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與想象》寓言賞析
葉地的官府門前,一大早就有一大群人跪在門口。當先的是一個老婦,旁邊跪著的是個年輕人,想必是她兒子。那老婦一邊磕頭,一邊哭道:“葉公大人,多謝您公正賢明,小兒才得以擺脫不白之冤啊。”
葉是楚國公子沈諸梁的封地。沈諸梁,字子高,是楚國一位頗有賢名的大臣。因為他被楚王分封于葉,所以旁人都稱其為葉公。葉公甚是賢明,地方上治理得井井有條,也甚得人民愛戴。他聽得外面的喧嘩,連忙走出來,道:“大娘,請起來。我受大王之命治理此地,為民申冤,那也是我的本分,實在談不上什么。”
老婦磕著頭,道:“大人,民婦只有這一個兒子,多虧大人這次相助,才能繼續靠他養老。家中也沒什么東西,受大人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有這個是先夫手制,請大人不要嫌棄。”
她拿出的是一個用粗布包著的小包裹。葉公笑道:“百姓之物,我身為地方長官,豈能隨意收受。大娘,還是請你拿回去吧。”
那老婦道:“這也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先夫做了一輩子木匠,這是他老來花幾年時間雕著玩的。放在家中也沒什么用,聽說大人喜歡龍,就拿來獻給大人,還請大人務必收下。”
龍?葉公呆了一呆。當時還是先秦,龍不曾被神化為天子化身,只是一種瑞物,旁人要畫要雕都沒什么問題,許多人都喜歡這種神獸,葉公便是其中一個。他本來不愿接受百姓的禮物,但聽得是龍的雕塑,不由起了好奇之心,接過來打開一看,卻見粗布包裹的,是一個手掌大的木雕小龍。木頭用的似乎是陰沉木,甚是沉重,這雕塑雖然小,但雕得極為精致,夭矯雄奇,雙眼圓睜,龍須貼在唇邊,而身上的龍鱗一片片也都雕得細致之極。尺寸雖微,但整條龍精神十足,一看就令人愛不釋手。
假如那老婦獻上的是金銀財物,葉公想也不想就會婉言謝絕。但一看到這條龍,卻再也不忍放下了。他想了想,道:“大娘,尊夫的手藝當真出色。這樣吧,東西我收下,但算我買的。”
那老婦死活不肯收錢,只說能讓葉公收下,就是她的榮幸。但葉公執意要付錢,推脫了半晌,實在推辭不掉,那老婦只得收下,帶著兒子千恩萬謝回家了。葉公拿著這木雕小龍,越看越愛,回到居室里放在書案上,還是看個不停。夫人見此情景,笑道:“你啊,怎么這么喜歡龍。”
葉公笑道:“當然。龍之一物,神異吉祥。你看,我這家里哪樣不是龍,哈哈。”
葉公太喜歡龍了,他家中的一切都與龍有關,墻壁上畫了龍,門窗上雕著龍,梁棟上蟠著龍,桌椅上刻著龍。連吃飯的碗筷上也有龍,穿的衣服上都畫著龍。在他家里,不論走到什么地方,都能看到龍的圖案。夫人道:“你整天看龍,難道沒一天看膩么?連床架子上也雕滿了龍,你睡的涼枕都做成龍形,夏天枕著,也不嫌硌得慌。”
葉公哈哈一笑,道:“龍哪會看膩的?”
正說著,一個隨從來報:“大人,巫咸大人奉大王之命前來求見。”
楚國有十二神巫,都是歷代相傳,巫咸是這十二神巫的首神。因為楚國上下信奉鬼神,巫師被認為與鬼神相通,所以是楚王最為信任的人。巫咸除了做好本職工作以外,還負擔著考察各地官吏的職責。葉公聽說巫咸來了,連忙出來迎接。寒暄了兩句,巫咸對葉公官邸中那些無所不在的龍很有興趣,道:“沈大人如此喜歡龍么?”
葉公道:“正是。巫咸大人不喜歡么?”
