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賦·王粲賦·登樓賦》原文、賞析、鑒賞
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覽斯宇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背墳衍之廣陸兮,臨皋隰之沃流。北彌陶牧,西接昭邱。華實蔽野,黍稷盈疇。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逾紀以迄今。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 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濟深。悲舊鄉(xiāng)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鐘儀幽而楚奏兮,莊舄顯而越吟。人情同于懷土兮,豈究達而異心!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棲遲以徒倚兮,白日忽其將匿。風蕭瑟而并興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以求群兮,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其無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愴以感發(fā)兮,意忉怛而憯惻。循階徐而下降兮,氣交忿于胸臆。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cè)。
(據(jù)明刻 《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王侍中集》)
王粲是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所稱許的“七子”之一。劉勰《文心雕龍·才略》云: “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辭少瑕累,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 ”今傳《王侍中集》是后人編輯的(見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存賦、文、詩六十余篇,有的已經(jīng)殘佚。《七哀詩》和《登樓賦》是集中詩、賦的代表作。
本篇是王粲流寓荊州后期之作。所登之樓,《文選》五臣注說在江陵,王世貞《仲宣樓記》引周紹稷《楚乘》說在襄陽,盛弘之《荊州記》說在當陽; 按之篇中稱“曲沮”、“陶牧”、“昭丘”,在當陽近是。作者登臨城樓,覽物興懷,主要抒發(fā)了久客他鄉(xiāng),思歸不得,戰(zhàn)亂未平,壯志莫展的情懷。這是建安時期一洗漢大賦雕琢堆砌習(xí)氣的抒情小賦的代表作。
本篇從頭至尾都能窺見作者登樓所見所感的憂憤心態(tài)。產(chǎn)生這種心態(tài)的表層原因是作者避難流徙荊州“漫逾紀以迄今”,至今已逾十二年,舊鄉(xiāng)壅隔,懷念情切。深層原因則是時代戰(zhàn)亂未平,才能不為世用,“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因此全文即按自然段分為三段: 第一段寫登樓所見的敞亮地勢和美好景物;第二段寫深重憂郁的懷歸心情;第三段寫時光易逝,戰(zhàn)亂未已,抱負不能施展。
當陽地處襄陽與江陵之間,是劉表所統(tǒng)治的荊州腹心地帶。作者登城樓四望,想借此解憂遣悶,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敞亮、豐腴的川原美景圖。作者首先描述樓四周的形勢豁亮、寬敞之美。澄清的漳水支流縈繞城下,城樓如挾飛流;曲折的沮水蕩漾樓邊,城樓如倚長洲。兩句著眼動態(tài)。作者背對著的一方是坡地、平地綿亙的廣大平原,面對著的一方是水邊、低窳相接的肥美灌區(qū)。兩句著眼靜態(tài)。接著描述川原勝跡和物產(chǎn)豐饒之美。城樓極北則有陶朱公墓地,樓西則靠近楚昭王丘垅。二句用筆較疏。花果樹木遮蔽原野,黍稷莊稼充滿田間。二句著墨較濃。作者采用賦體慣用的鋪陳手法,一一展示眼前境界的壯美和庶物的豐盛。但他為憂愁抑郁心態(tài)支配的審美感受,與眼前這幅川原美景圖卻極不融洽:“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登樓本為銷憂,強烈的懷鄉(xiāng)情緒反而使得憂思倍增,這正如王夫之《姜齋詩話》中所說的“以樂景寫哀”“倍增其哀”。
