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是我朋友家》劇情簡介|鑒賞|觀后感
1987 彩色片 85分鐘
伊朗青少年教育發展協會(Kanun)電影部攝制
編導: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 攝影:法爾哈德·薩巴 主要演員:艾哈邁德·艾哈邁德布爾(飾艾哈邁德) 巴巴克·艾哈邁德布爾(飾內馬特扎德)
本片獲1987年德黑蘭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最佳錄音、評委會獎;1989年洛迦諾國際電影節銅豹獎、評委會獎、費比西特別推薦獎;1989年戛納國際電影節藝術電影獎
【劇情簡介】
80年代,伊朗西北部一個名為柯蓋爾的偏僻村鎮。鎮上小學校里,上課鈴聲響過以后,一個班級的孩子們仍在教室里追逐打鬧,直到老師進來才逐漸安靜下來。老師對孩子們的表現十分不滿:“老師才晚到五分鐘,你們就這么吵!不但校長生氣,也影響別的班級上課?,F在,把作業本拿出來。”他開始檢查作業,當檢查到艾哈邁德的同桌內馬特扎德時,發現他沒有把作業寫在作業本上,而是寫在了一張紙片上。老師非常生氣,更讓他生氣的是這個學生已經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沒把作業寫在作業本上了,老師也說過他三次,但他依然不改。老師說:“提醒過三次還改不過來嗎?如果改不過來,老師將采取別的辦法!”說完,他將那張寫有作業的紙片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撕碎了,內馬特扎德傷心地哭起來。艾哈邁德雖然同情同桌的遭遇,卻愛莫能助。
為避免以后再出現這種情況,老師說:“你們回家后要先把作業寫好,把作業本放在書包里,然后才能幫家里做家務或出去玩,出去的時候不要帶作業本,別像內馬特扎德那樣。”接著,他重申把作業寫在作業本上的重要性:“老師嚴格規定你們把作業寫在作業本上,是想教你們有規矩。要把作業寫在作業本上的理由,首先是可以讓你們學會遵守規定,其次是可以知道寫字進步了多少?!彼S手拿起一個學生的作業本,翻給同學們看:“你們看,這是他今天寫的字……(翻到另外一頁)這是他上個月寫的……你們明白老師的意思了嗎?”學生們用微弱的聲音回答說“明白”。老師將目光轉向內馬特扎德:“如果下次還不寫在作業本上,就讓你退學!”
放學了,學生們跑出教室,有的爬上停放在操場上的拖拉機玩耍,有的已經開始回家。走在艾哈邁德旁邊的一個學生不小心摔倒了,艾哈邁德趕忙幫他揀起掉在地上的書包,關心地問他摔疼了沒有,陪他來到自來水管旁邊,幫他洗凈衣服上的泥土,并且提起褲腿看了看他的膝蓋,看到同學確實沒有什么事才往家趕。
回到家里,艾哈邁德來到走廊下準備寫作業。但是,媽媽卻讓他給小弟弟拿尿布,他隨便拿了一塊,可媽媽說有些濕,讓他到屋里去拿一條干的。來到屋里,一些小伙伴隔著窗戶邀請他出去玩,他說得先做作業。他把尿布遞給媽媽后,媽媽又支使他去拿奶瓶,到樓上去倒熱水。艾哈邁德到樓上倒水,遇到奶奶在陽臺上澆花,看到艾哈邁德上樓穿著鞋子,就教育他說上樓不要忘記脫鞋子。艾哈邁德下樓將奶瓶遞給媽媽后,這才得到允許去寫作業。
