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關偁譯潘天強
【原文作者】:納·馬哈福茲
【原文作者簡介】:
納吉布·馬哈福茲(1912- ),埃及小說家。生于開羅一個中產階級家庭。1930至1934年在開羅大學文學院哲學系學習,畢業后曾在宗教基金部、文化指導部和關注文學藝術和社會科學最高委員會任職。1971起在《金字塔報》編輯部工作。30至40年代中期創作歷史小說,主要作品有《命運的嘲弄》(1939)、《拉杜比斯》(1943)、《塔伊拜戰爭》(1944),等;這些作品取材于古代埃及的歷史。此后他轉而描寫現實生活。他因長篇小說三部曲《兩宮之間》(1956-1963)而聞名,作品展現了1919年革命至1952年推翻法魯克王朝之間的歷史畫面。70年代的主要作品《平民史詩》(1977)描寫六代人的變遷反映了作者為追求理想世界而進行的探索,是他的得意之作。他于一九八八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原文】:
門鈴響了,兩個身體由于受驚而戰栗地分開了。他跳起來穿衣服,低聲說:
“你剛才還說估計誰也不會來?!?/p>
她也同樣低聲地說:
“大概是熨衣服的……”
他手忙腳亂地穿著衣服,說道:
“我應該藏起來,可是藏在哪兒呢?”
“我看你不必這樣驚慌,實在不行就鉆到床底下去?!?/p>
她一邊離開屋子,一邊系著禮服的扣子,然后把門打開;他則瞧了瞧床底下,頗為慌亂地躲到門背后。他聽見開門然后是關門的響聲,還聽到沉重的腳步聲,僅一眨眼的功夫,他又藏到床底下。來人是誰?不會是她丈夫,否則會到寢室里去脫衣服。他斷定來人不是她丈夫,因為一個小時之前,她還跟在亞歷山大的他通過電話。那人看起來經常來這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更可能是這家的人,不然不會這么晚來。他忐忑不安地躲在這個藏身處,感覺到的是繾綣之后的倒霉,歡樂之后的煩惱。他決定再忍耐一會兒,然后趕快走,不能沒完沒了地拖下去。只要離開這里,痛苦也將隨之消失。
突然,一個念頭象飛蟲一樣突然向他襲來:為什么事先沒估計到那人會進臥室,而看到科納克酒瓶和巧克力糖盒呢?現在他再偷跑到外邊,把酒瓶和糖盒拿回來嗎?他沒有動,他沒有足夠的勇氣,而且越來越感到不幸。時間在流逝。在這個地方呆得越久,心情越發沉重。他將目光移到地毯上,花紋和圖案互相交錯,在微弱的紅光下顯得發黑,他將目光又移到椅子腿和地毯絨毛上的針腳上。他因突然聽到一個聲音而渾身發抖。過了一會兒,他看到房門慢慢打開,毫無疑問有一個人進來了。啊,一雙帶咖啡色點的白皮鞋,還有褲腿。那人朝柜櫥走去。打開柜門,在那里站了一兩分鐘。咦,盧特菲婭在哪兒呢?那人關上柜門,跟來的時候一樣從容不迫地走了。這,這意味著什么呢?他越來越緊張,負擔越來越重,越來越沮喪,感到自己可能陷入圈套了,一只鐵手正要抓他。那人腳上穿著一雙咖啡色點的白鞋。他應該制訂一個周密的計劃,以擺脫目前被囚禁的窘境。一個夾雜著恐懼和啟示的聲音隱約對他說,他的得救靠他想象的能力,只有它才能夠把夢魘轉化為理想。在這種怪誕而深沉的寂靜之中,他不能呆下去。他抬起一個胳膊,想看一下手表,然后象烏龜一樣小心翼翼地伸出腦袋,多少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側耳聆聽,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他終于鼓起勇氣離開牢房,宛如死神正在黑暗中窺伺一樣,一切動作都僵化了,一切聲音都被捂住了。他因緊張而疲倦過度。這次失望的逢場作戲是一場冒險,他為保護自身而瘋狂地振作起來,消耗掉的力量又重新積聚起來了。
第二天清晨,他一直沒合眼,聽見輕輕的叩門聲,一個聲音在門外格格作響:
“阿姆魯先生,醒醒。”
如果有一個借口把這一天抹掉是多么好呀,但是他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這個想法,對自己說:“那純粹是發瘋。”他喊道:
“我醒了,溫姆·賽姆阿!”
他坐在客廳里的小餐桌旁,見到裝燜豆的盤子、茶碗和烤面包,便伸手端著茶碗,說道:
“我有茶就夠了!”