接著,文以“雖信美而非吾土兮”為抒情線索,抒發(fā)懷鄉(xiāng)思歸的強烈情緒。首四句自敘遭亂流徙經(jīng)歷,說明懷歸原因。詩人遭遇的紛濁時代,是歷史上罕見的董卓及其部屬窮兇極惡、燒殺掠奪的時代。他避難南奔,迄今一去十二年多的時間,眷眷懷歸,有誰承受得起這種憂思! 次八句極寫北望故鄉(xiāng)、山川阻隔的悲苦心情。詩人憑欄遠望,故鄉(xiāng)的情誼經(jīng)常引起詩人歸思難收,他極力向遼遠的中原眺望,但視線終于為荊山的高峰所遮蔽! 回鄉(xiāng)的路程有時還在詩人心底算計,陸路則道途曲折而又遙遠,水路則川既漫長而渡口又深。欲歸不得,臨風灑淚,“悲舊鄉(xiāng)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壅隔”透露了當時軍閥混戰(zhàn)、南北阻隔的社會背景,這才是詩人思歸不得的主要原因。末六句引用歷史人物事件說明人們懷念鄉(xiāng)土的感情不會因處境窮困或顯達不同而有所改變。先用孔子困頓在陳思歸的事情。再舉鐘儀囚禁在晉而奏楚調(diào),莊舄顯達于楚而吟越音事,突出人們鄉(xiāng)土之情不變,并結(jié)以“人情同于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 六句用典議論,進一步抒發(fā)了作者懷歸的強烈情緒。
荊州廣陸沃流,物產(chǎn)富饒,詩人卻認為不足以少留,思歸迫切,這使人想起詩人賦此篇不久后的建安十二年(207)諸葛亮對劉備說的一段話: “荊州北據(jù)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從地勢、資源、交通各方面看,荊州都是好地方。但庸碌無能的劉表連荊州本土都守不住,更談不上有什么大的作為。詩人長期滯留在此,深厚的鄉(xiāng)土感情引起他眷眷懷歸,憂愁難釋,是很自然的。而懷才不遇,歲月蹉跎,戰(zhàn)亂未平,壯懷莫展,當是不足以少留的更為重要的原因,這在第三段表現(xiàn)得極為明顯。
第三段開始,緊承上面“遭紛濁而遷逝兮”二句來,詩人把個人遭遇與天下安危聯(lián)系起來,日月逾邁,歲不我與,時世清平,等待未至,傷時思治之情溢于言表。這種時機緊迫感、時代使命感催促詩人向上,激勵詩人奮發(f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他希望國家統(tǒng)一、安定,并為統(tǒng)一事業(yè)奔走效力。《三國志·魏志·杜襲傳》說: “王粲性躁競”(急躁而好爭勝),在荊州依劉表十二年多的時間不受重視,無所作為,真像瓠瓜徒懸、井渫莫食一樣,不能不引起他深沉的憂憤。他懷著沉重的心情,徘徊于城樓上,蒼茫四顧: 白日將要西沉,風聲蕭瑟四起,天色慘淡無光,一切顯得昏暗、凄惻; 野獸狂顧,尋求群聚,鳥雀相鳴,舉翼飛竄,一切顯得驚慌、動亂;田野空寂寂的沒有個耕作的人,只有行役的人不停地走著,一切顯得荒涼、凋敝。這是當時“紛濁”的時代剪影,也是詩人“凄愴”、“忉怛”、“憯惻”等心靈苦痛的反映。詩人登樓銷憂,最后順著階梯下來,竟至憂憤交集,夜中不寐,惆悵徘徊,輾轉(zhuǎn)反側(cè),其憫時傷亂,思鄉(xiāng)思治,慨嘆才能不得施展,情緒何等強烈!
漢末魏初出現(xiàn)了較多的針對現(xiàn)實的抒情小賦,擺脫了漢大賦描寫京都、宮殿、器物的蹊徑和堆砌詞藻、典故的積習(xí),描寫更為細膩、工巧。《登樓賦》作為建安時期抒情小賦的代表作品,首先是作者抒發(fā)的思鄉(xiāng)懷土之情,既具有普遍的意義,所謂“人情同于懷土”,容易引起人們的共鳴,又具有王粲個人特殊的生活經(jīng)歷和心態(tài)。他親身經(jīng)歷董卓之亂,離開長安時候,是“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七哀詩》其一),這種黯然銷魂的情景不能不時刻縈環(huán)胸際; 滯留荊州,漫漫逾紀,懷才不遇,憂愁抑郁更長期積壓心頭。在抒發(fā)中詩人先極力鋪寫城樓四周川原的美好,而以“雖信美而非吾土”一語陡轉(zhuǎn),反襯出內(nèi)心深處的故土之思。然后通過詩人憑軒檻遙望、向北風開襟等行為和山川阻隔、道路遙遠、悲傷墜涕等感觸,以及追懷深于故土之情的歷史人物的心理活動,將眷眷懷歸的心情抒發(fā)得細膩、深摯,委婉動人。
其次是作者抒發(fā)的傷亂思治之情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建安詩人大都經(jīng)歷亂離之苦,懷有建功立業(yè)的抱負,要求實現(xiàn)統(tǒng)一的理想,表現(xiàn)出激昂慷慨的情懷和積極進取的人生態(tài)度,這是建安文學(xué)的重要特征。劉勰《文心雕龍·時序》說: “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篇中詩人直接抒發(fā)日月逾邁、河清末極的慨嘆,傾吐積極用世、在統(tǒng)一事業(yè)中施展才能的愿望,并用一幅亂離時代的畫卷寄托凄愴感發(fā)、憂憤交集的情懷,意旨遙深,辭情綿邈,處處見耿介不平之氣,這正體現(xiàn)了人們稱譽的“建安風骨”。
漢末魏初的抒情小賦繼承了《楚辭》的傳統(tǒng),抒情色彩濃郁,詩人情志高尚,詞采清麗。劉熙載《藝概·賦概》說:“建安名家之賦,氣格遒上,意緒綿邈,騷人清深,此種尚延一線。”《登樓賦》則具體可推源到屈原的《哀郢》,其眷戀故土、憂國思歸的感情,真摯抒寫、托物寄興的手法,都是一脈相承的,故《賦概》又說: “王仲宣《登樓賦》 出于《哀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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