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蘇杭譯鄭恩波
【原文作者】:路·皮蘭德婁
【原文作者簡介】:
路易吉·皮蘭德婁(1867-1936),意大利小說家、怪誕戲劇作家。1867年6月28日出生于西西里島阿格里琴托城一個商業(yè)資產階級家庭。先后進入帕勒莫大學和羅馬大學學習,后在德國波恩大學研究文學和語言學。1892年回到意大利,執(zhí)教于羅馬高等師范學校。
他一生共寫了長篇小說7部,短篇小說近300篇(取名《一年的故事》,計15卷)。皮蘭德婁的怪誕劇突破了傳統(tǒng)戲劇的規(guī)范,人物被置于最荒唐離奇的環(huán)境里,產生強烈的戲劇效果。1926年至1934年,皮蘭德婁帶教他的劇團到歐美各國演出,引起巨大的反響。193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金。1936年12月10日逝世。
【原文】:
“苔萊季娜在這兒住嗎?”
傭人只是穿著一件襯衫,不過已經扣好了上漿的高領,他打量著站在他面前臺階上的青年。這個青年,鄉(xiāng)下人打扮,粗呢大衣的衣領豎到耳根;兩手凍得通紅發(fā)僵,一只手拿著個骯臟的口袋,另一只手,為了平衡,提著一個舊提包。
“苔萊季娜?她是干什么的?”傭人反問道,吃驚地揚起又濃又密、連成一線的眉毛,那眉毛仿佛是從嘴上刮下來的胡子,唯恐糟蹋掉,貼在前額上似的。
青年先是搖搖頭,把鼻涕甩掉,然后回答說:
“苔萊季娜,女歌唱家。”
“啊,”傭人吃驚地叫了一聲,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您竟這樣毫不客氣地稱呼她苔萊季娜?您是哪一位?”
“她是不是在這兒住?”青年一邊追問,一邊皺著眉頭,并且抽著鼻子,“您告訴她一聲,就說密庫喬來了,讓我進去吧?!?/p>
“這會兒家里沒人。”傭人嘴角上依然堆著微笑,回答說,“苔萊季娜·馬爾尼斯小姐現在正在劇院,并且……”
“那么馬爾塔大嬸呢?”密庫喬打斷了他的話。
“噢,您是她的侄子?”
傭人立刻變得非常有禮貌。
“您請進,請進。沒人在家,您嬸母也在劇院。戲不散場,她們不會回來的。今兒是您的……我們小姐是閣下的……大概是堂妹吧?今兒是為她舉行的紀念演出?!?/p>
密庫喬感到不大好意思,沉默了片刻,說:
“我不是……不,我不她堂兄,說真的……我……我叫密庫喬·帕納維諾;她知道的。我是特地從鄉(xiāng)下來的?!?/p>
傭人聽到他的話以后,心想,還是不稱呼青年“閣下”為妙,干脆就稱“您”吧;他把密庫喬引進廚房隔壁一個又暗又小的房間里——那里有人正在雷鳴般地打鼾——然后說:
“請坐。我這就拿燈來?!?/p>
密庫喬先往打鼾的方向看了看,但是什么也看不清;然后又朝廚房望了望,廚師和下手正在那里準備晚餐。烹調的混合的香味襲進他的鼻子,密庫喬稍微有些醉意,并且感到頭暈。他從清晨起,幾乎不曾吃過東西,他是從墨西拿來的:在火車上足足待了兩天一夜。
傭人端來一盞燈,那房間中間隔著一道帷幔,打鼾的人在里邊夢囈似的嘟囔:
“誰呀?”
“哎,道林娜,醒醒吧,”傭人叫道,“你沒看見,帕維奇諾先生在這兒嗎?”
“帕納維諾?!泵軒靻桃贿吋m正他,一邊往手指上呵著氣。
“帕納維諾,帕納維諾,小姐的熟人。你睡得真死。我該準備開飯啦,再說我不能一下子全做好呀,你明白嗎?廚師什么也不會做,光照顧他,都忙不過來,還得招待所有的來客!”