那位臉上總是只有一種表情的老婦,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說:
“人是鐵,飯是鋼……”
令人驚駭的情景依然留在他的腦海里,在折磨著他,緊緊追趕著他。他盡力逃避那絲毫不留情面地推搡著他的力量。他忘了科納克酒和巧克力糖,只有在房間里的陰影里才能想起來。
他穿上衣服,離開屋子,感到頭暈目眩。在穿過吉薩金字塔旁的庫巴大街時,他買了份《晨報》,自言自語地說:“還沒被發現。”他終于坐在部里的辦公桌旁,緊跟著他進來的是主任。辦公室里除了一個桌子以外,所有的桌子都有人。他鬼鬼崇崇地瞧著屋角的那張空桌子。開始工作了,還不時地睥睨一眼。假如他得以幸免,將要長期為她感到悲傷,而現在沒有時間悲傷。主任問道:
“盧特菲婭女士沒有來,她沒請假嗎?”
主任沒有聽到回答,便接著說:
“女職員總是沒完沒了地請假……”
主任的話引起一陣幸災樂禍和奉承他的笑聲。阿姆魯沒笑,在心里問道:你瞧,誰也沒發現他默默地與那張空桌子交換的眼色嗎?只要有人注意到這一點,那他馬上就會栽倒在地。要是有人在金字塔路拐角處看見過他倆在一起呢?他在她家里扔下的科納克白蘭地酒瓶和巧克力糖盒,會泄露什么秘密呢?在偵探魔鬼面前,一切東西都會開口,創造出神話般的奇跡。忘掉別的事情可能并不困難。不留神的緘默不語會給人們留下印象。也可能偵探們會陷入圈套,而對真正的兇手視而不見。
主任的聲音又傳到他耳中,他正鏗鏘有力地發著命令:
“阿姆魯先生,我將把有關盧特菲婭女士的內部急件轉給你?!?/p>
為什么偏偏要轉給他呢?是因為他是新來的職員呢,還是在這后面有什么名堂呢?這個主任矮小狡猾,常常私下考察。難道這真有什么別的意思嗎?阿姆魯在同事們的每張臉上都溜了一眼,想看出點蛛絲馬跡,但什么也沒有發現,一切都平靜如?!,F在還不知道誰是兇手呢,害怕有什么用?在聽到一個彬彬有禮的詢問的聲音時,他與精神不集中和注意力分散作斗爭:
“盧特菲婭是在這里辦公嗎?”
一個職員答道:
“是的,不過她今天沒有來?!?/p>
他全神貫注地打量著來訪者。這人是個瘦削高個的青年,皮膚黝黑,身著綠上衣,灰長褲,聽到答復后,很快就離開了辦公室。誰也沒問他為什么來,他也沒說為什么找她。隨著他的消失,阿姆魯也把他忘得精光。他久久地思索著,各種恐怖的念頭紛至沓來,那具尸體恐怕已經第一千次出現在他的腦海里。他想到在見到她的尸體時,自己發瘋似的逃跑了。他沉浸在思索之中,不知道在關于白皮鞋的談話開始多久之后才清醒過來。他心驚肉跳地問:“他們在說什么?”
一個人說道:
“那種白鞋很少有人穿?!?/p>
另一個說,那雙鞋使他吃驚。第一個人又說,由于微不足道的理由,鞋弄得很臟,難以刷干凈,再加上鞋面也難擦亮。阿姆魯打了一個寒戰,問道:
“這鞋是怎么回事?”
第一個人回答他:
“我們看到那個打聽盧特菲婭的青年穿著一雙白鞋,咖啡色點,古典樣式的?!?/p>
“不!”
他神經質地脫口喊了一聲,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他幾乎因此要說出全部真情。當他意識到人們的目光正集中在他身上時,便說道:
“對不起!看來我得流行性感冒了。”
他又不合時宜地大聲笑了一下,忍不住問另一個人:
“剛才那個青年是穿著咖啡色點的白皮鞋嗎?”
“是的,這使我很吃驚,這可是個問題。”
他請假去盥洗室,卻一下子踏上去大門口的路。他盲目地繞部機關轉了一圈,沒有找到那個青年的一點蹤跡。他心煩意亂地自言自語道:
“我們的事情就是這樣,從遠處聽到的事情不受重視?!?/p>
這一案件在《事件報》上占據了相當的版面。他全神貫注地讀了報道。報道從看門人發現承包商哈賽奈尼·喬丹家的套房門反常地開著開始,到他妻子、女職員的尸體已經法醫檢查為止。報道說已與刑事部門進行了聯系;情況表明這個女人是在丈夫去亞歷山大做商業旅行時被扼死的,未發現失盜;在現場找到了科納克白蘭地酒瓶和一盒巧克力糖;偵察活動自然要向揭示犯罪秘密與抓住兇手的方向進行。辦公室里同事們緘默不語,但室內到處是犯罪的情況介紹及各種解釋,還有憂愁和哀悼,以及對犯罪動機,對丈夫不在家時科納克白蘭地和巧克力存在的含義的探求。有人說道:
“一切都好理解,可就是他為什么要殺死她?”