打開書包,艾哈邁德發現書包里竟然有兩個一樣的作業本。再仔細看,其中的一本是自己的,另一本是同桌內馬特扎德的。糟了,內馬特扎德今晚的作業又不能寫在作業本上了,艾哈邁德深知事情的嚴重性,拿著同學的作業本發愣。耳邊傳來小弟弟的哭聲,媽媽吩咐他把奶嘴放到小弟弟嘴里,搖晃幾下搖籃,他心不在焉地搖晃了一下。艾哈邁德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鼓足勇氣對媽媽說,他無意中把同學的作業本放進自己的書包帶回家里來了,現在想給他送去,否則同學將被學校開除。媽媽沒拿兒子的話當真,認為這是他想出去玩的借口,還說拿錯作業本是常有的事。無論怎樣解釋,媽媽也不批準他的請求,而是命令式地要求他先寫作業,然后還得去買面包。艾哈邁德無奈,只好一邊裝做寫作業一邊考慮對策,伺機行事。趁媽媽抱著孩子上樓的機會,他裝作去買面包,終于拿起同學的作業本跑出了院子。
艾哈邁德穿過一條街道,跑出村子,沿著蜿蜒的山路朝波士提方向跑去。他的爺爺和兩位老人坐在村頭聊天,帶著眼鏡的爺爺看到孫子快速跑向波士提,自言自語地說:“我孫子去波士提干什么呢?”艾哈邁德只知道內馬特扎德住在波士提,并不確切知道他家的住址。來到一個村子,他遇到一個背著一大捆柴火的老人,問他知不知道內馬特扎德住在哪里,老人回答說“不知道”,但告訴了他去波士提的路。
艾哈邁德來到另一個村子,走過一家人的房屋前時,這家的主婦在樓上陽臺上晾曬床單時不小心將床單掉在地上,便吩咐艾哈邁德幫她揀起來。艾哈邁德順便向她打聽內馬特扎德家在哪里,婦人問他那個男孩住在波士提的哪一個區,艾哈邁德搖搖頭。婦人告訴他說:“波士提有瑪扎巴魯區,哈內巴魯區,卡西薩魯區,阿塞瑪魯區,你要找的人住在哪一區呢?”這時,艾哈邁德恰好遇到同學莫魯薩德,就向他講了來這里的原因,問他知不知道內馬特扎德家住在哪里。莫魯薩德說不知道,但他知道內馬特扎德的表哥赫瑪蒂的家,艾哈邁德問他能不能陪他一起去,莫魯薩德說得幫家里干活,艾哈邁德只好獨自去尋找。
來到另一個區,他向一個老頭打聽內馬特扎德的住址,老頭不耐煩地說不知道。艾哈邁德又來到另一戶人家,透過大門的門縫看到晾曬在院子里的一條褲子很像是內馬特扎德的,便滿懷希望地走進院子,來到褲子前仔細觀看,越看越覺得是內馬特扎德的,就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大一會兒也沒人應。他去問附近的一個老頭這褲子是不是內馬特扎德的,老頭不知道。艾哈邁德又來到隔壁的一戶人家敲門,開門的是一位老奶奶,艾哈邁德問她知不知道隔壁院子里晾曬的褲子是不是內馬特扎德的,老奶奶說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條褲子。艾哈邁德請求她到隔壁看一下,老人說走路不便,艾哈邁德就過去攙扶她。當艾哈邁德帶著她走進隔壁家的院子時,發現這家院子里的另一位老奶奶正在收拾那條褲子,就問她這條褲子是不是內馬特扎德的,那位老奶奶告訴他不是。
