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發武連驛憶弟·曾國藩
朝朝整駕趁星光,細想吾生有底忙。
疲馬可憐孤月照,晨雞一破萬山蒼。
曰歸曰歸歲云暮,有弟有弟天一方。
大壑高崖風力勁,何當吹我送君旁。
曾國藩一生從政從軍,事務龐多,但他從來不曾忘懷故園之思,手足之情。在他的家書、日記里,常常可以看到他與弟弟間的緊密聯系,更可以看到他對弟弟無微不至的關心。本詩即是他的念弟之作中寫得較好的一首。
曾國藩道光十八年(1838)中進士,五年后的道光二十三年(1843)典試四川,此詩即寫于本年九月他從四川返京的途中。武連驛,在今四川劍閣縣南,為當時交通要沖。從這段時間的日記里可以看到,曾國藩每日早行夜宿,鞍馬勞頓,時值秋去冬來,又是行進在四川山區,其辛苦可想而知。因此詩的首聯即直接將奔波中的感受寫出,每天凌晨,在繁星點點的時候,這原本是酣眠的良辰,作者卻早已整駕上路了,又疲憊又寒冷,確是苦不堪言,于是他對這種生活發生了懷疑,不禁捫心自問,如此奔忙勞碌意義究竟何在?(底,何,什么)這二句寫得感情充沛、真摯。然后詩轉入寫景。在孤月的清暉之下,作者看到了馬的疲憊身影,內心里生出對它的憐意。馬的形象,實際上是作者情感的對象化;對馬的憐憫,其實就是作者的對影自憐;這種心境之下的月亮,自然也顯得那么孤單寂寞。接著,孤月西落了,一聲報曉的雞鳴劃破黑夜,漸漸可以辨認出那深青色的群山了。萬山環繞,更令作者感到道路之艱、身心之疲憊;遠處雞鳴,亦暗示了作者身處不見人煙的荒山,孤零無人語:這句寫得雖具開闊氣象,但一個“蒼”字,仍給詩情增添了一分悲苦蒼涼之意,由此,詩人對手足同胞的思念之情,也自然向高峰處涌去。這兩句景語也是情語,是詩人心態的寫照。
于是,頸聯便唱出了“曰歸曰歸歲云暮,有弟有弟天一方”的戚苦之調。無數次的念歸,可是從未真的歸去,而今又到了年終歲暮,更難知何時能踏上歸程;離家愈久,愈是戀家,時時思念自己的弟弟,現在,只能是天各一方,無從團圓,只能在旅途的孤獨寂寞中體驗兄弟的至情。二句中,上句雖化自《詩·采薇》的“曰歸曰歸,歲亦莫(暮)止”,但與下句配合,運用反復之法,亦適切地描摹出詩人此時此刻的心靈波濤,給人一唱三嘆之感。最后二句,詩又回到清晨趕路的現實,他這時面對的是深深的大壑,高高的山崖,還有強勁的晨風。不用說,這樣的環境再次強化了詩人的思念之情,情感的波濤再次涌起,但是詩人似乎不愿再順著這樣的思路想下去,寫下去,于是故意逃脫,自尋寬解:如此猛烈的風或許可以吹送我早些回到弟弟的身旁吧!這一筆似是蕩開,似是感情的排遣,心理的安慰,但因為這番幻想事實上是不可能之事,所以詩中一直蘊含著的人在官場、身不由己的無可奈何之情,反而得到了進一步的展現。
本詩情感真摯,格調蒼涼,以情緒的流動起伏貫穿全詩,思歸念弟之情與詩人奔走宦路之苦的反復詠嘆,更收到悠遠綿長的藝術效果。因此,盡管在中國詩歌中懷人之作不可勝數,但這首念弟詩仍然顯示出獨有的藝術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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