是啊,他為什么要殺死她?事情已經落到即將暴露的地步了,他卻還沒有省悟到這個含義。事實并非如他們想象的那樣,他們象醉鬼一樣在歧途上跑下去,犯下了別的罪行。穿白鞋的人自己送上門來,他們卻在打聽酒和巧克力的主人。只有他一個人目睹到真情實況,能揭露隱秘。他也許會在送葬行列里遇到那個青年,按照邏輯應當是這樣。于是,他滿懷悲哀同時又信心十足地去了。他以稅利的目光審視著死者的家屬,看見了幾乎要病倒的丈夫和其他人,但是卻沒有發現那個陰險的家伙——他所尋覓的對象——的一點蛛絲馬跡。他跟著靈柩走著,揪著心偷看著它,在憂愁的波濤襲擊之下,一時竟忘掉了恐懼;還想起了在苦難中逝去的短暫而深沉的愛情故事,現在它只留下了悲哀和恐怖。
穿白皮鞋的人是誰?出事那天晚上,看門人看見那人了嗎?認識那人嗎?看門人倒是看見自己了,還問他干什么。他告訴說去三樓找牙科醫生。他是去了牙科醫生的診室,做了潔牙處置。這明智的安排,是他與死者生前商量好的。從這方面來看,無庸害怕。
讀完報紙后,一個同事說:
“事情正逐漸明朗,丈夫病得很厲害,他與被休的前妻生有一男一女,現在都是大學生,他與先前那個家庭的關系是很糟的?!?/p>
第二個同事說:
“那么原來那家人想在他新妻子控制財權之前讓她完蛋了……”
第三個人問道:
“承包商的兒子同酒和巧克力有什么關系呢?”
第一個同事說:
“偵探是不會放過這一切的?!?/p>
第四個人說:
“通過酒瓶和糖盒,·他們能找到他?!?/p>
阿姆魯掩飾自己的憤慨說:
“有成千上萬個酒瓶和糖盒!”
“可是,糖盒能證明商店,商店又能證明買主,他們也許從瓶子的包裝上就可以知道是哪個貨?;蛘甙儇浌境鍪鄣摹!?/p>
“然后,把那個青年或者嫌疑犯送到貨棧和百貨公司……”
如果一切疑點都集中在酒瓶子和糖果盒上的話,那么證據是很充分的。他就此考慮了很久,陷入一種深深的悲哀之中。第一個同事又說道:
“事情已經清楚了,承包商的兒子與死者建立了一種關系,后來又殺了她。”
也許是那么一回事,可能兇手就是穿白皮鞋的人,也可能承包商的兒子就是穿白鞋的人。這些估計中,如果有一種估計是正確的話,他就自然地得救了。假如偵探固執地要追查酒和巧克力主人的來龍去脈,也不是找不到,他就是阿姆魯,在宰赫萊店主那里,他以沒有嗜好為人知曉,在一千夜糖果商的女兒那里,人們也認識他。他的各種特征出現在偵探們的口中和辦公室墻上的日子已經不會太遠了。
盧特菲婭和她丈夫哈賽奈尼,以及他的兒子穆罕默德的照片,第一次在報上登了出來。這就向阿姆魯表明,承包商的兒子并不是穿白皮鞋的人。同事們又聚精會神地接著評論:
“報上說,警方有了一些線索,可以找到兇手?!?/p>
“那大概是指承包商的兒子——那個青年吧。”
“還是指酒瓶和糖盒?”
“犯罪的秘密就藏在酒瓶里……”
主任從剛才專心致志閱讀的一封信上抬起頭,略停片刻,說道:
“現在,大家聽著,有關方面要聽聽我們的看法?!?/p>
每個人都漫不經心地提供自己知道的情況,如盧特菲婭十年前參加工作以來的歷史;兩年前結的婚;主任為她作了品行、經歷以及待人接物都好的鑒定,說她是一個優秀的女職員。但是工役阿姆·蘇萊曼講了一個重要的事實,他說,在她結婚之前,有一次他看見她同一個青年在一起,而那個青年就是出事后的早晨到辦公室來打聽她的人。所有的人都確認這次來訪,并大致描繪了一下這個人的特征。偵探自然重視這個事實。當阿姆魯被問到那個未知人物時,他作了引人注目的詳盡敘述:身長、塊頭、膚色、衣著直至鞋子。偵探對他說:
“看來你用心調查過他!”