聽見那人在伸懶腰,打著又長又響的呵欠,接著,似乎由于突然襲來的一股冷氣,打了一連串噴嚏,仿佛是對傭人抱怨的一種回敬。
“算了吧!”傭人揚聲說了一句,旋即走開了。
密庫喬微微一笑,目送他穿過昏暗的房間,走到燈火輝煌的客廳深處擺著華麗餐桌的地方;密庫喬以驚異的眼光欣賞那張餐桌,最后鼾聲使他轉過頭來,朝帷幔望了望。
傭人腋下夾著餐巾進進出出,一會兒埋怨依然酣睡的道林娜,一會兒抱怨廚師——廚師大概是特地為這次晚餐新請來的,一個勁兒問這問那,使他很不耐煩。密庫喬深怕觸怒了傭人,腦子里雖然想到一些事兒,卻橫下心來不肯問他。可是也許總該說說清楚或是暗示一下——他是苔萊季娜的未婚夫,然而不知道為什么他卻不想提起這件事;也許他害怕傭人會把他密庫喬當作主人看待,單是這種念頭就已經使他感到窘迫了,況且傭人是那樣放肆,雖說沒穿燕尾服,卻也夠趾高氣揚的??墒莻蛉舜蛩磉呑哌^的時候,密庫喬還是忍不住地問道:
“請原諒……這是誰的房子?”
“我們的,我們住在這兒嘛?!眰蛉粟s忙回答道。
密庫喬只是搖了搖頭。見鬼,這是真的嗎?發(fā)家啦!好家伙!這位象高貴的老爺似的傭人、廚師和他的下手,還有在帷幔后面打鼾的道林娜,——他們全都聽從苔萊季娜的使喚。誰能想得到呢?
密庫喬暗自想起了苔萊季娜和她母親在那遙遠的墨西拿曾經住過的簡陋的小閣樓。若不虧他,五年以前,母女兩人早就在這座冷落的小閣樓里餓死了。多虧他,是他發(fā)現了珍寶——苔萊季娜那副嗓子。她就象屋檐上的小鳥兒一樣不停地歌唱,卻不知道自己的珍寶;她唱,是為了排遣煩惱,她唱,是為了忘卻貧窮,——密庫喬曾經不顧雙親、特別是母親的反對,跟這種貧窮做過搏斗。難道他能在苔萊季娜父親死后忍心看著她處于這種境遇而不聞不問嗎?只因為她窮就拋棄她嗎?可是他,不管好壞,總還在市樂隊里保有一席長笛手的位置呢。難道這算是原因嗎?那么良心呢?
噢,這真是上帝的啟示,命運的呼聲——她的嗓子從前誰也不曾留心過,如今卻突然閃現出一種使它得到發(fā)揮的想法,這種想法是在4月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在鑲嵌著明凈瓦藍的天空的閣樓窗子前邊閃現出來的。苔萊季娜唱著熱情的西西里民歌;密庫喬還依稀記得那充滿柔情的歌詞。這一天,苔萊季娜想起不久前去世的父親,心里充滿悲哀,加上密庫喬父母極力反對,更使她痛苦萬分;記得在聽她唱的時候,他心里也很悲哀,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是的,這首民歌從前他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但是唱得這樣真摯,卻還從來沒有聽過。
這一次,給他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第二天,他事先既沒有跟她,也沒有跟母親打招呼,竟自把他的朋友、樂隊指揮帶到閣樓里來。就這樣,開始了初步的練唱課程。一連兩年,他幾乎把自己的全部收入都為她花掉了:他為她租賃鋼琴、買樂譜,還贈給音樂教師一點禮品,表示情誼。那美好的、遙遠的日子啊!苔萊季娜全身心燃燒著展翅高飛、奔向未來的愿望——音樂教師預言未來將是光輝燦爛的;當時,她以多么熾烈的深情表示她的謝意啊,他倆一起憧憬著未來的幸福!
