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王安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臨川先生文集》
本文是作者讀《孟嘗君傳》后的雜感,也是一篇駁論。這篇駁論僅九十字,相當簡勁。起首開門見山,擺出靶子——“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這個論點的理由是:“卒賴其力以脫于虎豹之秦。”作者不從這里駁起,先按下不表,卻拋出對立論點有如當頭棒喝:“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言得士!”將“雞鳴狗盜之雄”與“士”斷然切割,這是從古以來人們不曾想到過的,足以令人耳目一新。
這是一張,然后是一弛,轉而說到什么樣的人才稱得上“士”,稱得上真正的人才——“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原來作者心目中的士,是國士,是經世致用之士,是可以振興一國之士,是可以使齊國抗衡于秦國之士,是像齊桓公時代管仲那樣的人才。他說,有了這樣的人才,孟嘗君就不至于受辱于秦國了,又“何取于雞鳴狗盜之力”呢?相形之下,“雞鳴狗盜之雄”又怎么能稱士呢?要說是士,只是偽士。
最后還剩下一個問題——孟嘗君為什么得不到士、得不到真正的人才呢?作者結論道:“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這又是擲地有聲。原來,孟嘗君之實不得士與其有“得士”之名,是糾結著的。大千世界,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雞鳴狗盜之出其門”與“士所以不至”,是互為表里的。偽士至,真士所以不至——道理就這么簡單。
曹丕說“文以氣為主”,韓愈說“氣盛言宜”,這篇文章不足百字,卻有鞭辟入里的邏輯力量,就是以氣勝,就是氣盛言宜。這不是強辭奪理,不是玩辯論技巧,而是光明正大地議論。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情要辦得好,首先在于用人。執事者須有識、有容——識即識別能力、容即肚量,這兩件事是關聯著的。就拿水泊梁山來說吧,一樣的平臺,白衣秀士王倫做寨主時,也就十幾個人七八條槍,第二把交椅上坐著的杜遷,就已經號稱“摸著天”了,卻連個林沖都容不下。到及時雨宋公明做寨主時,英雄嘯聚,那是什么陣容!真不可同日而語也!諺云:“武大郎開店,高人莫來。”——“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是一個道理。作者理直,所以氣壯。
按,戰國時齊國的貴族田文,封號孟嘗君,家養食客數千。秦昭王曾請他到秦國為相,又聽信讒言將他囚禁起來。食客中有人善偷,夜入秦宮盜得狐白裘,以賂昭王寵妃,孟嘗君得以獲釋。當其連夜奔逃至函谷關時,關門未開。食客中又有人善學雞叫,騙開關門,孟嘗君才得以脫險。事見《史記·孟嘗君列傳》。后世因以“雞鳴狗盜”指毫末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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