阿姆魯對此評論悶悶不樂,但堅定地說:
“當時他就站在我面前……”
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既苦惱又緊張,偵探的這番評論更增加了苦惱和緊張。從偵探那里傳出說已經確認出事那天晚上承包商的兒子正參加大學的旅游活動。這樣,疑點分散了,而且就在他的周圍。這些情況更增加了他的愁思。
偵探的腦子飛速地轉起來了,緊緊地追索著。阿姆·蘇萊曼看見的同死者在一起的青年是誰?他為什么要在發案那天早晨去辦公室拜訪她?分析起來,他有可能是酒和巧克力的主人,也可能是與罪行無關的另一個人。秘密就藏在酒瓶和糖盒里邊。讓我們來設想一下這個故事的開頭吧。從愛情開始。兩個情人乘丈夫外出的機會,在家里約會。正在此時,那個青年偷偷溜進這座有許多診室的樓房,同他的情人坐在一起。是什么時候和怎樣起了殺心的呢?這不會驟然產生,也不會沒有前提,可能是預謀殺人,也可能是產生在突兀而來的分歧之后,或者是這個女人企圖結束這種關系。這個青年可能過于輕率,瘋狂地愛上了她,陷入一個欲壑難填的女人的羅網之中;她嫁給了承包商,仍然保持著與青年的關系,想同時占有金錢、地位和愛情。他象愛她那樣地憎恨她,當她賣弄風情地說了“你掐死我吧”之后,他便雙手扼住她的脖子,殘忍地用力,直等她斷了氣才扔下她。他犯罪后逃跑了,卻忘了酒瓶和糖盒。還有待于查清的是,大馬士革糖果商的姑娘或者宰赫萊店主看見過他,也許在某種情況下,能夠認出他來。已經查明,兇手是死者一個單位的同事,各種疑點都證明了這點。假如他承認是酒瓶和糖盒的主人,承認是那個女人的情夫,那么,無論他怎樣頑固地否認,還有什么力量能夠使他擺脫起訴或者幸免于絞刑呢?
他在牙科醫生那里做完治療是聰明的。這回他又再次使用這個方法。就是這座樓房,你瞧,哈賽奈尼·喬丹不是還住在那里嗎?在門后沙發上的看門人一下子就看見他了。看門人是個上埃及人,手上正卷著煙。他朝里走,看門人站起來就跟上他了,還隨著他進了電梯。他對開電梯的簡短地說了一句:
“牙科醫生納斯爾博士。”
到了三層樓,他離開電梯時,瞥了一眼腳底下,看見了看門人的鞋,渾身哆嗦起來,那是咖啡色點的白皮鞋!他到了診室還心神不定,看門人會是兇手嗎?現在他完全想起來了,那時看見白皮鞋的上面是褲腿,而不是長衫。難道眼睛欺騙他了嗎?!他陷入深深的茫然之中。等到被叫進檢查室,他坐下后問道:
“這一次能治完嗎?”
醫生答道:
“我看你不耐煩了?!?/p>
他又問醫生:
“案子有什么消息?”
“噢……那個女人!我很了解她,她曾陪丈夫來補過兩顆臼齒!”
“她同我是一個辦公室的同事!”
“真的?”
他后悔自己的饒舌。醫生又說:
“護士阿姆·赫里勒相信他看見了兇手。”
“確實嗎?”
“他住在上面一層的一個房間里,在他經過死者套房門口時,正巧看見一個人從里面出來?!?/p>
“他看得很真嗎?”
“我不知道。”
“他應該提交他的證詞?!?/p>
“他已經交了?!?/p>
護士看見的人是誰呢?他看清楚到了什么程度呢?他是否懷疑自己呢?
當他離開部機關大門時,感到有人跟著他。他朝后看了一眼,原來是工役阿姆·蘇萊曼,他盯著他問有什么事,工役說:
“阿姆魯貝克(1),事實上,我在調查作證時,沒有把我知道的情況全都說出來。”
他吃驚地瞥了他一眼,工役又說:
“我隱瞞了一個證據。假如偵探聽到這個證據,就沒有理由去麻煩別的無辜的人了?!?/p>
“你這是什么意思?”
工役格外彬彬有禮地說:
“你在電梯里吻那個死去的女人時,我看見你了!”
他喊叫起來:
“你說什么?”
“你吻她時,我看見了?!?/p>
他渾身的關節都發軟了,但他以超人的力量竭力支撐著,說道:
“你毫無疑問是瞎眼了。”
“我隱瞞這一事實,是怕把貝克你推向嫌疑犯那邊去!”
他喊道:
“你瞎了眼!”
工役后退一步,說道:
“對不起,貝克,我沒有一點惡意?!?/p>
這回輪到他后退一步,說道:
“不管怎樣,你應該受到感謝。”
工役邊說邊走:
“感謝真主?!?/p>
他的希望被撕成了碎片,沒有安全,沒有平安,也沒有能力忍受更多的苦痛。
阿姆魯說:
“報紙上沒有關于案子的消息?!?/p>
一個同事說:
“最大的事件占領報紙好幾天了,又消失了,就跟沒發生過似的?!?/p>
另一個同事說:
“我看是檢察官禁止發布新聞?!?/p>
阿姆魯問道:
“為什么?”