馬爾塔大嬸卻完全相反,她痛苦地搖著頭:可憐的老太婆一輩子幾經滄桑,實在不敢相信未來了:她替女兒擔心,也根本不想讓女兒奢望擺脫已經習慣了的貧窮處境;但是到頭來——母親還是看到了這種喪失理智的危險的幻想給她帶來了怎么樣的后果。
可是,不論是他還是苔萊季娜,都沒有聽母親的話;當母親聽到一位聽過苔萊季娜在音樂會上演唱的年輕作曲家說,若是不給她聘請出色的教師,不讓她受完高等音樂教育,那真是罪過——不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都應當把她送到那波里音樂學院去;——當她聽了這番話以后,氣憤也只是枉然。
那時候,他,密庫喬沒有表示出絲毫的猶豫,跟他雙親爭吵起來,把教父遺留給他的一點財產變賣了,送苔萊季娜到那波里去受完教育。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見到她。信,是的……他收到她從音樂學院寄來的信,后來,苔萊季娜在圣卡爾洛舉行首次演出,大為轟動,受到許多大劇院邀請,開始了演員生涯。此后收到的信,則是馬爾塔大嬸寄來的。可憐的老太婆雖然極力把信寫得工工整整,卻是閃爍其辭,流露出煌惑不安的心情;苔萊季娜總是擠不出時間寫信,只好在媽媽的每封信末尾附上一筆:“親愛的密庫喬,媽媽寫的一切我全同意。祝你健康,愿你愛我?!彼麄冊缇陀屑s在先,他要等她五六年,等到她暢通無阻地為自己開辟了前程:他們倆都還年輕,可以等待。為了駁斥他雙親對苔萊季娜和她母親散布的中傷,在這五年當中,只要有人想看,他便把這些信拿給他們看。后來他病了,幾乎死掉;他一點也不知道,馬爾塔大嬸和苔萊季娜給他匯來一筆數目頗為可觀的款子:病中用了一些,可是余下的他硬從他雙親的貪婪的手里奪了過來,如今前來把這筆錢還給苔萊季娜。因為他——無論如何——不想收這筆錢。當然嘍,這筆錢不是恩賜,他為苔萊季娜花過那么多呢??墒恰瓱o論如何!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尤其是在這兒,在這所房子里,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收這筆錢!密庫喬已經等待多少年了——還可以等下去的。既然苔萊季娜有了余款,那就是說,如今,錦繡的前程已經展現在她的面前,自然,那從前的許諾——盡管違背那些對此事缺乏信心的人的意愿——也該實現了。
密庫喬驀然地站起身來,揚揚眉毛,似乎想肯定這種結論;又呵呵那凍僵的雙手,跺了跺腳。
“冷嗎?”傭人走過時問道,“等不多久了。到廚房這邊來吧。您在這兒會好些?!?/p>
傭人擺出一副貴族老爺的神氣,使密庫喬感到難堪和憤怒,因此他沒有理睬傭人的勸告。他又坐了下來,陷入悲哀的沉思中。不一會兒,一串緊急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道林娜,小姐回來了!”傭人高聲喊道,緊忙理理燕尾服,跑去開門,但是發(fā)現后面跟著密庫喬,便驟然止步,攔住了他:
“您在這里等一會兒。讓我先通報一聲——您來了?!?/p>
“哎喲-喲!”帷幔里邊傳出一個拖長的聲音。隨后出來一個穿戴邋遢、又矮又胖的婆娘,跛著一條腿,羊毛披巾一直裹到鼻子底下,露出一綹染過的金絲發(fā);她還沒有完全醒轉過來。
密庫喬兩眼發(fā)直地望著她。她也奇怪地瞪著陌生人。
“小姐回來了?!泵軒靻讨貜土艘宦?。
這時候道林娜猛然間清醒過來。
“我這就來,這就來……”她一邊說,一邊摘掉披巾,扔到帷幔后邊,同時用她那整個笨重的身子沖向門口。
這個涂脂抹粉的妖艷的女人的出現,傭人的阻攔——這一切使受壓抑的密庫喬產生一種驚惶不安的預感。他聽到了馬爾塔大嬸尖聲尖氣的話音:
“放到那邊客廳里!放到客廳里,道林娜!”