巫咸笑了起來,道:“龍是吉祥之物,哪會不喜歡的。不過像沈大人這般喜歡龍的,也很少見。”
葉公也笑了起來,道:“人各有所好,這只是我的一點嗜好罷了。”
在葉地視察了幾天,巫咸對葉公的政績甚是滿意。第二天巫咸要去別處了,葉公在官邸設宴為巫咸送行。酒過三巡,巫咸道:“沈大人,受您數日款待,巫咸無以為報。在下有些小術,不妨趁著酒興,讓大人一笑。”
十二神巫各有其奇異的本領,葉公向來頗為好奇。但巫師總在郢都,難得看到,聽巫咸說要施術,葉公大為高興,道:“好啊,請巫咸大人施度神術。”
巫咸從懷中取出一小塊黃綾,伸手一抖,黃綾平鋪在案上。他從桌上取下筷子,往酒中一蘸,伸手在黃綾上寫去。筷子并不是筆,但在巫咸用來,這支筷子上的酒卻像不會干一樣。一路寫下來,葉公也看不懂他寫的是什么。等巫咸寫完了,卻見他將那塊黃綾向空中一拋。
如果是尋常黃綾,定然飄一下就落地了。可是巫咸拋出的黃綾卻如飛鳥一般,出了廳堂大門,直直向天空飛去。葉公大為驚奇,直追出去。到了院子仰天一看,只見那塊黃綾越飛越高,轉眼間便已沒入云際。
巫咸也走了出來。葉公此時對巫咸的神術佩服之極,一躬到底,道:“巫咸大人,您的神術當真令人大開眼界。”
巫咸笑了起來,道:“沈大人,這只是第一步而已。真正要看的,還要稍候片刻。”
他們重新坐下來。幾杯酒剛過,忽然起了一陣風,天色也忽地暗了下來。葉公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只見陰云密布,厚厚地堆滿了天空,竟有壓下來之勢。他道:“要下雨了啊。”
巫咸微笑道:“云從龍,風從虎,這是天龍要下來了。為了報答沈大人之德,巫咸發文請天龍下凡,沈大人,你馬上便可看到真正的天龍了。”
他本以為葉公會非常歡喜,哪知葉公聽了這話,一張臉登時變得煞白,結結巴巴地道:“什……什么?真龍?”
他話音剛落,卻見一道閃電掠過天際,映得廳堂里一片白。風也一下大了起來,暴雨如注。在風雨中,一個斗大的頭顱忽地伸進了窗子。這個頭有點像是牛頭,上面長滿了鱗片,金光耀眼,而另一邊的窗子里卻有一根長長的尾巴伸了進來,盤在了正堂上。巫咸拱了拱手道:“葉公請看,這便是巫咸請來的天龍。”
“咕咚”一聲,葉公已摔倒在地,昏厥過去。巫咸大吃一驚,慌忙遣退了天龍,將葉公抬到內室。葉公驚嚇過度,好半天才救醒過來。等葉公一醒,巫咸深懷歉意地道:“沈大人,我見你如此喜愛龍,只道你會有興趣看真龍,沒想到卻嚇壞了你。”
葉公仍是心有余悸,躺在床上,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我……我喜歡的只是假龍啊。”
入選理由:
現實與想象終究是有距離的,還是多一點自我批評的意識為好。
燕壘生語:
子張聽說魯哀公禮賢下士,興沖沖地去見魯哀公。誰知過了整整七天,魯哀公根本不理他,子張大失所望,掉頭而去。假如是綠林豪杰,大概會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此仇不報非君子”一類的話,子張是斯文人,臨行前講了這個故事,也算是發泄胸中一口怨氣。無疑,子張自比真龍,而把魯哀公比作了沈諸梁。幸好子張是先秦人,假如是后世以真龍為天子的時代,他說的這個故事就足以讓他背上一個大逆之罪。
葉公喜愛龍么?那是無疑的,不然也不會雕刻畫滿龍的圖案了。那么為什么當天龍真的來拜訪他時,他會掉頭就跑?在《西游記》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孫猴子看見龍王,慣用的口頭禪是“帶角的蚯蚓,有鱗的泥鰍”。蚯蚓和泥鰍都不是什么耐看的動物,一般來說養寵物也不太會養這兩種動物。真龍的模樣像是帶角的蚯蚓,有鱗的泥鰍,那么多半并不中看,何況頭從窗子伸入,尾巴盤在堂上,幾乎把一所房子都蓋住了,這樣的體形實在與“可愛”不沾邊,給人的印象大概只能用恐怖來形容,難怪葉公會嚇得面如土色,掉頭而逃。然而,是否喜愛龍,那是葉公的愛好,與旁人無涉,他不喜歡真的龍,也不是錯誤。真龍硬要葉公喜歡自己,未免就有些強人所難了。子張說這個故事,首先就把自己擺放在真龍的位置。這種咄咄逼人的強勢態度,本身就已不招人喜歡。因為魯哀公對自己沒有應有的禮節,就口出怨言,更顯得一廂情愿。
人與人是不同的。己所不欲,勿施與人,那是一種厚道的態度。子張既然不喜歡魯哀公對自己的失禮,那么他聽說魯哀公禮賢下士,就不遠千里,犯霜露、冒塵垢而來,這本身與好龍的葉公又有什么兩樣?魯哀公好的是禮賢下士之名,子張所好,也同樣是魯哀公這種名聲。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所以當他發現魯哀公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就只能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說個寓言故事罵罵人了。我們時常可以輕易發現他人的缺點,但自身的錯誤卻往往視而不見,所以當兩人發生爭執時,聽到的一面之詞都會令我們覺得發言者是個毫無瑕疵、通體透明的完人,所指責的另一方則是遍體污穢的小人。假如我們總能夠多想一想自己的不是,將心比心,這樣對他人也就多了一份理解,不至于自尋煩惱了。
原文回放:
葉公子高好龍,鉤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于是天龍聞而下之,窺頭于牖,施尾于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
——漢·劉向《新序·雜事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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