“事實如果查清了,就應該對兇手保密,這樣他們就可以行動了?!?/p>
他感到有一些目光向自己射來,便本能地轉過去,兩眼正對著為主任端咖啡的阿姆·蘇萊曼的眼睛。他因悲痛有一刻神智錯亂了,接著又問自己,這個工役打算什么時候和怎樣奪取他的錢財?有三個人是他希望擺脫的:糖果商人的姑娘、宰赫萊商店老板和阿姆·蘇萊曼。他希望擺脫他們,以克服使他精疲力盡的失眠,他盼望奇跡接踵而來:載著那個美麗的姑娘的汽車被撞翻了,宰赫萊商店老板在與鬧事的工人的斗毆中被打死了,而阿姆·蘇萊曼在小飯館里猝然死去……
他剛剛嘗到一點舒適的滋味,主任的聲音突然襲來:
“你什么時候開始工作,阿姆魯先生!”
一個想法從天而降,給他以啟示:看門人并不配穿那種白皮鞋,太不相稱了,這不僅是指鑒賞力,而且也指經濟方面。這雙鞋十有八九是別人送他的禮物,那么是誰,又是什么時候送給他的呢?這個想法并非立足于現實,但值得試一下。他馬上去牙科診室,在電梯上對看門人說:
“你的鞋樣子不錯!”
看門人愚鈍地瞞了他一眼,未置可否,他便又問:
“這是現成的,還是定做的?”
那人回答說:
“在狄萊米路的艾敏那里可以定做這種鞋。”
這就是他的回答。他回避了問題,看來對他的戒心還挺重。狄萊米路離這里很近,鞋店在路口的右側。他向鞋匠致意后,說道:
“我想定做一雙咖啡色點的白鞋?!?/p>
鞋匠讓他坐在藤椅上,量了腳的尺寸。乘此機會,他對鞋匠說:
“我看‘七·二六’大街十一號樓看門人腳上穿這種鞋,挺喜歡,是他指點我來找你的?!?/p>
鞋匠慢悠悠地說:
“我的顧客里面沒有一個看門人?!?/p>
阿姆魯因自己估計正確而欣喜,心怦怦直跳,又說道:
“那雙鞋也許是你某個顧客送給他的禮物?!?/p>
“那有可能。”
“這種樣式的需求量很大嗎?”
“難得有一個,你是最近兩年來的第三個。”
他進一步注意地問道:
“那兩個是什么樣的人?”
“一個是《古蘭經》的誦經師,另一個……”
鞋匠在衰退了的記憶力中反復搜尋,還俯在破爛的記事本上飛快地翻著,阿姆魯從他肩膀上看著。鞋匠說道:
“是胡薩木·費茲……很可能是個職員……我這本上只有他的地址?!?/p>
他在心里默記下地址,離開了鞋店。
他心里又閃出一個念頭,他就要看到那個兇手了,就要找到那個在出事的那天早晨闖到辦公室來的人了。把兇手找到后,他應該會見偵探,當面承認這一切,或者更好的是撰寫包括全部細節的信件。那個人的家在拜克利村的穆泰沃利大街,這是個居民區,一半是現代化的樓房,一半是只有一兩層的舊住宅。這里沒有什么公共設施,只有面包房、洗衣房等。這條街對于第一次來的陌生人來說是有其奇特之處的。他下午經過這家,看見一個超過二十歲,但又不滿二十五歲的姑娘站在陽臺上。她的容貌懾住了他的心,使他憧憬夫妻生活的幸福和安謐。從前盧特菲婭以她的活潑、女性的魅力和源自對命運不可知的瘋狂勁眷戀于他。而這位姑娘則是莊重、靦腆、沉著和堅強的完美典型。她是兇手的妻子或者妹妹。他發現洗衣房里一個卑賤的獨眼女人正專心地打量著他,從她的舉止看來,估計是洗衣房的老板娘。為了爭取時間,他向她走去,打聽胡薩木·費茲,她指了指那家,同時用她的左眼仔細打量他,說道:
“坐在陽臺上的是他的妹妹?!?/p>
她大概以為他在打那姑娘的主意。他謝了她,正想走,那女人又對他說:
“是個好家庭?!?/p>
他點頭表示同意,她又問他:
“你認識他們嗎?”