傭人和道林娜從他面前走過,捧著色彩繽紛的花籃。他探著脖子望著盡里邊燈火輝煌的客廳,看到許多身穿燕尾服的男人,聽到含混不清的寒暄聲。他兩眼發(fā)黑:他是那樣驚奇,那樣激動,不知不覺地眼睛里充滿了淚水。他瞇上眼睛,在黑暗中全身緊縮,仿佛堅決不向那刺耳的陣陣笑聲在他內心所引起的痛楚的感情屈服似的。苔萊季娜的笑聲?我的上帝呀,她干嗎在那個房間里這樣笑呢?
一聲壓低的呼喚使他睜開了眼睛,他看見馬爾塔大嬸站在他面前,那樣子一點兒也辨認不出了——她戴著帽子呢,可憐的老太婆!她仿佛受到身上那件華麗高貴的天鵝絨披肩壓抑似的。
“怎么,密庫喬……是你在這兒?”
“馬爾塔大嬸!……”密庫喬大叫一聲,幾乎是吃驚地望著她。
“你怎么能這樣呢!”老太婆激動地接著說,“連個信兒都不給?出什么事了嗎?你什么時候到的?是今兒個呀……噢,天啊!天啊!……”
“我是來……”密庫喬嘟嘟嚷囔,不知說什么好。
“等一等!”馬爾塔大嬸打斷了他的話,“現在怎么辦?怎么辦呀?你看來了多少人呀,孩子?今兒是苔萊季娜的大喜日子,是她的紀念演出……等一下,在這兒稍微等一下……”
“您若是,”密庫喬嘟囔說,由于恐懼,他的嗓子都不好使喚了,“您若是覺得我該走……”
“不,稍微等一會兒,我對你說?!边@位善心的老太婆趕忙回答說,她實在是不好意思了。
“可我,”密庫喬接著說,“真不知道,在這兒我該待在哪兒……趕上這時候……”
馬爾塔大嬸走了,揚起一只戴著手套的手,向他做了一個稍候的手勢,便走進了客廳;過了一會兒,密庫喬仿佛覺得,客廳陷入了深淵:突然間一片沉寂。然后他清清楚楚地聽到苔萊季娜的聲音:
“稍候一會兒,先生們!”
在等待她的來臨的時候,他眼前又是一片漆黑。然而苔萊季娜沒有來,客廳里又喧嘩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好象過了幾百年,馬爾塔大嬸來了,帽子、披肩和手套都脫掉了,已經不象剛才那樣困窘了。
“我們在這兒等一會兒,好嗎?”她說,“我陪著你……他們在吃晚飯……我們在這兒待一會兒。道林娜在準備晚飯,我們一起在這兒吃;我們回憶一下從前的好時候,啊?……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會看到你,我的孩子,在這兒,在這兒,面對面地……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客人……她,可憐的孩子,不能不應酬的……要想走紅嘛,你明白嗎?又有什么辦法呢!看報了嗎?大事情,孩子!可我……我總是象在大海里一樣……真不敢相信,今兒晚上會跟你一起坐在這里?!?/p>
好心腸的老太婆說呀說的,本能地盡量不給密庫喬時間生思索,然后深表同情地望著他,笑了笑,搓著手。
道林娜匆匆地擺好了晚飯,因為客廳里晚餐已經開始了。
“她會來嗎?”密庫喬用顫抖的聲音郁郁不樂地問道,“我問一問,是想能夠見她一面?!?/p>
“還用說嗎,”老太婆應聲說道,極力不露出惶惑的神態(tài),“一騰出身就來;她親口說的?!?/p>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仿佛彼此剛剛認出來似的。雖說是惶惑不安,可是他們的心卻是息息相通的,彼此微笑著表示致意?!澳邱R爾塔大嬸?!泵軒靻痰难劬υ谡f話。“可你,密庫喬,我親愛的,好孩子,還是老樣子,可憐的人!”馬爾塔大嬸的眼睛回答說??墒巧菩牡睦咸帕⒖逃执瓜铝搜酆?,唯恐密庫喬從她眼神里看出別的什么來。她又搓著手,說:
“我們吃吧,啊?”