艾哈邁德又去敲另一家的門,邊敲邊喊內馬特扎德的名字,可是沒人回應他。他問路邊兩個洗衣服的婦女這里是不是內馬特扎德家,其中一個說這里不是內馬特扎德家,而是赫瑪蒂家,艾哈邁德說找赫瑪蒂也行,但他被告知赫瑪蒂到柯蓋爾去了,而且剛走五分鐘,跟他爸爸一起去的。于是,艾哈邁德跑著折回柯蓋爾。
來到柯蓋爾村頭,跑得氣喘吁吁的艾哈邁德被爺爺叫住,爺爺問他干什么去了,他回答說去買面包了。爺爺說是問他去波士提干什么去了,艾哈邁德只好如實相告,但是爺爺懷疑他的回答,吩咐他回家把他的香煙拿來,艾哈邁德說得去買面包。這時,坐在爺爺旁邊的一位老頭想替艾哈邁德解圍,讓艾哈邁德的爺爺抽他的煙。爺爺沒有表態,而是威脅孫子:“你敢不聽我的話!”艾哈邁德只得先回家去給爺爺拿煙。待孫子走后,爺爺對旁邊的老頭說:“其實煙在我兜里,我只是想教孫子要有規矩?!苯又?,他講述了自己小時候父親是如何嚴格要求他的,抱怨現在的孩子缺乏嚴格的管教,同一件事情,他對孫子說三遍都不聽,孩子不能沒規矩,懶漢對社會是沒用的,社會必須教導孩子有規矩,遵從長輩的話,如果不聽,就要時不時揍他一頓以便讓他記住。
鄰村的一個鐵匠來到柯蓋爾村推銷鐵門,在跟一個客戶討價還價的同時,還使勁地向爺爺身邊的另外一個老頭推銷。不久,艾哈邁德回到爺爺身邊,說在家里沒有找到他的香煙。鐵匠要跟客戶立個字據,一時找不到紙,就打艾哈邁德手里的作業本的主意,艾哈邁德說作業本不是自己的而是別人的,但是他的辯解無濟于事,鐵匠已經從他手中奪過作業本,艾哈邁德眼睜睜地看著鐵匠從本子上撕下一頁,坐在旁邊的爺爺不但沒有制止這種近乎野蠻的行為,反而幫腔說孩子要聽大人的話。鐵匠立完字據,繼續向那個老頭推銷鐵門,艾哈邁德一遍遍地問鐵匠是不是內馬特扎德先生,然而只顧談生意的鐵匠哪里聽得到孩子的問話。談完生意的鐵匠騎上毛驢走了,艾哈邁德也跟著他朝波士提方向跑去。
艾哈邁德一直追到鐵匠家門口時,鐵匠往驢背上放一扇小鐵門,他的兒子從院門里走出來,肩上扛著另一扇鐵門,鐵匠將門放好后就去送貨了,臨走時叮囑兒子好好寫作業。鐵匠走后,艾哈邁德問鐵匠兒子知不知道內馬特扎德家在哪里,鐵匠兒子說自己就姓內馬特扎德,但不是艾哈邁德想找的那一家,這一帶的人都姓內馬特扎德。艾哈邁德向鐵匠兒子說明來意,鐵匠兒子問他要找的那戶人家的一些特征,艾哈邁德也不知道,鐵匠兒子告訴他可以到那個養了很多羊、屋旁有一棵枯樹的人家去看看。
天色將晚。艾哈邁德按照鐵匠兒子指的路來到這戶人家,叫了半天也沒有人應,后來終于有一位慈祥的老人聽到喊聲,打開窗戶跟他答話。老人問他找誰家,艾哈邁德說自己也不清楚,只說想找內馬特扎德還他的作業本。老人說自己恰巧知道內馬特扎德家,而且剛剛還見過這孩子,五分鐘前還在這里。艾哈邁德喜出望外,不僅終于有了找到內馬特扎德的希望,而且老人還答應給他帶路。老人年事已高,邁著緩慢的步伐給艾哈邁德帶路,邊走邊跟他聊天。老人是個木匠,這一帶村落許多人家的房屋門窗都是他做的,40多年前做的到現在完好無損。已是掌燈時分,燈光透過窗戶的花格照灑到路面上,老人帶著艾哈邁德慢慢地走慢慢地聊。經過一處泉水邊,老人停下喝了口水,順便洗了洗臉。艾哈邁德雖然想快些找到朋友家,但是面對步履蹣跚的老人也感到無奈,只有耐心等待的份兒。老人告訴艾哈邁德馬上就到了,他們又走了幾步,老人告訴他確切的地方,讓他去還朋友的作業本,自己則在旁邊等他。