他回答說不認識。在這個時候,他很滿意這個女人充當對話者的角色。她談胡薩木和道萊特兄妹,還談到洗衣房的服務優良。她眨著眼,突然說:
“那個朝咖啡館走去的就是胡薩木?!?/p>
阿姆魯轉過臉去,心撲通撲通地跳著。但是這個人以前沒有見過。這個青年胖乎乎的,衣著整潔,膚色白里透黃,胡須濃密,這同他要找的人沒有關系,他的估計錯了,努力也都白費了。他明白看門人告訴他的艾敏,不過是離那里最近的一個鞋匠??撮T人的鞋仍舊是個謎,估計還是別人送的禮物,看門人不可能去定做這種鞋。
他又回到了原地。
假如這個煩惱散去,他要幡然悔悟,深深呼吸新鮮的空氣,要嚴肅地下決心把那一半的信念與道萊特·費茲連接在一起!他避免走近那令人生厭的街道,同時也躲著阿姆·蘇萊曼的目光。他已經忘恩負義,忘掉了盧特菲婭和她的悲劇,只有獨自一人時才暗暗受到思念之火的燒灼。他想了又想,寫了一封長函給偵探,公開聲明:“我就是酒瓶和巧克力的主人。這個對你唯一有利的證據,就由你做主吧?!彼髦氐貙懼?,收集了細節,但沒有鑒字,也沒有發出,一直等到把各種可能性和問題的一切方面都考慮周全為止。他自言自語地說,抓不到兇手,他就得不到安寧。他還問自己,犯罪之后并未搶劫,那么是什么樣的動機推動他去殺死她呢?他——阿姆魯——不是最有條件殺她,因為他有這樣和那樣的各種理由嗎?他以愛她的那種程度恨他,沒有原諒她對于金錢和權勢的瘋狂的貪得無厭和為達此目的而犧牲自己。當時,她在他懷里既抱有期望,又發著脾氣,他用力掐她。無論哪種情形,只有在烏云散盡,人為的旋風平息之后,他同道萊特·費茲的幸福的夫妻生活才有可能。他馬上去那座帶來兇兆的大樓,以完成對牙齒的治療。乘電梯下去的機會,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推上了四樓,他發現承包商家的燈還亮著。一會兒,門開了,承包商出現了,他正為一個客人讓路。阿姆魯藏到路的盡頭,聽到他倆的對話:
“你別忘了宰牲節?!?/p>
“恭賀閣下?!?/p>
承包商說道:
“今年我們要宰一頭牛?!?/p>
那客人說:
“拿皮子做古典式的鞋?!?/p>
阿姆魯的心怦怦直跳,他感到自己接近勝利了,比想象的還要接近。客人走出去了,阿姆魯發出一聲凱旋的喊叫。他看見自己的對手——那個把秘密包藏起來的不知名的兇手——正在前面走著,便猛獸般地向他撲過去,抓住他的雙臂,喊道:
“你是兇手!”
那人嚇了一跳,承包商關上門躲了起來,那個人更感到孤立無援,忙喊道:
“什么兇手?”
他用力打了那人一個耳光,說:
“你認罪吧!”
那人呻吟道:
“求你可憐可憐我吧!”
“就是你殺死了道萊特·費茲!”
他省悟到自己的舌頭出了紕漏,那個人還沒明白,已經完全垮了,說道:
“我承認……可是,你別打我。
他野蠻地抓住那人的雙臂,又推了一把。
他想了很久,還是無法確定那封信的宗旨。他認為,只要堅持匿名,就必須使用打字機;其次,——作為他個人——因為他不幸要把他的計劃寄給偵探,便決心為保衛必要的情婦而買一架打字機,為此他感到滿意。在保持沉默的報紙和阿姆·蘇萊曼的目光之間,他感到毛骨悚然,甚至覺得繼續留在城里是蠢而又蠢的事情??墒浅雎吩谀睦?
阿姆·蘇萊曼有一次在為他端咖啡時對他說:
“阿姆魯先生,你不太如意?!?/p>
他認為這又在逼他,不由得熱血涌頭,但他抑制住自己沸揚的感情,冷冷地說:
“我很好,贊美真主!”
那天他買了架打字機,遺憾得很,價格昂貴。只要想同道萊特·費茲結婚,她的魅力仍在他的腦中縈回,他就多么應該節約,不能揮霍。他微笑著打量著自己腳上的咖啡色點白鞋。他沒忘記查訪胡薩木·費茲的那個場面和道萊特的心意。那個人剛一離開艾敏的店鋪,他就對鞋匠說:
“給我做一雙他那樣的鞋。”
鞋匠笑著說:
“雖然那位先生穿這種鞋,不過我們這里有好些日子很少遇到要這種鞋的了?!?/p>
阿姆魯躊躇一下,又問:
“那個人是誰?”
“胡薩木·費茲,一個職員,他同你閣下一樣是個老主顧,但我不知道他是哪個部的。”
“那姑娘是誰?”
“他妹妹,叫道萊特。”
“你大概知道他的地址?”
鞋匠笑著說:
“拜克利村穆泰沃利大街十四號?!?/p>
他現在有理由后悔買了打字機,可是還是買了。他用打字機打了那封激動人心的信,打上地址,投入信筒。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第一次感到一點愉快。
他正在辦公室埋頭工作,一個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那個聲音問道:
“盧特菲婭女士在哪里?”
他使勁抬頭,嚇了一跳,看見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出事后早晨闖進辦公室來的那個不知名的青年。這個人的突然出現引起大家的驚訝,他的問題更使他們張皇失措。阿姆魯象是觸了電似的發抖。他就是那個隱藏起來的魔鬼,連鞋都沒換,前些日子他在哪兒?現在為什么而來?他的問話是什么意思?阿姆·蘇萊曼很快關上了房門,在這人的身后作好了準備。主任問這人:
“你是誰?”
