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吳鳴鏘
蓬蔂子倦游息影,塊然獨處。葉走如人,蟲吟若雨,風來空庭,招秋與語。廢卷以興,徙倚延佇。惝恍有客,排闥直入,偃蹇其人,黎黑其色,次且以行,登堂相揖。
蓬蔂子問曰:“子奚為者?固非余所素習也。”
客腆然而對曰:“仆即昌黎之所送者也。自有此文,舉世共憎,山不倚冰,熱羞逐蠅,北邙縱橫,白揚鬅鬙。緯繣宇宙,杳無可憑。聞子寡儔,請為子朋。”
蓬蔂子曰:“客固余所知矣。敢問客何以能窮人,而使人之共憎也?”
客曰:“仆焉能窮人,窮自人召耳。不見錙銖計較,子母役使,仇讎骨肉,蕩滌廉恥,深藏若虛,貪得愈侈。天惡其盈,發筐倒篚,水火盜賊,若壑赴水。其或稍減,則淫其心。為甘為旨,為色為聲,目瞇神馳,伺隙交傾。既搖其轉,復罄其贏。又不見膴仕才登,要津潛結,虎踞而坐,狼貪以咥,肉雷鼓威,心鉤展棘。天惡其盈,悖準出入。罰及厥身,其刑曰墨。或迨厥嗣,其敗曰溺。連云之宅,廢墟之跡,奚以致窮,乃仆之責。乃天之成人也,必厄以窮。天畀于初,仆承其終。玉成之力,與天同功。疏食飲水,陋巷簞瓢,孔顏之窮也。馨香之報,尸祝庠膠。汨羅溺身,刑腐目盲,屈左史遷之窮也。《離騷》之經,記載之文,流傳于世,燦爛日星。至于長吉之窮,窮于年也,白玉樓中,賦手若仙。少陵之窮,窮于餓也,飯顆山頭,詩圣獨坐。窮之益人,厥驗自古。”
蓬蔂子曰:“子言是矣。然以余之所以窮詰子,恐無詞以對也。言余之行,小廉曲謹,求諸圣賢,觀天于井。言余之文,帖括腐爛,方諸作者,潢潦河漢。言余之詩,秋蟀春鹒,期諸古人,謠諺韶韺。然而角張數奇,蓬蒿徑斷,菽水晨昏,顙泚顏汗。泣有牛衣,糧無鶴券。坐是以窮,豈亦天判?持以問子,一言姑贊。”客乃面頳舌塞,起欲遁焉。前攬其祛,且終余言:“天下之理,窮則必通。改弦更張,卜或余從。虛名遭屯,曷為庸庸。投筆而耒,易儒而農。春耕既深,秋獲必豐。篝燈夜織,脫粟宵舂。雞棲豚柵,圃韭畦菘,以烹以炊,雙親定供。迨及婦子,樂也融融。自食其力,安得所窮。況乎人之窮也窮于有形耳,茍無其形,窮于何存。鼎鼎百年,轉瞬之頃,槿榮而落,蟬蛻而升。子知其歸,余返其真。將偕子逍遙于無何有之鄉兮,豈猶甘被乎人世之惡名?”
客聞余言,歡若素昵。子毋余猜,余惟子即,子其止止,吉祥予室。
——《睫巢文集》
〔注釋〕 偃蹇:困頓不堪。 緯繣:乖戾,固執。 膴(wú):高官厚祿。 肉雷:指對犯人使用酷刑,刑具撞擊之聲有如雷鳴。 尸祝:尸指太廟之神主。立尸而禱告之,表示崇敬。 白玉樓:傳說唐詩人李賀臨死時,有仙人召其上天為新建成的白玉樓作記。 飯顆山:傳為長安山名。 帖括:科舉應試文章。 韶韺:泛指古樂。 泣有牛衣:指窮得無被蓋,以牛衣御寒而涕泣。
自韓愈寫了《送窮文》以來,不斷有人仿作。唐代的段成式寫有《留窮詞》,宋代的唐庚寫有《留窮詩》,清初的戴名世寫有《窮鬼傳》等等,但都是順著韓文中延窮鬼于上座的話,發揮窮鬼有功,不必送走的寓意。此文雖未突破這一框框,卻有著某種新意,提出窮鬼未必能窮人,既窮之人也未必不可以擺脫窮困。古人對祖述前人的某一名文而不同意其某種觀點者,謂之“反”。“反”者,背也,意即違背舊文,另出新意。揚雄就有《反離騷》,明徐禎卿又有《反反離騷》。故此文亦仿此而名之曰《反送窮文》。
文章同樣虛設了一個與窮鬼對話的幻境。首先借窮鬼之口談窮困有益于人的道理,說窮鬼給寡廉鮮恥、貪財好貨者招來水火盜賊之災,給沉迷于甘旨聲色者招來人死財空之禍,給殘忍的酷吏招來自受刑罰的報應,就是為了拯救他們的靈魂,幫助他們脫離罪惡的深淵,做一個光明正大的人。至于孔子、顏淵、屈原、李賀、杜甫等人的窮困,更是上天有意“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成全其為圣賢名人的。然后作者筆鋒一轉,以自身為例指出一個無法解釋的現象:普天下既不是為非作歹之徒,也不是圣賢杰出之士的千千萬萬普通讀書人,為什么也都被弄得呼窮號苦呢?難道也是上天的安排?這個答案本是非常明顯的,那就是不合理的社會制度造成的。不知是作者尚未意識到,抑或是出于避免惹出文禍,暫不作答,而立即提出改變窮困面貌的辦法。他的所謂辦法也只是投筆而耕,棄儒從農而已,并且提出萬一改變不了窮困,可以求助于死神,從死亡中得到解脫。靠改變職業來改變窮困,寄希望于死亡以求得超脫,這就算不得什么救窮,而是一種自我麻醉。實際上這只是一種憤激之言,是對社會的一種控訴。由此可知,此文的諷刺性、批判性并不亞于韓文,相反更為深折,更為激烈,頗帶有一點封建末世的知識分子所特有的苦悶、沉思和叛逆精神。
此文的另一個特點,是把無形的窮鬼當作一個有形的形象來刻畫,描繪出一個人鬼交友的虛幻世界。這個窮鬼有著特殊的形貌:“偃蹇其人,黎黑其色”;有著豐富的感情,時而“腆然而對”,時而“面頳舌塞”,時而歡欣鼓舞;他心地善良,有助人之誠,無狡詐之態,可親可敬。如此,這窮鬼就不再是一種社會現象的代號,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藝術形象了。
另外,此文在對幻境的描寫上也借用了某些小說筆法。寫蓬蔂子在一個“葉走如人,蟲吟若雨,風來空庭”的時刻,“廢卷以興,徙倚延佇”,當然是實境,緊接著的“惝恍有客,排闥直入”就進入了幻境。在這實與幻之間,僅以“惝恍”二字介入,似真似假,若幻若實,頗能亂人視聽,造成一種撲朔迷離的藝術效果。其中寫人與鬼的對話也注意插入雙方的表情與動作,如當窮鬼被問得無言以對,即欲起身逃走時,蓬蔂子立即牽袖挽留,要他聽其言終。這也是為了增強文章的故事性、真實性、詼諧性所作的努力。然而語言卻仍然保持著古樸的風貌,句式整齊而稍嫌平板,用詞典雅而略傷自然。這固然是囿于韓愈《送窮文》的禱詞形式,恐怕也與壟斷清代文壇的桐城派古文家在創作上設下的清規戒律不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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