過了一會兒艾哈邁德回來了,老人問他有沒有把作業本還給朋友,因為他沒有聽到敲門聲。艾哈邁德閉口不答,但是我們隱約看到那個作業本仍然揣在他的衣服里面。老人想繼續跟他聊天,向他展示自己做的門窗,但是艾哈邁德想起了買面包的事,買不到面包要遭爸爸的訓,打算趕快回家。天已太晚,有一絲涼意,老人問孩子要不要穿上自己的上衣,艾哈邁德說不用了,那樣會挨媽媽的罵。老人本想陪他一起回家,但因年老體弱,實在走得太慢,在將孩子送到村頭后,就讓他自己回去了。老人慢慢回到自己家,吃力地爬上樓梯,來到自己的房間里,然后輕輕地把剛才打開的窗戶拉上。
艾哈邁德顯然剛剛挨過訓,只見他依墻而坐,爸爸就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默不作聲地聽收音機。媽媽勸艾哈邁德吃飯,但是他不想吃,于是媽媽就當著爸爸的面把飯菜收進飯櫥,對艾哈邁德說可以去寫作業了。艾哈邁德來到另一個房間寫作業,媽媽又把飯菜端到他身邊,可是艾哈邁德只顧寫作業。
第二天,老師準時來到教室,像往常一樣先檢查學生們的作業。他從前往后又從后往前挨著個地檢查,一邊檢查還一邊現場評點。此時,艾哈邁德的座位空著,他顯然遲到了。雖然還沒有檢查到內馬特扎德,但他已垂下腦袋,因為他的作業本又不見了。馬上就要檢查到他了,他的神情越來越緊張。這時,有人敲教室的門,艾哈邁德終于到了。他來到內馬特扎德身邊悄悄說:“我把你的作業做好了”。他剛把作業本交給內馬特扎德,老師就來檢查了。老師沒有看出這作業是艾哈邁德幫助他做的,而且給了他一個“良好”。
【鑒賞】
本片是伊朗導演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的成名作,也是他的首部進入國際視野的影片,先是在伊朗國內受到好評,榮獲德黑蘭電影節評委會特別推薦獎,從1989年起開始在歐洲放映,最早是在瑞士洛迦諾國際電影節,榮獲銅豹獎、評委會獎和費比西特別推薦獎,同年又獲得戛納國際電影節藝術電影獎。由于我們對阿巴斯乃至整個伊朗電影都相當陌生,在評析這部影片之前,有必要先交代一些背景資料。
作為當今伊朗乃至世界最重要的電影導演,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遐邇聞名。最早將阿巴斯推上國際影壇的洛迦諾電影節于1995年8月3日到13日舉辦了阿巴斯電影回顧展,放映了他從影以來的全部作品,電影節組委會在當年7~8月號的法國《電影手冊》雜志上刊登的整版廣告中這樣評價阿巴斯:“這位天才的伊朗導演創造的視像標志著當代電影每年都在登上一個新的臺階。”同時,該期《電影手冊》(總共114頁)還以48頁的篇幅全面介紹了阿巴斯和他的影片。
廣告或許難免會有夸大和不實之詞,但是那時阿巴斯的名聲確實如日中天。雖然90年代剛剛過半,阿巴斯就已被認為是“90年代世界影壇出現的最重要的電影導演”。這個大膽的看法源于歐洲,但是很快就擴展到了整個西方世界,塔倫蒂諾、庫斯圖里卡、吉迪古安、克拉比什、克萊爾·西蒙、戈達爾等歐美導演都對阿巴斯及其作品傾注了極大熱情,尤其是向來喜歡發表駭人聽聞的言論的法國導演戈達爾,據說在戛納電影節看了阿巴斯的影片后公然宣稱:“電影始于格里菲斯,止于基亞羅斯塔米!”