這個青年假裝不懂,又問了一句:
“盧特菲婭女士在哪兒?”
“你打聽她干什么?”
“有一件事只跟她有關。”
“可是你是誰?”
他羞澀地說:
“這并不重要?!?/p>
“你沒聽說盧特菲婭女士出什么事嗎?”
“好極了,如蒙天佑?!?/p>
“你為什么不上她家去?”
“我不知道她家在什么地方?!?/p>
“你不知道她被害已經有十天了嗎?”
“她被害了?”
“你沒看報?”
“我不看報?!?/p>
“無論如何,偵探愿意見見你?!?/p>
“見我?為什么?”
“很自然,偵探希望詢問所有同死者有關的人!”
那人沉默了一會,等到從聽到這個消息后的暈眩中清醒過來,才慢慢地說:
“我準備好了,去見偵探吧?!?/p>
他就是那個陰影,他就是那個夢。他曾為白鞋疲于奔命。而那個兇手耍的是什么花招?他派人去會見阿姆·蘇萊曼,辦公室通過阿姆·蘇萊曼知道了那個人的情況,還知道他假冒馬哈茂德。那人是個出租汽車司機,在死者結婚前一年勾上了她。她是為了利用這人的汽車,她一方面作為女職員,需要向家里隱瞞這筆交易,另一方面她充當他的情婦,只能把司機留在車庫,并且不讓司機知道她的住址。但是她有一次偶然地把司機帶到了辦公地點。司機在她遇害的第二天早上臨時找她,可是沒找到。只好一個人載著一家人去了亞歷山大,在那里逗留了一個星期。從那里回來后,司機在約定地點等她,她還是沒有來,于是再次到辦公室來找。對他的訊問和調查結束后,他被放走了。
阿姆魯的頭暈了。啊!這些亂麻般的事都出乎他的意料,他簡直墮入迷津了。他十分后悔發出了那封匿名信??墒浅鲎馄囀录乔д嫒f確和沒有疑義的。他的感覺當中,痛苦冷不防地蘇醒了。難道他沒有直截了當地對她說過“我鄙視你的行為”嗎?她是怎樣回答的?她一本正經又令人恐怖地說:
“你愛怎么看就怎么看,但是你愛我!”
他生氣地說:
“你把自己賣給車上的那個畜生!”
“可是,你愛我嗎?”
他沉默了。這種沉默包含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含義。她笑了,說道:
“只要我的心只屬于你一個人,你就不必為我的行為以及同那人結合而發愁?!?/p>
他自言自語地說,他的心注定要分成兩半。如果那如同在地獄中的痛苦還沒有徹底清除,他的心必定要在紅色的燈光下熔化。那雙咖啡色點的白皮鞋放在地毯上,周圍是櫥和圓桌,圓桌上還有酒瓶和糖盒。墻上糊著五光十色的紙,空氣中漫著來自不可知的世界的低聲細語。當他瘋狂地搓弄著雙手時,她賣弄風情地對他說:“你掐死我吧!”
溫姆·賽姆阿進了套間,他正獨自呼吸著夏夜的空氣。女仆對他說:
“好些客人正在門口。”
他問她:
“你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他們說:‘開門!’我就來告訴你了?!?/p>
他去打開門上的小窗,看見一張過去從未見過的臉,心猛地往下一沉,很不情愿地開了門,進來了一個警官,后面還跟著三人。
后進來的三個人馬上著手搜查。警官對他說:
“對不起,一定要搜查,這是檢察官的命令!”
他以微弱的聲音問道:
“你們要搜查什么東西?”
“一架打字機。”
打字機被送過來,警官作了檢查,說:
“就是你用來打信的那架?!?/p>
警官向他出示那封他寄出的信,問道:
“是你的信嗎?”
他沮喪地說:
“你說的這些,我一點也不知道?!?/p>
“這架打字機是什么時間買的?”
“是我買的,不是偷來的,我不想解釋我的行為。”
“你將要被兩個商店的店員當面認一下,你從那里買了科納克酒和巧克力糖盒。你還堅持否認嗎?你是無辜的,為什么要矢口否認呢?”
在警車里,他向警官詢問一些有關自己和搜查住宅中發現的疑點的問題,警官只是微笑,并不回答。阿姆魯省悟自己寄信是犯了一個錯誤,這封在打字機上打下的信暴露了寫信人的內心恐懼,使警方了解了他的計劃,并且認為他離涉及調查的人并不遠,再加上線索集中在與死者有關的人身上,其中一個人就是與死者在同一個辦公室里。他的錯誤導致搜查他和其他人的住所。就這樣,通過打字機,找到了寫信的人和酒瓶、糖盒的主人。
他說:
“可是我是無辜的,信里邊的每句話都是真實的?!?/p>
警官冷冷地說:
“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同被害的女人的關系!”