“我實在餓了!”密庫喬愉快而輕信地叫了一聲。
“讓我們先畫個十字吧;在這兒,當你面,我才敢畫十字?!崩咸怕冻鼋器锏纳袂檠a充說,同時丟了一個眼色,畫了個十字。
傭人端來第一道菜。密庫喬留心看著馬爾塔大嬸怎樣揀萊??墒禽喌剿臅r候,他剛伸出手來便想到,經過長途跋涉,兩手很臟,因此一陣臉紅,感到難堪,不由得抬起眼來望望傭人,傭人畢恭畢敬地向他微微點頭,笑了笑,仿佛在請他品嘗菜的味道。幸好馬爾塔大嬸使客人擺脫了困境:
“等等,等等,密庫喬,我替你揀?!?/p>
他從心里感激,真想上前吻一吻她!
小吃揀好了以后,傭人出去了,密庫喬也趕忙畫了個十字。
“你真是我的孩子!”馬爾塔大嬸對他說。
他感到安定自如了一些,于是開始放開胃口大吃起來,不再想什么手臟和傭人了。
每一次,傭人推開客廳的玻璃門出來進去的時候,總是傳來喧鬧的談話聲浪和一陣陣爆發(fā)的歡笑聲。他激動地環(huán)視了一下,并且望著老太婆憂郁的、善良的眼睛,仿佛希望從她的眼神里找到解釋似的。但是相反,他看到的是此時此刻什么也不要問、也別說話的懇求目光。于是兩個人又相對笑了笑,一邊吃著,一邊談著遠方的故鄉(xiāng)和親友——馬爾塔大嬸沒完沒了地問起他們。
“你不喝點酒嗎?”
密庫喬伸手去取酒瓶;但是就在這時候客廳的門開了;聽到絲綢的寒率聲和匆忙的腳步聲,突然有什么東西閃了閃光,仿佛房間里驟然大放光明,使他感到眼花繚亂。
“苔萊季娜……”
由于驚奇,話到他的唇邊卻吞下去了。噢,簡直是個女王!
他滿臉緋紅,兩眼瞪得溜圓,大張著嘴巴,呆若木雞地望著她。她怎么會是……這樣呢?袒露著胸部、雙肩、兩臂……全身珠光寶氣,綾羅綢緞……不,不,他不敢相信,站在他眼前的是她,活生生的,的的確確活生生的,真實的。她對他說什么來著?他對著這神奇的幻影——她那音容笑貌,絲毫都辨認不出了。
“日子過得好嗎?你現在身體健康吧,密庫喬?好極啦,好極啦……我們一會兒見……讓媽媽先陪你一下……好嗎?”
于是苔萊季娜滿身絲綢窸窣作響,跑回客廳去了。
“你不再吃點?”馬爾塔大嬸怯生生地問,想要使密庫喬從木然發(fā)呆的狀態(tài)中解脫出來。
他勉強抬起眼簾望了望她。
“吃吧?!崩咸胖钢P子固執(zhí)地說。
密庫喬把兩個手指插進灰黑的弄皺的衣領里,拉了拉,極力想使情緒好轉過來。
“吃吧?”