在當時的西方影壇,阿巴斯的名聲甚至超過了備受推崇的基耶斯洛夫斯基,這在某種程度上跟戈達爾有關。1994年,戈達爾給紐約影評人協會寫了一封書面謝詞,婉拒該協會頒給自己的電影獎,同時譴責了美國人將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成就置于基亞羅斯塔米之上的做法,為這位伊朗導演在美國遭到冷遇鳴不平(戈達爾更喜歡基亞羅斯塔米樸實的人道主義而不是基耶斯洛夫斯基詭詐的神秘主義)。戈達爾此舉在美國影評界引起強烈反響。不久,由阿巴斯編劇、由擔任過他的副導演的賈法爾·帕哈西執導的《白氣球》(榮獲1995年戛納電影節金攝影機獎)在美國的藝術影院上映后,不但贏得廣泛好評而且創造了伊朗電影在美國的票房記錄,阿巴斯的名字也開始真正為美國觀眾所認識。
阿巴斯的名聲并非西方媒體制造或者炒作出來的,因為極力推薦和贊揚他及其電影作品的人士都是國際級的歐美著名導演,有剛出道的新秀也有享譽世界影壇已久的宿將。與此同時,東方電影大師黑澤明去世前不久也對阿巴斯表示了由衷的欽佩之情: “很難找到確切的字眼評論基亞羅斯塔米的電影,只須觀看他的影片就能理解它們是多么了不起。雷伊去世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傷心,看了基亞羅斯塔米的影片后,我認為上帝派這個人就是來接替雷伊的,感謝上帝!” 人之將去,其言不僅善,恐怕也真。
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于1940年6月22日出生在德黑蘭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房屋裝潢師),自幼癡迷于藝術,年輕時就讀于德黑蘭美術學院,邊讀書邊在交通警察部門打工,同時從事廣告創意、裝潢設計之類的事情,13年后才完成學業。讀書期間,他曾拍攝過近150部廣告片,參加過若干部故事片的美術設計工作。1969年,受伊朗青少年教育發展協會(簡稱“卡努恩”,西方拼音為“Kanun”)負責人之邀,阿巴斯在該機構創立了電影部,他在1992年之前拍攝的所有影片幾乎都是這個機構出品的。
截止到1995年,阿巴斯已經拍攝了21部影片,其中短片14部,長片7部。阿巴斯的短片作品既有故事片也有紀錄片和科教片,為日后進行長片創作打下了堅實基礎。第一部長片《報告》拍攝于1977年,80年代相繼拍攝完成了《小學新生》(1985)、《哪里是我朋友家》(1987)和《家庭作業》(1989)的拍攝。1990年,他根據一則新聞報道拍攝了《特寫》,以紀錄與虛構相互交織的手法,講述了一個名叫阿塞·沙布齊安的人冒充伊朗著名導演穆赫辛·馬赫馬爾巴夫行騙的故事。這是阿巴斯最喜歡的作品之一,其重要性在于引發了人們對電影觀念的重新思考,讓更多的伊朗人知道了電影,提高了伊朗電影的國際知名度。接下來的兩部影片,即 《生命在繼續》 (1992) 和 《橄欖樹下》(1994) 為他贏得了多項國際大獎,而且首次為伊朗電影贏得奧斯卡獎提名。
《哪里是我朋友家》的拍攝地點是在伊朗西北部一個叫做柯蓋爾的小村鎮及附近的幾個村落,位于德黑蘭以北約四百公里,《生命在繼續》和《橄欖樹下》也都是在這里拍攝的,許多國家的電影研究者都不約而同地將這些影片稱為阿巴斯電影三部曲 (關于三部曲中的另外兩部影片,可參見本書的相關條目)。這三部作品(以及《特寫》) 比較集中地反映了阿巴斯獨特的藝術風格,首先應該提到的或許有以下幾點:運用紀錄電影手法捕捉生活的原初狀態,同時打破現實與幻象的界限,偏愛兒童作為演員和表現對象,拒絕使用職業演員,重復表現同樣的主題,反復推敲人物對話,情節乃至拍攝過程的不確定性,采用開放式的劇作結構和結尾,等等。
