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孔尚任
客金陵佳麗之鄉,遇中秋澄清之月。風物太平,人情歡豫,簫鼓之聲,闐街溢巷,蓋與滿城童叟,同此一樂者也。是日盡謝豪貴之召,雅聚高齋,飲藏酒,試名茶,賞鑒古書帖,蓋與滿座耆英,同此一樂者也。
獨是先生冉冉白須、鐵臂玉腕,操中山之帚,濡北溟之池,一時蟲魚飛躍,蝌蚪盤旋。令群觀者耳目精神,移于商周兩漢之年。此一樂,誰敢向先生奪取乎?所書之字,大小縱橫,不下十數紙。或光我祖廟之宮墻,或表我舊山之賢哲,或標我荒齋,或耀我祖卷。仆何人斯,而此一樂獨俾仆一人消受之?記去年有句云:“南來得意此中秋。”不意今年之得意又勝去年!未知明年又在何處?從此年年至此日,即年年憶此樂,更年年憶先生之古道高懷,廉頑立懦,與明月清風永無盡境耳。
——《湖海集》
〔注釋〕 鄭汝器:即鄭簠(1622—1693),清代書法家。 風物:指景象。 豫:安樂。 闐(tián):充滿。 “盡謝”句:謝絕所有達官貴人的召請。 高齋:高樓。 耆英:年長而有賢德者。 冉冉:同“苒苒”,指須發濃密。 中山:一名獨山,在今安徽宣城北。帚:此指毛筆,極言其大。 濡:蘸。北溟:即北海。北溟之池,極言硯池之大。 “一時”兩句:形容所書寫的篆書蒼老古樸。古有所謂蟲魚書、蝌蚪文。 光:光大。祖廟:指曲阜的孔廟。孔尚任系孔子后裔,故云。宮墻:借指殿堂廟宇。 表:表彰。賢哲:孔子。舊山:指曲阜的尼山,孔子出生地。 標:展示。荒齋:對自己書齋的謙稱。 祖卷:祖傳的卷冊。 俾:使。 廉頑立懦:語本《孟子·萬章下》:“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謂可使貪婪者變廉潔,懦弱者能自立。
追求不同流俗的高雅獨特的精神享受,是我國古代士大夫的企望。盡管它有時會顯得偏執、虛幻,甚至狂熱,卻是無可否認的一種奇特的情操。
又到了風清月圓的中秋佳節,作者正好客居于秀麗的歷史名城南京。節日的勝地,更顯得氣象一新,熱鬧非凡,目之所及,一片雍和、歡快的氣氛;耳之所聞,笑聲嘻語,還有飄飛在街頭小巷悠揚動人的簫鼓樂聲。作者深深為之陶醉,內心油然地升起勃郁的興致。笑聲、樂聲,還有一切歡樂的情景,不就是在裝飾點綴著高雅、清冷的中秋佳節嗎?獨特的節日情調,蕩滌著往日一切雜蕪、污穢和卑瑣。此時,在節日的氛圍中,作者跋山涉水的旅途疲倦,客居他鄉的郁悶和空虛,也消除已盡,士大夫的企望和志趣油然喚起。在節日的名城,他充滿愉悅。這并不僅僅在于喧鬧多彩的節日場景,而是他雅潔、孤傲的內心意向,已與碧霄明凈、月光清涼的佳節交融在一起。他拒絕了那些俗不可耐的王公貴人的邀請,卻樂意與志同道合者歡聚在一起,說古道今,評天論地。喝上一杯噴香濃郁的陳年美酒,呷上一口釅釅的香茶,再與同道饒有興致地賞鑒千姿百態、龍飛鳳舞的各種書帖。正是這素雅、高潔的聚會氣氛,陶冶著作者的心境,使他體味到佳節特有的意義。
在充滿雅興的高朋中,有一位精神矍鑠、銀須鶴發的老者,分外引人注目。他揮灑飽蘸濃墨的毫筆,凝神屏息,當眾揮毫,隨著他那強勁手腕轉運,那遒勁有力、古樸渾厚,疏密有間的篆書大字,逐漸呈現在人們的眼前。氣勢奇昂、墨汁淋漓的書品,頓使滿座撫掌驚嘆,耳目一新。這是感官上的享受,它讓觀賞的作者在書骨墨香中盡情地品味其中所蘊含的藝術美感;這又是心靈的陶醉,那種素潔而又孤傲不群的情調,是高官厚祿的達人貴官根本無法想象的,只有在志趣相投的同道中間才能充分領略到。
去年是“南來得意此中秋”,這已讓人回味不已,卻沒想到作者今年客居金陵所度過的不與豪貴同俗的中秋佳節,更讓人意氣風發,心曠神怡,美酒、香茶、高樓、知友,還有精于書法的老者,一切都使作者覺得美好,感到留戀。興奮之余,他伏案寫下了這封信札。“未知明年又在何處?從此年年至此日,即年年憶此樂”,這不是發自作者內心深處某種依戀的情感嗎?當然,它更是意味著作者無限的期待和追求,他企望中秋的一輪滿月沐浴他高傲純潔的情懷,徐徐的佳節清風輕輕拂去人間一切擾人的污穢,給他一片美好而又獨特的精神世界,讓他去欣賞、體味、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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