第二天,小倩又讓寧生把皮袋掛在門上。夜間,小倩對著蠟燭靜坐,忽然間有個東西像飛鳥般墜落下來,小倩嚇得藏在幕帳里。寧生一看,那東西像夜叉的形狀,目光如閃電,張著血盆大口,舞動著雙爪走向前來。走到門前停住腳步,猶豫了好長時間,慢慢走近皮袋,伸出爪子摘下來,像要把它抓破。那皮袋忽然一響,變得大約有兩個竹筐那么大,恍恍惚惚像是有個鬼物伸出半個身子,把夜叉揪進皮袋。聲響也沒有了,皮袋也頓時縮小到原樣。寧生又害怕又驚奇。小倩也走出來,高興地說:“平安無事了?!眱扇艘黄鸩炜雌ご?,里面只有幾斗清水。過了幾年,寧生果然中了進士。小倩生了個男孩。寧生納妾后,又各生一男孩。這些孩子長大后,都做了官,而且為官聲譽很好。
【總案】 聶小倩十八夭殂,魂墮苦海,被妖物威脅,以色相害人,攝其血以供妖飲。然而她是善良的,內心是痛苦的。她懇求寧生救苦,借助燕生除妖,終得復生人間。鬼女的遭遇和追求,反映了封建社會被污辱被損害的婦女對邪惡勢力的反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读凝S志異》塑造過許多不愿忍受命運擺布的風塵女子形象,聶小倩是其中之一。
寧生生性慷爽,廉隅自重,生平無二色,既不為女色所魅,也不為金鋌所迷;他是一個剛直硬漢。他毅然應小倩之請,拔生救苦,更是義氣干云。馮鎮巒對這個人物曾作此評論:“剛直人何嘗無情,但能止乎禮義?!羰篱g薄行之輩,見利貪、見色迷,稍有變動,棄如敝屣,王魁、元正豈不自謂多情?予謂柳下、魯國乃世之多情人也?!毖嗌涑?,正是對寧生義舉的贊賞和幫助。何垠評曰:“妖不勝正,然非燕生,則寧幾不免。革囊制妖,維其物不維其人?!睆娪辛Φ暮蠖?,才能維護正義、驅除邪惡,這一點也同等重要。
《聊齋志異》寫人,往往是“先斷后敘”,此篇寫法更能體現這一藝術特色。本篇開頭數語即是對寧生的為人所作的評斷,全篇所敘都是這一性格評斷的生發。所以馮鎮巒評曰:“廉隅自重,伏下見財;生平無二色,伏下見色?!钡鱾愒u曰:“廉隅自重,則財不能迷;生平無二色,則色無可惑;性又慷爽,則劍客之御患、女鬼之傾心,皆從此出?!庇纱丝梢娮髡叩乃囆g構思。
朱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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