阿巴斯之所以選擇柯蓋爾這樣一個偏僻的高原鄉村作為拍攝地點,是因為這里綠意蔥翠,風景秀麗,當地人幾乎沒看過電影,甚至連電視也很少看過,當地民風質樸淳厚,沒有或者較少受到現代文明污染。談到 《哪里是我朋友家》的最初構想,阿巴斯說有兩件小事觸發了他的創作欲望。一件是他剛好有一個跟影片中的孩子同齡的兒子,一天晚上,他的一位朋友來訪,兒子為了給他們買香煙竟然在德黑蘭市區走了六公里的路。另一件是阿巴斯聽說過的一位女孩幫助同學寫作業的事情。但是,激發他創作這部影片的決定性靈感,主要還是來自伊朗詩人蘇赫拉比·塞佩赫里的詩歌《哪里是朋友居住的地方》(阿巴斯確實將這部影片獻給了詩人),這首詩描寫了一個孩子尋找朋友住所的過程。
阿巴斯影片中所說的“朋友”,與其說是指兩個小主人公之間的關系,不如說是超越了具體所指而延伸為抽象能指的“朋友”,或者是大寫的“朋友”。艾哈邁德和內瑪特扎德不過是普通同學關系,僅僅是同桌。艾哈邁德由于不小心將同學的作業本帶回了自己家,于是,艾哈邁德踏上了漫長的征程去尋找朋友的家。來到朋友家所在的村子向遇到的每一個人打聽“哪里是我朋友家”,可是沒有人能夠準確地告訴他,或者沒有人把他的詢問當回事。最后,他在一位善良老人的引領下來到朋友家門口,卻在距離朋友家只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最終沒有邁進朋友家的門檻,某種東西(比如羞愧,他先是錯拿了朋友的作業本,耽誤了朋友做作業,現在本子又被人撕下一頁)阻止他去敲朋友家的門。
阿巴斯對這個情節的處理頗具象征意味,這樣的結局很好地體現了塞佩赫里詩歌的意境:“你轉向那枝孤獨的花朵,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作為一個具有強烈反叛精神的詩人,塞佩赫里極力反對伊斯蘭教的形式主義,他的詩歌猶如神秘莫測的謎。塞佩赫里的這首詩表面看描寫的是一個孩子尋找朋友住所的過程,但實際上是否可以理解為是對“友誼”這樣一種人間美好感情的存在提出的質疑呢?無論如何,阿巴斯復活了詩人的靈魂,賦予了影片某種神秘之美。
現實粉碎了孩子的夢想,艾哈邁德反復穿越四遍的彎曲山路沒有通往任何地方,最后,將他帶回了出發點。他帶著朋友的作業本回到家里,替朋友寫好作業,以另一種方式使朋友避免遭到老師的處罰。他做的事情實際上是欺騙了老師,這當然是一個錯誤,但他也是出于無奈,是成人社會的規則使然。他在“最后一分鐘”將作業本交還給同學,當老師檢查他們倆的作業時,竟沒有覺察內馬特扎德的作業是由艾哈邁德替他做的,對這位老師來說,作業的形式比內容更為重要。內馬特扎德的作業本跟艾哈邁德的一模一樣,只是內馬特扎德的作業本中多了一朵小花,是那位老人在泉水邊采摘后送給艾哈邁德的,成為了他這段艱難旅程的記憶。
影片中描寫的成人社會是一個墨守成規、懶于思考乃至麻木不仁的社會,他們只顧忙自己的事情,對艾哈邁德的行為或者覺得不可思議,或者沒有把這個孩子出于純真愿望做的事情當回事,不但沒有幫助他尋找朋友的家反而利用他。當艾哈邁德對媽媽說自己錯拿了同學的作業本時,她回答說“這是常有的事情”,當他急于尋找朋友的家時,爺爺甚至不惜以欺騙的手段支使他回家去拿香煙,為的是教孫子要有規矩(不管規矩是什么,規矩本身就是目的)。更令人傷心的或許是那位鐵匠的行為,他將艾哈邁德心目中無比神圣的朋友的作業本毫不留情地撕下了一頁,而且對孩子問的與生意無關的問題完全置之不理。影片中,只有那位熱情的老人幫助了善良的孩子,但這樣的老人基本上可以說是理想的或正在消逝或業已消逝了的人物,無論是其出場還是“謝幕”方式都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