向他出示了阿姆·蘇萊曼的照片,但是他說:
“我在信里已經承認了這些,但我是無辜的。”
警官含混地說:
“我欣賞你的想象力?!?/p>
他沒有認真思考警官的話的含義,又說:
“你們放走了真正的罪犯!”
“所有的嫌疑犯都是無辜的?!?/p>
他不相信地問道:
“那誰是兇手呢?”
警官不慌不忙、自信地答道:
“剩下的就是你!”
【鑒賞】:
1988年諾貝爾文學獎幸運地獎給了阿拉伯文壇首屈一指的小說家,76歲的埃及著名作家納吉布·馬哈福茲。這位歷經半個世紀艱苦創作的藝術大師終于在他的晚年當之無愧地獲得了這一世界文壇的最高殊榮?!墩{查》這篇小說僅僅是他所創作的巨大的文學金字塔中的一篇,但也能從中看出馬哈福茲的一些創作基本風格和方法。
小說主人公阿姆魯先生是埃及政府某部中的一個小公務員,因為與女同事盧特菲婭私通而被卷入到一件兇殺案中去了。為了澄清自己的嫌疑,他在恐慌中到處奔波、了解、偵察,最后適得其反,不但沒有洗清自己,反而使自己成了這起兇殺案的唯一嫌疑犯。作品擺脫了一般兇殺小說的情節結構,著重從人物心理入手,仔細地描繪了主人公在案件發生以后驚恐、猜疑、自卑、心神不定的精神狀態。小說一開頭就獨出心裁,主人公阿姆魯在被害者家里與他的情婦調情時被門鈴驚散,嚇得躲到床底下。所以他雖然是這起兇殺案的唯一目擊者,但他只是從床底下看到一雙穿咖啡點的白鞋。案發后,這雙帶咖啡點的白鞋以及自己放在被害人家中的酒瓶和糖盒就成了主人公的心病。警方和社會輿論關心的是酒瓶、糖盒和阿姆魯追蹤的那雙白鞋。避開對自己的嫌疑和找到真正兇手的強烈愿望致使主人公整天在妄想和恐懼中度日如年。上司的一個眼色,同事們的一句玩笑,報紙的一篇報道都使他心驚膽顫、驚恐萬分。他整天憂心仲仲,好象全天下的人都在懷疑他,到處都是陷井。他奇思怪想地虛構著各種兇手殺人的經過,甚至把這些怪想以匿名的形式寫信給警察局,使自己越陷越深。作者通過一件兇殺案,用形象的力量把一個普通小職員由于地位的卑微造成的變態心理刻畫的淋漓盡致,并成功地描述了與主人公身份相適應的小職員的狡詰、自作聰明和弄巧成拙造成的悲劇。作者在著重描寫主人公的同時,還通過主人公的活動展示了一幅埃及社會各階層人物的眾生相,如矮小狡猾粗暴專橫的主任,愛探聽奇聞軼事的辦公室同事,奸細式的工役,拈花惹草的出租車司機等。尤為精彩的是,作者通過對案情的剖析把那位一開始就死掉的被害者盧特菲婭的靈魂有意無意地一層層剝離出來,袒露在世人眼前。原來這個聰明正派、工作勤奮的女職員有著一大串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欺騙丈夫,與丈夫前妻的兒子私通,她同時與幾個情人幽會,甚至為了用車就與一個出租車司機勾搭。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部機關里“主任為她作了品行、經歷以及待人接物都好的鑒定,說她是一個優秀的女職員?!弊髡咴诳涛鋈宋锏膬擅嫘院碗[私時顯得那樣自然,似乎是案情的推進,又象是被害人的自由。作者在小說中還大量地運用心理分析和意識流等現代表現手法,但這些現代手法并不是硬塞進故事中的,而是與主人公恐懼、害怕、猜疑、驚慌的心理狀態相吻合的。尤其是作者有意模糊了主人公的假想與現實之間的界線,使本來是無辜者的主人公在各種假想中似乎變成了真正的罪犯。但與被害者生前的行為聯系起來看,這些假想在邏輯上好象又能夠成立。這種以假亂真,真假難分的現代表現手法并沒有把讀者引入歧途,反而更深地揭示了主人公與被害人更深的心理意識,以此判斷當代埃及社會普通公職人員的道德水準和倫理關系。
馬哈福茲的創作是一種高層次的“政治文學”,他所寫的一切都與埃及土地上的政治、歷史、人以及未來的一切緊密相關。這篇小說似乎是描寫一件兇殺案的偵破經過,但實質上是用藝術手段向欺詐、貪婪、歧視以及一切沾污美好事物的毒素宣戰。他毫不留情地揭示了那些包裹在美麗外衣下的丑惡靈魂,以此向讀者表白自己對理想社會,對美的理解和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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