仿佛表示感謝,他用手指在下頦底下晃了晃,意思是說:他吃不下了,不想吃了。他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抑郁著,腦子里依然縈回著消逝的幻影,然后嘟囔說:
“她變了樣了……”
他看到馬爾塔大嬸痛楚地搖了搖頭,也不再吃了,好象在等待什么。
“已經沒有什么可想的了…”他合上眼睛,幾乎是自言自語地又說了一句。
在黑暗里,他看到他們中間出現了一道多么深的鴻溝。不,這不是她……不是她……他的苔萊季娜。這一切早已經結束了,可是他這個愚蠢的笨蛋,事到如今才明白過來。在家的時候,人家就對他說過,可是他固執(zhí)地不肯相信……而如今……他在這所住宅里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如果所有這些先生們,甚至這個傭人也在內,知道他密庫喬·帕納維諾歷盡艱辛不遠千里而來,乘坐了三十六個小時火車,滿以為自己是這個女王的未婚夫,那他們——這些先生們,還有傭人、廚師和他的下手,還有道林娜,一定會哈哈大笑的!如果苔萊季娜拖他到客廳去見他們,并且說:“看吧,這個可憐的長笛手,竟想當我丈夫!”那他們會哄堂大笑的。是的,是她親口答應他的,可是她又怎么會想象到,什么時候會變成這樣呢?是的,是他為她找到的道路,并且使她能夠踏著它前進;可是如今,她走得那么遠,而他依然原地沒動,在小城廣場上,每個星期日吹奏長笛,已經追趕不上她了。沒什么可想的了。對于這位高貴的小姐來講,當年為她花掉的幾個錢,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他想起了,他衣袋里裝著在他病中苔萊季娜寄去的錢。他臉紅了,他感到羞愧,于是他把手伸在裝鈔票的胸前衣袋里摸索著。
“我這次來,馬爾塔大嬸,”他慌忙地說,“還有一件事,想把你們寄給我的錢還給你們。這怎么說呢?報酬嗎?還債嗎?我現在看見苔萊季娜變成了……算了,這件事已經沒什么好想的了!可是錢,不,我不能收她的錢……一切全完了,我們再也不會談起這件事……可是錢——無論如何也不能收!不過我很抱歉,這不是原數……”
“你說什么說,孩子?”深受委屈的馬爾塔大嬸含著眼淚想要打斷他的話。
密庫喬做了個手勢,讓她別再說下去。
“這不是我花掉的:是我父母在我生病的時候花掉的,我連半點都不知道。那么就算還我當初花掉的吧……您記得吧?我們別再提這件事了。這里是剩下的全部。我該走了?!?/p>
“怎么能這樣快就走?”馬爾塔大嬸喊道,想把他攔住,“稍微等等,我去告訴苔萊季娜一聲。你不是聽見了,她還要見你嗎。我去告訴她……”
“不,不必了。”密庫喬果斷地回答說,“讓她陪著她的先生們吧;她在那兒更好些,那是她待的地方?!遥恍业娜恕乙呀浛匆娝玻乙呀浶臐M意足了……要不最好您也去吧……到那里去吧……您聽到笑聲了嗎?我不愿意讓他們笑我……我走了?!?/p>
馬爾塔大嬸把密庫喬的突然決定想到很壞的方面去了——她認為這是鄙視、是嫉妒。如今,她這個可憐的老太婆覺得,所有的人,只要見過她的女兒,都會立刻產生一種侮辱性的猜疑;她也恰恰因為這種猜疑而時常傷心落淚卻得不到慰藉,她那內心的悲痛,在那使她疲憊的晚年受到莫大侮辱的、可恨的奢侈的生活的喧鬧聲中,孜孜不倦地、緩緩地尾隨在她的身后。
“可是我,”她突如其來地說,“我現在已經不能保護她了,我的孩子……”
“為什么?”密庫喬接著問道,他從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種他還沒有來得及產生的疑慮,于是他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老太婆感到不安,極力忍住自己的悲哀,用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臉,但是她仍然沒能抑止住奪眶而出的眼淚。
“是的,是的,走吧,孩子,走吧……”她強忍住使她窒息的痛哭,說道,“她現在已經不屬于你了!你說得對。當初你們若是聽我的話,也就好了!”