以成人社會的觀點看,艾哈邁德經過這段旅程或許會“成熟”許多,但這種成熟可能是以犧牲孩子對“真善美”的追求為代價的。阿巴斯的許多影片雖然都是以兒童作為主人公,但這不等于說他的影片是專門拍給孩子看的兒童片,而是以兒童的眼光返觀成人社會,引發成人重新思考某些問題。比如,大人們總是認為教育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卻很少想一想自己是否也應該從孩子那里得到某些啟發。艾哈邁德幫朋友做作業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他使朋友避免遭到老師的處罰,壞事是他欺騙了老師。要想不欺騙,就必須誠實,可是在社會中尤其是成人社會中,誠實有時會得不到好結果。說到教育孩子要誠實的問題,大人們往往給孩子們講述那則題為《狼來了》的寓言。人們只知道將這個寓言一代一代地講下去,卻很少想過這樣一個問題:那則寓言中的孩子真的謊報“軍情”了嗎?那天,山中的餓狼也許真的來了,于是村民們紛紛舉著鋤頭獵槍之類的東西來到村口準備應戰,可是作為有靈性的狼們聞聲后又回狼窩去了,因為它們知道,在人有防備的情況下來到村里覓食的后果。第二次的情況也是這樣。但是到了第三次,大人們已經不再相信孩子的話了,也就不再防備,于是狼群乘虛而入……難道受害者僅僅是那個孩子嗎?中國有句老話叫做“童言無忌”,大人們在許多方面都可以教育孩子,惟獨在培養孩子的誠實品德方面恐怕沒有資格。在這方面,大人們倒是應該多讀讀另一則寓言《皇帝的新衣》,阿巴斯許多影片中的成人都像這則寓言中的大人們一樣荒唐可笑。
阿巴斯往往采取即興的方式拍片,拍攝前沒有完整的劇本,只有一個拍攝大綱。他喜歡采用場面一段落鏡頭,拍攝過程中盡量不切分鏡頭,以中近景為主,盡量不用特寫,讓演員自然地表現自己的真實生活狀態。他非常重視演員的表演,以致有人說他是“演員至上主義”。他是以演員為主安排攝影機,而不是讓攝影機牽著演員走。一般情況下,他不確切地告訴演員該怎么演,只是提示一個大概的情境,以發揮演員自己的想像力?!赌睦锸俏遗笥鸭摇分械膬蓚€孩子流露出自然的童稚和純真的目光猶如寶石閃閃動人,他們的表演就是導演獨特的引導方式的結果。比如第一場戲中,有一個鏡頭講述的是由于丟了作業本被老師責備時號啕大哭的內馬特扎德,拍攝前導演讓他回想,他在昨天晚上不小心弄壞了一架價值昂貴的寶利來照相機,而艾哈邁德坐在內馬特扎德身邊擔心的表情,是導演讓他練習心算時流露出的表情。阿巴斯說:“如果角色需要害怕的感覺時,我會盡量設法讓他們真的害怕,我強調每一件事情都必須是真的,無法忍受人為的情緒反應。”另一方面,本片畢竟是一部故事片,每個孩子都知道這是在拍電影,但是阿巴斯善于耐心啟發演員自然地表演,選擇合適的時候拍攝,以獲得真切而自然的畫面。阿巴斯沒有把事先寫好的臺詞讓他們念,只是從孩子們的經驗中尋找適當的感情。阿巴斯認為:“拍攝孩子的時候,只有相機行事,別無其他選擇,采用非職業演員也是同樣的道理?!?br>
作為阿巴斯的成名作,《哪里是我朋友家》已經包含了阿巴斯電影的許多元素:近乎紀錄片的真實感,非職業演員的出色表演,人道主義的語調,對嚴厲苛刻的權力人物的間接控訴等,這些也是近年來伊朗電影中的普遍特征。說起阿巴斯電影的紀錄片風格,或許應該提到這樣一則趣事:1993年的某一天,伊朗電視臺再次播放了《哪里是我朋友家》。次日,阿巴斯因出國來到德黑蘭機場,機場的一位工作人員認出了他,就對身邊的同事說此人就是《哪里是我朋友家》的導演,這位同事懷疑地說:“這部片子有導演嗎?”因為他覺得這部影片就像日常生活一樣平常,就像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阿巴斯認為這是對他的影片的最好夸獎。