“那么,就是說……”密庫喬感嘆地說,同時向她俯過身去,用力把一只手從臉上移開。但是,她一只手指貼著嘴唇,借以表示乞求憐憫的眼光是那樣悲哀和不幸,因此,他按捺住感情,迫使自己換了另一種聲調悄悄地加了一句:“那么,就是說,她……她配不上我了?夠了,夠了,反正我要走的,況且現在……我多混蛋,馬爾塔大嬸:我沒有明白!別哭了?,F在怎么辦?幸福,人都說……幸?!?/p>
他從桌子底下拿起來提包和口袋,已經走到門前,突然想起口袋里裝著他從家鄉(xiāng)給苔萊季娜帶來的鮮美的檸檬。
“噢,您瞧啊,馬爾塔大嬸?!彼f。
他解開了口袋,一只手拉著,把那些噴香的鮮果倒在桌上。
“若是我把這些檸檬扔在這些先生們的腦袋上,那又會怎么樣呢?”他又說了一句。
“看在上帝的面上!”老太婆痛哭著呻吟道,同時做了個手勢,懇求他不要說下去。
“沒什么,沒什么,”密庫喬接著說,一邊含著痛苦的眼淚把空口袋裝進兜里,“這些檸檬我本來是給她帶來的,可是現在我把它們只留給您一個人,馬爾塔大嬸。”
然后他拿起一個檸檬,湊到她鼻子底下說:
“您聞聞,馬爾塔大嬸,聞聞咱們家鄉(xiāng)的泥土味……只要想一想,我甚至還上稅了呢……算了。只給您一個人的,不要忘了……您替我轉告她一聲:‘祝她前途無量!’”
他提起手提包便走了。但是走到樓梯上的時候,一種痛苦的惆悵的感情攫住了他:孤單單的一個人,背井離鄉(xiāng),在黑夜里,被遺棄在這陌生的大城市里,失望,被侮辱,被打敗……他走到正門,看到正在下著傾盆大雨。他已經打不起精神冒著這么大的雨走在這陌生的街道上。他悄悄地返回來,登上一層樓梯,然后在第一級上坐下,支起兩只胳膊,頭垂在兩只手上,悄悄地哭泣起來。
晚餐結束后,苔萊季娜·馬爾尼絲重又來到小房間。她母親一個人坐著,也在哭泣,這時候,客廳里的先生們正在大聲說笑。
“他走了?”她驚奇地問。
馬爾塔大嬸肯定地點了點頭,沒有看她一眼。苔萊季娜思索了一下,向暗處匆匆投了一瞥,然后嘆了一口氣。
“可憐的人……”
說完以后立刻又微笑了。
“你看看,”母親對她說道,已經不再用餐巾拭眼淚,“他給你帶來的檸檬?!?/p>
“多好的檸檬啊!”苔萊季娜箭步跳過去,感嘆地喊道。
她一只手捂在胸前,另一只手盡可能多地抓一捧檸檬。
“別喲,別拿到那邊去!”母親強烈地反對說。
可是苔萊季娜聳了聳肩,一邊喊著一邊跑向客廳:
“西西里的檸檬!西西里的檸檬!”