阿巴斯獲得的國際性成功是以近年來伊朗電影的復興為背景的,他是發端于1970年前后的伊朗新電影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作為伊斯蘭國家,伊朗長期以來對電影持堅決抵制的態度。的確,從1900年一個叫沙阿·莫扎法·阿爾丁的攝影師把電影帶到這個國家到1979年發生伊斯蘭革命,伊斯蘭社會活動分子始終指責電影和它帶來的不良影響,甚至出現過燒毀電影院的事情。然而,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伊朗新電影開始出現第一次浪潮,早期的代表人物有達魯什·麥赫伊(《母?!?,1968),緊隨其后的是阿米爾·納德里(《奔跑者》,1973),以及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報告》,1977)。這些新生代導演拒絕性和暴力以及過分依賴印度電影(對印度電影的依賴是巴列維時期通俗電影的主要特征),而是主張采用現實主義的新風格,意大利新現實主義影片在當時的伊朗被廣泛上映并受到極大推崇。當時的社會已開始普遍憎惡布爾喬亞式的對美國現代化的效顰,結果是催生了具有強烈社會意識的影片的創作,導致伊朗電影向民族文化傳統的回歸。
1979年發生的伊斯蘭革命是伊朗電影發生重大變化的轉機。在經歷了革命后短暫的沉寂之后,伊朗新電影在80年代中期再度復興。為了保證革命后的電影繁榮發展,新伊斯蘭政權不再燒毀影劇院,在建立民族電影這一點上也達成共識,采取積極的舉措以使電影工業合理化,支持本土電影的生產。過去被當作輕浮的上層建筑遭到排斥的電影,已被接納為伊斯蘭文化基礎結構的有機組成部分。在發展伊朗電影的過程中,政府內部最具影響力的人也許是穆罕默德·卡塔米,他曾經是“伊朗之春”運動的發起人,后來當上了伊朗總統。他在長期擔任文化部長期間(1982~1993)倡導的觀念,已被帶入伊朗的主流政治生活。1983年成立的法拉比電影基金會開始負責管理外國影片進口事務,也開始為本國的電影生產提供免稅和低息貸款。
雖然革命后的伊朗電影就已開始在國際電影節上亮相,但直到1988年兩伊戰爭結束才開始真正受到世界影壇的矚目,而且結果可以說是一鳴驚人。1988年,納撤爾·塔戈瓦伊的《科爾西德上校》獲瑞士洛迦諾電影節銅豹獎,第二年,阿巴斯的《哪里是我朋友家》再度獲此殊榮。1990年,意大利佩扎羅電影節將重點放在對伊朗新電影的介紹上,結果是全世界放映的伊朗電影呈突然上升趨勢。許多伊朗電影導演在1979年的革命中都離開伊朗,但是阿巴斯留在了國內,后來的事實表明,那些離開伊朗的電影導演沒有留在國內的導演取得的成功大。當代的伊朗重要導演還有穆赫森·馬克馬爾巴夫,賈法爾·帕哈西,瑪索德·賈法利·約扎尼,基亞努什·阿亞里,普朗·德拉克山德赫,拉克斯坦·巴尼—伊特邁德,納賽·塔吉瓦伊等等。值得一提的是,阿巴斯在提攜年輕電影導演方面不遺余力,他曾經為不少年輕導演當過剪輯,寫過劇本,比如,前面提到的那部榮獲戛納電影節金攝影機獎的《白氣球》,就是阿巴斯為當過自己的副導演的賈法爾·帕哈西編寫的劇本,甚至有人認為阿巴斯在當代伊朗電影界扮演著“教父” 的角色。
上一篇:《后窗》劇情簡介|鑒賞|觀后感
下一篇:《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劇情簡介|鑒賞|觀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