【鑒賞】:
單純,是短篇小說藝術美最顯著、最本質的特征。這種單純既是“量”的原則,也是質的標準。這種單純,不僅要求人物活動的空間不能象中、長篇小說那樣具有很大的廣延性和伸張性,而且還要求在時間的延續(xù)上也必須相當節(jié)制。優(yōu)秀的短篇小說,常常是選擇最富有表現力的側面、瞬間、沖突,來集中展示人物性格的突出特征。有的感人成功的短篇之作,甚至具有獨幕劇那樣的藝術效果。它是嬰兒的呱呱墜地,是決賽場上最后一分鐘出現的平局,是決堤浪濤的洶涌奔流,是證據確鑿的逮捕……簡言之,單純明朗的美,決定寫法上的集中、緊湊,是一種標準式的短篇小說必須有的格局。換言之,煩瑣臃腫,枝蔓蕪雜,頭緒紛亂乃是短篇小說的絕癥。舉世聞名的短篇小說大師莫泊桑、契訶夫的短篇佳作,給了我們這方面的啟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一生寫了近三百短篇小說的皮蘭德婁的許多名篇,也向我們打開了短篇小說藝術美的奧秘,且看這篇內蘊豐富,別具情致的《西西里檸檬》。
一名在市樂隊里保有一席長笛手位置的熱血青年密庫喬,愛上了家境貧寒但卻富有音樂天賦的姑娘苔萊季娜。為了培養(yǎng)她成才,一連兩年在她身上花掉了自己的全部收入。出於對這位姑娘熾烈而純真的愛,密庫喬甚至連父親遺留給自己的一點財產也賣掉了。小伙子為心上人不惜獻出一切。然而一舉成名,由貧家女變成了富有的走紅的歌星的苔萊季娜,卻把自己熱戀過的癡情的長笛手、她步入藝術殿堂的引路人密庫喬拋到了九霄云外。密庫喬歷盡艱辛,乘坐了三十六個小時的火車,攜帶散發(fā)著西西里泥土芳香的檸檬,來到如今出了大名的未婚妻苔萊季娜居住的富麗堂皇的住處,一心想會見自己的心上人,向她獻上一包最能表達他的情和意的家鄉(xiāng)檸檬。可是,令他心酸淚落的是,已經出了名的苔萊季娜根本不想見他,即使那象征深厚而甜蜜的愛情的檸檬,也未能在她的心里重新燃起一點點愛的火星。
這是一出震顫人心的愛情的悲劇,這是一幅發(fā)人深思的描繪資本主義世界里地位和金錢如何使人異化,將人性由美變丑、由善變惡的圖畫。小說的內蘊相當豐厚,男女主人公愛情的經歷也很曲折。如此題材在缺乏藝術功力的普通作者手里,很可能寫成平鋪直敘、拖泥帶水的中篇,甚至是幾十萬字的枯燥無味、大落俗套的長篇。但是,藝術技巧嫻熟的皮蘭德婁,卻把幾年里發(fā)生的事情和感情的嬗變,集中、濃縮到男主人公與成為著名歌星的未婚妻久別重逢的短暫時間里,時間結構形式是單純的,空間結構形式也是單純的。人物的全部經歷和心理活動,就在這有限的時間和空間里,從容而有章法地展開。小說的軀干是女主人公由貧家女變成名歌星后所發(fā)生的重大變化和男主人公對此的感受。他們彼此的戀愛史,只作為枝蔓纏繞在軀干上。小說真正用的材料并不算多,只擇取了生活的“一斑”、“一目”,然而卻極富有表現力,足以“借一斑略知全豹,以一目盡傳精神。”
英國小說家貝茨在論述海明威小說簡潔、單純的風格時,極為贊賞他的暗示藝術,說他“在紙上表達很多很多東西而又一字不寫這些東西?!薄段魑骼餀幟省芬簿邆溥@一藝術特色。小說的中心寫的是貧家女苔萊季娜成為著名歌星后所發(fā)生的重大變化和男主人公對此的感受。可是,作者并不直接寫女主人公的這一變化,而是通過對她的舒適闊氣的生活環(huán)境(住宅、家俱擺設等)的描繪,對她的仆人、廚師以及親娘感情細致變化的渲染,烘云托月地反襯她的變化。在詳盡鋪陳好的背景上,只在最后關鍵性的時刻讓她突然閃現。對她的儀表、服飾打扮,淡淡幾筆,稍加描繪,就讓她社會地位、感情、心緒發(fā)生的變化躍然紙上。皮蘭德婁暗示手法成功得體的運用,真可謂“意在筆先,不到處皆筆;繁皺濃染,刻化形似,生氣漓矣?!弊髡咛撎幝淠?,神藏其中,全篇造成淵然而深,令人神往的“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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